“如此针锋相对,你这又是何必呢?”
身后传来旬聿的声音,祝乔轻轻扬起脸,生生将眼泪逼回到心里。
再次转过身时,只见旬聿已从帘后走出。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面对他呢?我跟他之间的结局如何,我想,我不需要再去亲自尝试一下。”
“或许,他也是有苦衷的呢?”
祝乔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一般,唇边浮起一抹哂笑:“你方才还说要照顾我,现在却告诉我他是有苦衷的?”
他缓缓走近,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轻抚过她的眼角,那颗泪顺着他指腹间的纹路渗入,不过须臾就变干涸。
“你的幸福,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只是,我能给的,却不是你想要的。”
“所以,你说的幸福就是,哪怕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世,却依旧选择了隐瞒,对吗?”她的语音极其平静,但每一个字却都带着无比寒意。
“如果能让你忘记过去的痛苦,如果能让你平安快乐,我会一直隐瞒下去,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祝乔怔愣的看着旬聿,心中忽而闪过曾经的那个雪夜,他拦住她的去路,问她:“如果,事情的真相就像你说的那样,或许是你不希望看到的呢?你还想要去查吗?”
“那我也不后悔。”她回答的极为肯定。
现在想想,其实旬聿早已在那时就提醒过她,只是她自己不肯信任他罢了。
“够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小孩子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施舍,你跟他一样,都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便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她从袖中轻轻取出那条他曾送给她的鱼骨鞭,随后,用力的掷进他的怀里。
随着这一掷,谁的心又狠狠的碎了呢?
可她不得不这么做,他对她的心,她又怎会不明白。
但,既然知道是不可能的事,若是还给他留有希望,那才是真的自私。
将断未断,无疑是最折磨人的。
他的心结在那儿,若是不能解开,或许他将会永远囚困于自己的牢笼里不得而出。
她不想他在重蹈顾藜的覆辙。
“连这个,你也要还给我吗?到底,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满意呢?”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进,眸中似有一团熊熊烈火般,让她不禁心生畏惧,下意识的向后退去。
然,身后就是桌子,不过两步,便再无路可退,他站在她跟前,离她那样的近,看着他的眸子,她突然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下意识的转过脸不去看他,甫要离开,他突然伸手扯住她的胳膊,将她牢牢的困在身前。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该是不同于其他人的,可原来,这不过都是我自以为是罢了。”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终是释然。
这句话,入她耳,终是徒添一丝伤痛。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世上,有一种感情,始终是介于爱情和亲情之间的,存在时,它是精神的寄托,失去时,同样让人痛彻心扉。
随着旬聿的身影逐渐在眼前消失,屋内又恢复一片寂静。
而在清莲庵外,一抹烟水蓝的身影正长身玉立在茫茫大雪中。
“明知道屋内还有一人,可你为什么还是要听信她的掩饰呢?”
“朕告诫过你,不要再去干涉她的任何事。”萧云廷停下步子,话语甫出,似乎比这风雪更为寒冷。
萧舒仪微微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确实,你为了朕做了太多太多事,无论好与坏。”
“今日是你的大婚之日,我只是怕你再因为她而走错一步。”
萧云廷的语气骤然凌厉:“朕因何而娶杜良辰之女你不会不知道,难道你还想看着朕再一次失去她吗?”
“可她真的值得你如此吗?先是顾藜,后又是旬聿,她心里可曾真的有过你?”
“无论她心里爱的人是谁,朕的心里此生也只有她一人。”
听到这话,萧舒仪的唇边只浮起一抹哂笑:“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你对她,究竟是爱还是愧疚,这么多年,住在你心里的人,又岂是她这张脸。”
“当初确实是朕的疏忽,可即使认错了人又如何?朕心里所爱之人永远都只会是她,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萧云廷说的极为肯定,可语音里却暗含些许苦涩,以及深深的无奈。
“你现在已经坐拥万里山河,为何还要对一个女子如此执着,况且,还是一个已经嫁过人的女子。”萧舒仪顿了一下,复道:“我有时候真的看不懂你,天下女子那么多,你想要谁都只不过一句话的事,可你为何偏偏对这样一个心里未必有你的人放不下,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可她却屡屡伤你至深。”
“那你也该知道,这万里河山,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若论做帝王,你比我更合适,不是吗?”
是的,一个帝王,是最不该有感情的,可他偏偏就是对她动了情。
“我从未想过要和你争这帝位,这大安的江山,永远都只会是你的。”
没错,他想要的,仅是他这个大哥萧云廷的顺遂无虞,皆得所愿,其他的,好像都不那么重要。
在这个世上,大哥才是他最亲的人,是真正和他血脉相依的人。
萧云廷凝着萧舒仪,目光逐渐变得暗淡,半晌却只是说了句:“若这帝位,注定是要以失去她为代价来交换,朕,宁可不要这江山。”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这天下有多少人为了得到这个帝王的宝座而争得头破血流,你以为坐上这个位置是能说放手就放手的吗?既上得这个戏台,哪怕你不想演也要捱到退场落幕的那一刻,看戏的可以中途退场,演戏的哪有半道不干的道理?”
萧云廷眸光低徊,似是被说中心事,这个道理,他又岂会不懂呢?
“朕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总之,你要记住朕对你说过的话,不要再做任何伤害到她的事。”
“我记得,从那日之
后我就再也没有来找过她任何麻烦,因为我知道,她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
“你记得就好,时候不早了,朕乏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萧云廷话语刚落,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顺着萧舒仪的目光向后望去,只见茫茫夜色中,旬聿的身影正迎着风雪而来。
而旬聿在看到萧云廷和萧舒仪的身影时,竟也是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只驻足于两人跟前微微俯首:“臣参见皇上,见过晋王。”
“宁昭侯这么晚为何在此?”萧云廷并未免礼,只凝着旬聿淡漠的问出这句话。
“臣来此,只为见一故人。”
“宁昭侯难道不知这清莲庵是皇家庵堂,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入内吗?”萧云廷目光冷冷的注视着旬聿。
“是臣逾矩,请皇上处罚。”旬聿依旧低着头,手中紧紧握着那条鱼骨鞭。
萧云廷冷冷一笑,不再说话,只是转身漠然的离开。
旬聿看着萧云廷离开的身影,墨黑的发丝随风飞舞,遮住了他的眼眸,许久,终是对着那道离开的背影喊了一声:“皇上...”
声音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嘹亮,终是让萧云廷的步子一滞,他转身,看着旬聿,声音依旧冷漠如斯:“这么多年了,朕对你的情义丝毫不逊于舒仪,但朕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旬聿并不为萧云廷的话有一丝动容,只道:“正是因为之前的情义,皇上更不应该宽恕臣今日的逾距,否则如何服众?”
“阿聿...”萧云廷突然怒喊出这一声。
“请皇上,收回臣的兵符。”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萧云廷怒道:“这大安的江山是你跟朕一起打下来的,如今你却要退出,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朕?”
“臣犯了错,理应受到惩罚,虽然皇上仁慈赦免了臣,但臣万不能矜功恃宠,臣愿以此赎罪,请皇上成全。”
看着旬聿目光里充满了决绝,萧云廷知道,既然他作出了这样一个决定,就绝不会再改变,而他这么做,多半原因也是因为她吧!
“你非要如此逼朕吗?”
“乾坤已定,后半生臣只想过闲云野鹤的生活,请皇上成全。”
萧云廷张口还想要再挽留,可是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时候他也想像这样洒脱,抛弃一切,松花酿酒,白马长歌,可是,就像萧舒仪说的那样,上得了这个戏台,再想下去又谈何容易?
而旬聿既然有此愿,他又如何能再将他困在这朝堂之上。
“既然你已下定了决心,那朕,成全你。”萧云廷轻叹一声,转身迈步离去。
“臣,谢皇上!”
萧舒仪的目光始终驻留在旬聿身上,依稀回想起十五年前与他初见时的情形,那时的旬聿,在他心目中的样子甚至比大哥还要优秀。
只是没想到,十五年的兄弟情义,到今日,却还是要背道而驰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为了那样一个女子放弃如今拥有的一切。”
旬聿如释重负一般笑了笑:“捱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退场了,你不应该为我高兴才对吗?”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情愿把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轻而易举的就放弃呢?大哥这样,没想到你也是这样,儿女情长终究难成大事,我以为你懂的。”
旬聿的唇边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不再说话,只越过萧舒仪径自离去。
谁都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利,可是自从十一年前遇见了她,他才明白,再至高无上的权利也比不过有那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傻丫头陪在你身边温暖你整个余生。
只是从前的他哪里有勇气对她说出那些话呢?
然而,即便到了如今,哪怕他还是没能将那句话说出口,她却是再也不需要他了。
既如此,这一身功名利禄又有何用?弃了就弃了吧!
迎着漫天大雪朝那茫茫黑夜中而去,这一刻,他只觉得无比的轻松...
浮浮沉沉半生已过,蓦然回首,不过是十一年前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