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元年,冬至。
宫门缓缓开启,一辆马车由宫外驶入,一直到朝凤门方才停下。
因为此门进去就是内宫,所有车辆都需在此停下,换肩舆而行。
而此刻,朝凤门前数十名宫人早已等候多时。
随着马车停下,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澜玥已恭敬地走上前相迎:“恭迎姑娘回宫。”
坐在马车内的祝乔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日,到底还是来了,但下旨接她回来的人,却并非萧云廷,而是太后。
一道懿旨,便让她从清莲庵又回到了这个禁宫。
车帘掀开,一只白皙细腻的纤纤玉手从里面探出,随着蓉霜的搀扶,祝乔缓缓下得马车。
甫下马车,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一个身着绯色宫装的女子,那女子一脸的青涩稚嫩,看起来该是刚及笄。
而在那女子的后面恰是一袭朱褐色华服的太后,虽然着了最上等的脂粉,可却依旧掩不去岁月留下的痕迹。
祝乔缓缓走上前朝二人行礼:“民女参见太后,参见皇后娘娘。”
不等太后说话,绯衣女子突然“咦?”了一声,略歪着脑袋疑惑的看着祝乔:“你怎么知道我是皇后,你又没有见过我。”
“因为这宫里只有皇后娘娘一人可以穿戴绯色衣饰,所以民女才会知道您就是皇后娘娘。”祝乔轻声说出这些话,却发现皇后一直在盯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好奇的端详着。
随后,只见她慢慢走上前,将手轻轻抚上她的腹部,见没有任何反应后竟然又俯低身子将耳朵贴在她的腹部仔细的听着胎儿有什么动静。
祝乔呆愣的站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得,萧云廷的这个皇后,似乎有些...
脑子里这个想法浮现时,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我听皇帝哥哥说你肚子里有一个小宝宝,为什么我摸不到也听不见呢?”杜靖瑶略略抬起头,一双墨黑的瞳眸如水一般澄净。
祝乔下意识的抬眸看了一眼太后,太后却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你现在知道,皇上为什么会立她为皇后了吧?”
祝乔的目光再度移向杜靖瑶,这个女子,看起来确实已经及笄,可她的心智,分明还是个五六岁的孩童。
萧云廷竟然会立一个心智不全的女子为皇后,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杜家在朝中的势力吗?
还是,这其中本就有什么利益交换。
思绪甫过,她低下头微微一笑:“可能是小宝宝这会儿睡着了吧,等他睡醒了,就能听到皇后娘娘跟他说话了。”
“真的吗?那我以后可以天天都跟他说话吗?”
“当然可以。”
“行了,天寒地冻的,都别在这儿杵着了。”太后看向祝乔:“这些日子你在宫外也辛苦了,如今身子重更应该多休息才是,哀家已命人将倾仪宫收拾好,以后你就住在倾仪宫安心养胎吧。”
“谢太后。”
一语甫落,澜玥早已上得前来,扶着祝乔坐上肩舆往倾仪宫而去。
皇后的肩舆自然是行在她的前面,她看到,坐在肩舆上的皇后仍是频频回头的向她看来,青涩稚嫩的脸上笑容同样纯真无邪。
在这深宫中,还能看到这样纯真的笑容,谁能说不羡慕呢?
走进倾仪宫,甫映入眼帘的恰是一树开得极尽艳丽的红梅,带着一阵阵梅香丝丝缕缕的沁入鼻端,闻着倒是很让人舒心。
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殿内,里面早已有数名宫女太监恭敬的站在两侧相迎。
大致问了一下几人的名字后祝乔就打发他们退下了。
偌大的殿内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只是或许长时间无人居住,许多摆设都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变得暗淡无光。
坐在轩窗下,看着外面的那一树红梅,祝乔的表情是淡漠的。
依稀想起那日同萧云廷说过的话,如今再度回宫,又该以何态度面对他呢?
罢,罢,罢!
不去想了,该来的总归会来,要面对的,总归是躲不过去。
她闭上眼睛,仔细的嗅着窗外传入的梅香,心底却只能品到一丝清冷。
她深知,太后之所以接她回宫,无非也是因为她腹中的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她一定不会让任何人从她身边抢走。
殿内笼了银碳,可是却依旧敌不过这隆冬的寒冷,忽而一阵风起,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将衣领拢了拢,蓉霜已上
前将虚掩的轩窗阖上。
“小姐,您如今身子重,可万万不能吹风,若是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祝乔点了点头,刚站起身忽听门外值守的宫人禀报:“主子,今日冬至,太后在紫宸殿内设宴邀您前去一同赴宴。”
祝乔一怔,既是设宴,只怕去赴宴的人不在少数。
略做收拾后,祝乔便坐上肩舆往紫宸殿而去。
甫到紫宸殿外,下得肩舆,恰瞧见一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正沿着甬道那处走来,不是林惜茵还能是谁?
祝乔步子一顿,林惜茵已来到了她跟前,话语甫出,依旧和从前一样。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祝乔淡淡一笑:“托你的福,甚好。”
林惜茵目光移向祝乔的腹部,唇边却是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你的运气还真是好,不但能活到现在,而且竟然还有了孩子,只是这宫里的日子,怕是没你想的那么好过,其实,你若是跟了他,未必不是好的,留在这宫里不能嫉妒,不能干涉朝政,还要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女子被送进后宫,你不累吗?”
随着这一语,让祝乔的心蓦地一阵轻颤,然,心里纵是再不平静,表面也要装作波澜不惊:
“林二小姐似乎很喜欢关心别人的事情,只不知自己的事情可有做好?”
未待林惜茵说出下一句,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从殿内传出:“你们怎么站在门口呢?这里多冷啊,我的耳朵都被冻红了呢。”
见是杜靖瑶从殿内出来,祝乔刚准备行礼,忽听得周围的宫人皆纷纷下跪,齐声道:“奴才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竟是萧云廷的仪仗到来,她身子一僵,也不顾有孕在身,赶忙回身随一旁的宫人一起下跪行礼,以她现在的身份,无论如何都得要给他行跪拜礼的。
可却因着这仓促的一跪,小腹突然一阵抽痛,她眉心微微一颦,双手紧紧的攥住衣角,但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已出现在眼前。
“平身。”说出这两个字,他仿似随手握住她的手腕,却是用力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皇帝哥哥来了,快进去吧,太后都已经等了很久了。”
萧云廷并没有说话,只松开祝乔的手,淡漠的迈步走进殿内。
杜靖瑶依旧开心的像个孩子,搀着祝乔的胳膊道:“我们也进去吧,里面有好多好吃的,我还偷偷藏了一些栗子酥,一会儿拿给你吃。”
祝乔回以淡笑,目光不经意瞥见了一旁的林惜茵,她的目光同样凝向她们二人,只是,唇边却带有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跟在萧云廷的身后步入殿内,太后早已端坐在主位左侧的一张案几后,行礼请安后,萧云廷便径自走向太后旁边的主位坐下,右侧的位置自然是留给皇后杜靖瑶的。
以祝乔如今的身份自然是只能坐于最外沿的席位,和一众大臣的女眷坐于一起。
目光扫了一圈,发现靠近殿门的那处还余有一个空位,祝乔便移步走了过去。
对于如今的她来说,这个位置是再适合不过的,毕竟,有谁会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有她这样一个人呢?
然,甫入座,太后的声音忽然在前方响起:“这里不是有位置吗?干嘛坐门口去,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顾惜一些?”
“太后教训的是,只是...”祝乔看了眼太后所指的方向,那个位置恰是在皇后的旁边,距离萧云廷不过只隔了一个席位的距离,犹豫了一下,祝乔还是说了声:“不合规矩。”
按照规矩,那个位置该是由高位妃嫔入座,但因着萧云廷登基至今后宫依旧空虚,所以本是不用设此桌的,但今晚,偏偏是留了这么一张席位在这儿。
太后微微叹了口气,看了眼萧云廷,道:“她说的倒也没错,以她现在的身份坐在这里确实不合规矩,她肚子里怀的毕竟是皇家血脉,依哀家看,皇帝也该给她一个位分了。”
萧云廷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祝乔的身上,过了许久,终是听他说了句:“既然母后这么说,那就给她一个昭仪的位分吧!”
他说的极为随意,仿佛这个昭仪是施舍给她的一般。
祝乔的唇边只浮起一抹哂笑,但因她始终低着头,这抹笑意却是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嫔妾谢皇上隆恩。”
隆恩,果真是隆恩啊!
“好了,快入座吧。”随着太后的这一语说出,祝乔缓缓走上前,落座于皇后旁边的位置。
目光流转,但见林惜茵正坐于她的斜对面,远远看过去,她正握着酒杯眉目间似笑非颦,一向喜着鹅黄色的她,今日的装扮自然也很低调,这倒是与她的性子极为不符。
收回目光,祝乔只把视线凝注于自己案前的菜肴上,其实今日她并没有多少食欲,但此刻,除了埋头吃东西,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低下螓首,听得萧云廷和太后在上面说着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她的脑中却是嗡嗡作响,耳朵就像是自动屏蔽了一样,连他说什么也都没有听清。
但,无论他说什么也都和她无关,听不听得清楚又有什么关系呢?
恰在这时,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突然朝她伸了过来,侧首望去,只见皇后杜靖瑶正俯低身子,笑嘻嘻的朝她凑了过来,指尖捏着一个糕点递给她。
“这是我方才偷偷藏的,你快尝尝可好吃了呢!”
看着杜靖瑶一脸童真的样子,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祝乔也不好拒绝,抬手从杜靖瑶的手中接过那块糕点,轻声:“多谢皇后娘娘。”
拿起糕点放置唇边轻轻咬了一口,只觉齿颊留香,恰是茉莉花的香味,好奇的看了一眼,那豆绿色的糕点上面同样以模具按压了一朵茉莉的图案上去,栩栩如生,倒真让人有些不舍得将这份精美吞入腹中。
“怎么样,好吃吧?”杜靖瑶朝她一笑,连眼睛都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形状:“你多吃点,我这里还有呢?”说着,她又将一个用锦帕包裹的鼓鼓囊囊的东西塞进她的怀里。
祝乔微微低头,甫打开锦帕,里面竟然全部都是各式各样的果子,点心之类的东西。
“这!!!”祝乔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这都是我给你留的,我以前生病不想吃东西,娘亲都会给我做许多糕点,我可喜欢吃了,我听说你最近也不怎么想吃东西,这些糕点你晚上若是觉得饿了就可以直接拿出来吃了。”
她实在没有办法去拒绝这样一个心思单纯的孩子,因为这些话的背后,全然没有任何的虚假情意,怎能不让人动容呢?
如果在这个深宫里真的能有一个人值得她以真心相待,那么,她希望会是眼前这个傻丫头。
重新拿起方才未吃完的糕点,刚要咬下去,忽然觉得有谁的目光正凝注于她,长睫微掀,寻着那道目光望去,却是萧云廷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然,只那么一瞬,等她再望去时,他的目光却依然投向殿内的其他皇亲贵族。
是她的错觉吗?
看来,随着腹中胎儿的月份越来越大,她倒是愈发的容易乏困,连在这样的场合竟也都出现幻觉了。
轻轻摇了下脸,不再胡思乱想,只将视线重新投于桌上的菜肴中。
或许,惟有让食物填满胃部,心才不会觉得空落吧!
兀自夹起一块看上去十分可口的糖醋鱼,甫入口,胃里却突然一阵恶心,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呕。
这一声干呕无疑是引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向她汇聚。
“嫔妾失仪,请太后,皇上恕罪。”
她急忙用丝帕掩唇,甫站起身,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原本放在腿上的那些用锦帕包裹着的糕点瞬间散落一地。
她听得清周围人发出轻微的笑声,虽不是直接的嘲笑,却是比嘲笑更让人难堪。
“呀!”杜靖瑶看着撒落一地的糕点脸上不禁露出惋惜之色。
“不过几块糕点罢了,撒了就撒了,哀家看你也乏了,不
如就先回宫歇着吧,你如今身子重,往后的请安也就暂且一并免了吧。”
太后避重就轻地说出这番话,无疑是给足了祝乔颜面,她只微微福身,轻声:“嫔妾谢太后。”
一语甫落,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澜玥早已上得前来,扶着祝乔离开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