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一抽离,他就势侧躺到她的旁边,掀开锦被和她挤到了一处。
她下意识的往后面挪了挪,但并不是抵触他,仅是想要给他腾出更多的地方。
随手将锦被往他那边拉了拉:“皇上今晚歇在何处?”
他的唇边划过一丝浅浅的弧度,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语声一反常态的低柔:“睡吧,朕今晚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枕在他的臂弯中,深深的呼吸着那抹独属于他的香味,小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角,这一晚,她睡得极为踏实,直到外面传来内侍的声音:“皇上,五更天了。”
她身子略动,轻轻抬起脸,发现萧云廷早已醒来,看着她,眸中带着浓浓的笑意。
她眉心微微一颦:“皇上何故这般看着嫔妾,莫不是嫔妾脸上有脏东西?”
说着,她挪动了一下笨重的身子,抬手在脸上擦了擦,他微微一笑,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脏东西,冰肌玉肤。”
自怀有身孕以来,她连脂粉都没再用过,身形也比之前丰腴了不少,哪里还称得上冰肌玉肤呢?
一念起,她缓缓从
他怀里起来,但听殿外内侍的声音再次传来:“皇上?”
“进来吧!”
萧云廷朝外面说出这句话,缓缓下得榻来,几名宫女已捧着龙袍以及洗漱用品陆续走进殿内。
忽听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萧云廷回身,却见祝乔竟也随他一起下榻。
“时辰还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她没有说话,只径自走上前,从一旁宫女的手中拿过龙袍复行至萧云廷身前,正欲替他更衣,他却突然拦住她:“这些事,让宫女来即可。”
她垂眸看了眼那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龙袍,烛光的映射下,上面的金银丝线反射出耀眼的光泽,耀得人眼花缭乱,她轻轻放下龙袍,默默的退至一旁,不说一句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那样做,或许是听闻民间夫妻,丈夫出门前妻子都会为其仔细整理着装彰显恩爱吧!
但,她于他来说,始终算不得妻子,最多,不过是个妾室罢了,这些事,自然无需她去做。
她始终低着头,烛影曳红的映在她的脸上,眼前蓦地出现一道阴影。
她缓缓抬起头,瞧见他正站在她的身前,唇边隐隐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生气了?”
“没有。”她固执的撇过脸,小女人的心思尽显无疑。
“朕不需要你举案齐眉,也不愿与你相敬如宾,朕只要你做最真实的自己,你若是真想为朕做些什么,那就替朕好好的照顾自己。”
“我...”他说的那样的认真,说不感动是假的,但嚅嗫半天,她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启唇。
他唇边的弧度愈深,看着她迂腐的样子,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将她鬓边的发丝轻轻捋向耳后:“好好歇着,你想说的,朕都懂。”
她轻轻颔首,忽觉身子一个腾空,人已被他打横抱起。
他抱着她径自走向榻旁,轻轻将她放于锦褥上,盖上锦被的同时,他微微俯身,也不顾身后的一众宫人,就那样在她的唇上轻柔落下一吻:“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娇羞难当,脸上蓦地浮起一抹红晕,只能借着拥紧锦被掩去那份羞涩,轻轻点了点头,随着他的离去,殿内又恢复了一片清寂。
她闭着眼睛,将锦被紧紧的拥在怀里,鼻端隐隐还能嗅得到他留下的香味,这抹香味,不知从何时起,就那样深深的刻在了她的记忆里,以至于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每每一想起就意乱神迷。
这一睡,又是好几个时辰,再次睁开眼已是巳时,太医正好前来请平安脉。
不出所料,腹中胎儿很是健康,因着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吃饭和睡觉,她几乎就没有做过别的事情,眼见着身形愈加的丰腴,就连原本尖尖的下颌也都圆润了许多。
坐在菱花镜前端详着自己那张圆润的脸,她的黛眉微微颦蹙着,这样的她,哪里还有一丝清秀可言?
“舒,你说有没有什么法子既不影响孩子,又可以让人不这么丰腴呢?”
“奴婢倒觉得小姐现在这样才刚刚好,以前您太过清瘦了,而且您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了,哪能跟常人比?”蓉霜刚说完,回过头恰瞧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正步进殿内,她急忙福身行礼:“奴婢参见皇上。”
镜中映现出那抹明黄色时,祝乔的脸微微染上一抹绯红,他,不会听到她方才和蓉霜说的话了吧?
尴尬的转过身,看着他向她走近,直到他握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卧榻旁坐下,方听得他道:“怎么起来了,殿内虽然笼了银碳,但到底还是不如榻上暖和,你现在可是不能受一点凉的。”
“躺的久了倒觉有些头晕,就起来了。”
说出这句话,她依旧是低着头,不想这张圆润的脸毫无保留的落进他的眼里。
他淡淡一笑,眸光始终停留在她微微俯低的脸上:“待过了除夕,朕会免朝三日,到时候再带你出去走走。”
“嗯!”她点了点头。
“但朕想着上元夜应该会比较热闹,可是你现在身子不方便,不过还是你决定吧!”
“嗯!”
他眉心微微一颦,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将脸抬了起来:“是没有听清楚朕说什么吗?”
“皇上决定就好,嫔妾都听皇上的。”一语落,她撇过脸,将下颌从他的指间移开。
“是吗?朕的决定你都听?”
“您是皇上,您的话谁敢不听?”
话音刚落,他突然伸手将她拥入怀里:“在天下臣民面前,朕是皇上,可是在这个倾仪宫里,朕只是你的夫君,在朕的心里,你永远都是朕唯一的妻子,朕的话你可以不听,但是朕希望,你在做任何决定前,都一定要告知朕,这样,朕才能提前为你做好万全的部署。”
妻子?
他说,她是他唯一的妻子!
心里浮现出这两个字时,她只觉得脸上烫的厉害,微微扭动了一下身子,从他的怀里欠身出来。
“怎么了?”
“没什么,皇上等下还要去御书房吗?”
“朕想在你这儿多待一会儿,等晚一点再去御书房。”说着,他便又拉过锦被和她挤到了一处来。
伸手揽过她的身子,她却下意识的向后避了避,随着这一避,他看向她的眸子里明显带了些许笑意:“跟朕这么长时间了,还是这般不自在!”
“哪有,嫔妾只是怕挤到皇上。”
“不是因为别的?”
随着他这一句,她的脸变得更加的涨红,她方才和蓉霜说的话,果然还是被他听见了。
“嫔妾如今这个样子连自己都看不下去,皇上不嫌弃吗?”
瞧着这样迂腐的她,他只愈紧的抱住她的身子,声音低徊:“知道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吗?就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朕的眼里,你都是最美的,世间万物都不及你的一颦一笑。”
“皇上...”她低低的唤出这两个字,眸底却是掩不住的心酸。
他对她的爱,从来都是隐忍的,曾经她问他,爱不爱她的时候,因着他的犹豫,她失望的离开了益州,直到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爱,从来都不是挂在嘴边。
思绪甫过,她刚抬起脸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他的吻已轻柔的落于她的唇上。
当然,此刻,除了这个吻,他对她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她腹中的孩子似乎对此很是不满,就在两人正吻的甜蜜时,祝乔突然一阵反胃,慌乱的捂住唇,还未来得及下榻,就听“哇”的一声,一口酸水随即在萧云廷明黄色的龙袍上洇开。
敢吐帝王身上,祝乔怕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人吧!
可偏偏在吐完后还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这可不能怪嫔妾啊,是腹中的孩子不乐意,皇上若是要罚就等他出生后罚他吧!”
萧云廷扶着额头不由得发出一声苦笑,他发誓,再也不让她生了,这辈子就她和这一个孩子陪在他身边就足矣。
取出手帕轻轻替她
擦了擦唇角,这才将目光移向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手刚覆上去,却清楚的感觉到,她腹中的那个小生命又朝他踹了一脚。
“他踹了朕!”惊喜中带着不可思议,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神奇,但更多的还是第一次做父亲的那份喜悦。
甫抬起头,恰看到她甜甜的微笑,不再是少女时期的羞涩,而是一种渗透着母爱的光辉。
她真的变了好多!
“性子怎么跟你娘亲一样倔,连碰都碰不得。”
“呀!原来皇上喜欢的是温顺乖巧的呀,那等孩子出生,嫔妾是不是得收拾收拾,我们母女两一起迁居长门宫去?”
听闻此话萧云廷破颜一笑:“你怎知是个公主?朕倒觉得是个皇子。”
“皇上喜欢男孩?”她顺着他方才的话随口说出‘母女’二字,没想到他竟这样说。
他敛了笑意,随手将她的手握于手心:“只要是从你腹中生出来的,哪怕是介于这两种性别之间,朕也都会视若珍宝,只是常听人说,男孩的性子更像母亲一点。”
“是吗?”她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边说边为他褪去沾染了污秽的龙袍:“嫔妾的性子这般不讨喜,像嫔妾有什么好的,嫔妾倒希望他跟皇上一样,起码有很多人喜欢啊!”
“用过午膳了?”
他突然问出这句话,她亦没有多想,只随意点了点头。
“难怪这么大一股醋味儿。”
闻言,她方意识到自己方才无意间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实是不该啊!
她的脸上窘迫的染上了些许红晕,喃喃道:“哪有?”
他凝着她,眸底笑意愈深,连唇边的笑涡都清晰浮现:“朕喜欢你吃醋的样子,这说明,你心里是在意朕的。”
“嫔妾是否在意,皇上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吧!”
他这么一说,倒是引得她笑出声来:“皇上这样倒真像个孩子。”
“是吗?”他看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一抹坏坏的笑意:“那等你生完孩子,朕再让你瞧瞧朕究竟是不是孩子。”
丝毫没想到会从他的口中说出这句话,记忆中,他向来都是沉稳庄重的,但这或许就是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吧!
他从来都不是好女色的君王,这么多年一直克己慎独,守心明性,即使跟她在一起时,许多时候也都可以做到一整晚抱着她睡,不生一丝杂念。
包括被逼着娶林惜若为妻,以及后来立杜靖瑶为后,也全都是为了她。
能被这样的男子爱上,谁能说不是一件幸事呢?
看着她略带羞涩的眉眼,他不再逗她,只翻身下榻,朝外面唤了声:“小李子。”
守在外面的李公公听见传唤旋即进得殿内:“皇上有何吩咐?”
“替朕取便服来。”
“喏。”
李公公应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为萧云廷重新取了一套便服来。
他回过身,替她掖好锦被:“你先休息,朕去御书房批完折子再来陪你。”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
恰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太后驾到。”
祝乔正欲起身相迎,但见太后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那端。
午后的阳光温柔的倾洒在太后那覃紫色的袄裙上,金银丝线勾勒出的百鸟朝凤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愈衬得华丽万分。
见祝乔正要下榻请安,太后急忙免了她的礼,目光移向萧云廷时,他正扣好领子下最后一个盘扣。
“儿臣给母后请安。”
“哀家过来看看昭仪,皇上可是要回昭阳宫?”
见太后这么问,显然是有话要单独对祝乔说,萧云廷滞了一下,目光稍稍往床榻上瞥了一眼,回道:“昭仪身子已无大碍,母后无需忧心。”
“哀家只是过来看看昭仪和皇孙,皇上莫不是连哀家也不放心?”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去吧,哀家说几句话就走,不会让昭仪累着的。”
萧云廷微微颔首,移步走去殿外。
祝乔依旧坐在榻上,蹙眉望着萧云廷离去的身影,殿门阖上的瞬间,冷风趁着最后一道缝隙灌入,纵然殿内笼了银碳,仍是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甫走出殿外的萧云廷步子到底还是一滞,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会这么不安呢?
可,殿内的人是他的母后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连自己的母后也都不放心了呢?
看来,他真的是过于紧张了。
轻轻摇了摇头,径自朝御书房走去。
寝殿内,太后缓缓朝祝乔走近,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慈善。
“昭仪近日身子可有不适?”
“多谢太后记挂,嫔妾身子已无大碍,太医方才已替嫔妾诊过脉,说腹中胎儿很是健康。”
“那就好。”太后点了点头,走上前于榻旁坐下:“你腹中怀的是哀家的第一个皇孙,看着你与皇帝如此恩爱,哀家也很是为你们高兴,只是如今你身怀六甲,皇帝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后宫也没有其他嫔妃,如此与你食同席寝同榻,难免会把持不住,昭仪可明白哀家说的是何意?”
“太后请放心,嫔妾如今的身子自是不能侍寝的,皇上乃明君,更是不会...”她的声音愈低,脸上的红晕愈深,萧云廷不过宿在她这里一晚,太后这么急着就赶了过来,然而床笫之事,她又如何能去辩白。
“哀家并不是责怪你,只是,你是个聪明的女子,该明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就是集万千怨恨于一身。”
“嫔妾多谢太后教诲。”
太后点了点头,唇边浮起一抹笑意:“你明白就好,眼见皇上登基这么长时间了,可后宫仍旧空虚,只有你和皇后二人倒显得有些冷清,哀家想着等过完年,便应选一些新人进宫,你意下如何?”
原来,这才是太后此行的目的,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不过区区一个昭仪,还能阻了萧云廷选秀不成?
她还没有优秀到可以让萧云廷为了她而废弃六宫。
“皇上为国操劳,日理万机,身边自是需有贴心之人服侍,嫔妾如今身子重不便侍君,当然希望多一些人来服侍皇上。”说道此处,她顿了一下,复道:“此事,全凭太后和皇后娘娘做主就好,嫔妾不敢有异议。”
“你能这样想,哀家很是欣慰,眼见着年关将至,哀家希望这些日子昭仪既要为了腹中的胎儿着想,同时也别忘了皇上的身子,皇上为了昭仪,可谓是大费苦心啊!”
这一语落进祝乔的耳中,只让她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终是明白了太后的用意。
太后要的,只是她腹中的这个孩子,若为男孩,做为萧云廷的第一个孩子,必定会被封为太子,可是,太子的娘亲自然不会是她这个身后没有任何靠山的昭仪,显然,皇后比她更为合适。
反之,若她腹中怀的是个女孩,那么,来年的选秀就是太后的另一个谋划。
宫里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专宠,雨露均泽不但是用来维持后宫的准则,更是维持前朝的根本。
“嫔妾定当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向微敞的轩窗外望了一眼:“行了,说了这么会儿话,哀家看你也乏了,昭仪就好好歇着吧!稍后,哀家会让澜玥来伺候昭仪,直到昭仪平安诞下皇子。”
语罢,太后站起身,移步往殿外行去。
“嫔妾恭送太后。”祝乔坐在榻上,对着太后的背影微微福了一下身。
她当然知道太后这是何意,澜玥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宫女,地位如同萧云廷身边的李公公,如今被调来伺候她,意思再明显不过。
思绪甫过,但见澜玥已进得殿来,对着她躬身请安:“奴婢澜玥见过昭仪娘娘,遵太后懿旨,从今日起直到昭仪诞下皇子前,昭仪的一切事情都有奴婢伺候。”
“有劳了。”
祝乔淡淡说出这两个字,复转身于榻上躺下,拥着锦被的同时,心里随着太后方才的话,终是起了些许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