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纵使殿内笼了银碳,可依旧觉不到暖和,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觉殿内暗了许多,隔着纱帘看见外面似是有人影晃动,想来该是澜玥吧!
祝乔清了清嗓子,朝外面轻轻吩咐了一声:“劳烦姑姑替我倒杯茶。”
外面的人影步子停顿了一下,复移步走向桌边,接着便听到有流水声清晰的注入茶杯,随后那脚步声缓缓朝床榻走来。
“谢谢!”祝乔伸手接过,抬首间却看到一抹玄黑色的身影正伫立在眼前。
萧云廷微微一笑,随手将床榻边的纱幔轻轻挂起。
“在想什么?不是要喝茶吗,发什么愣呢?”
“没。”祝乔这才低下头,大口大口的将那杯茶饮尽。
“怎么喝这么急?”萧云廷接过祝乔手中的茶杯放置一旁的几案上,就势在她旁边坐下来,抬手替她拭了下唇边的茶渍,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宠溺:“连喝茶都像个孩子一样。”
她将笨重的身子向后挪了挪,微微转过脸避开他的凝视,随口问了一句:“皇上近日可有去
过皇后娘娘那里?”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事了?”
“只是好些日子都没有见过皇后娘娘了,不知她近日可好?”
“皇后近日偶感风寒,朕怕她将病情过渡给你,就让她好生在寝宫调理。”
“既然皇后娘娘凤体违和,皇上还是多去栖凤宫走走,不用每天都来嫔妾这里。”她低垂着眸子,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一片阴影,看不出她眸底的情绪。
“你赶朕走?”他眉尖一扬,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明所以。
“嫔妾只是担心皇后娘娘,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在这宫里也没个交好之人,如今病了,皇上多陪陪她也是好的。”
“朕只想陪着你。”
“嫔妾如今身子重,夜里难免会打扰到皇上休息,况且皇上每日都来嫔妾这儿,于嫔妾不一定就是好的,嫔妾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她的话语清冷,却将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添了一份疏离。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是不是母后今日对你说了什么?”
“太后不过是担心嫔妾的身子,并没有说其他什么话,嫔妾确实是因为身子不方便,无法侍君,所以希望皇上尽快充盈六宫,雨露均泽,螽斯衍庆。”
祝乔的心随着这句话的说出,有片刻的攫紧,然,她不得不这么说,既然已经明了太后的心思,那她就绝不能坐以待毙,由着自己的孩子被从身边带走。
他是帝王,后宫中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嫔妃,既然早晚都要面对这一天,倒不如让这一天早点到来,只要有一人怀得皇嗣,她的计划就多一份胜算。
“这,是你真实的想法?”
“是,这就是嫔妾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希望皇上后宫充盈,子嗣延绵。”
“昭仪还真是贤惠,如此为朕着想。”
他缓缓站起身,唇边依旧带着笑意,可眸底却是难掩的失望:“看来朕在这儿倒是让你心里不踏实了,既然这样,那朕就还你想要的清静,夜深了,昭仪早点休息!”
语罢,他转身,往殿外而去。
她坐在床榻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终是做不到安然自若,犹豫片刻终是对着那道背影轻唤了一声:“皇上...”
他步子一滞,但却并没有回头,而她,亦是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原来,朕在你心里的位置也不过如此,朕对你的爱,你也丝毫不在乎,开心了施舍一丝柔情,不开心了就弃之敝履,可朕,不是物件儿,朕也是一个人啊,朕也有心,也是会痛的。”
他的声音幽幽传来,落进她的耳中,只让她的眸中溢出些许雾气。
只不过,这些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随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内,她的心再次坚硬了起来。
不能心软,一定不能,他并不是她的全部,他可以是任何人的夫君,可这个孩子,却是她的唯一。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已到了除夕,离他选秀的日子又近了些。
他曾说除夕过后,会免朝三日陪她出宫去走走的,如今看来,也是没必要了。
正想着,澜玥突然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袭勾勒着金丝牡丹纹的孔雀蓝的衣裙。
“娘娘,这是内务府刚送来的常服,皇上吩咐,让娘娘今晚一同出席夜宴。”
祝乔目光扫了眼托盘内那袭孔雀蓝衣裙,心里却是一阵悸动,恍惚间又想起了顾藜。
从何时起,这一抹孔雀蓝竟成了她心里无法提及的伤。
今晚,他送来这身衣裙,是想要提醒她什么吗?还是,想要看她心痛。
她缓缓走上前,手轻轻抬起,指尖甫触及到衣领上的刺绣时,忽然用力一掀,托盘瞬间被打翻在地,孔雀蓝的衣裙逶迤一地。
澜玥一惊,慌忙跪伏于地:“这是皇上亲自吩咐内务府为娘娘赶制的,娘娘就算不喜,但也请不要拂了皇上的美意,夜宴在即,内务府怕是来不及为娘娘重新准备。”
“既如此,那你就去回禀皇上,说本宫身子不适,无法出席今日的晚宴。”
“娘娘,这怕是不妥...”
澜玥毕竟是太后身边的人,祝乔也不便刁难于她,扫了眼地上的衣裙,只淡淡道:“去把本宫那身雪色的衣裙拿来。”
以前的她最喜着绯色,可是如今,那样鲜艳的颜色终是再穿不得了,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素雅的颜色倒成了她唯一的色彩。
澜玥眉心微微一颦:“娘娘,今日毕竟是喜庆的日子,着那样素白的颜色,未免会落人口舌。”
“本宫就不信一件衣裳会让这宫里翻了天不成。”
澜玥沉默了片刻,终是微微叹了一口气,低声:“是,奴婢这就去取。”
不一会儿,澜玥就将她常穿的那身雪色锦缎衣裙呈了上来,换好衣裙,祝乔坐在菱花镜前任澜玥悉心地为她画着妆容。
这应该是自打去了清莲庵以来第一次上妆吧,倒有些不习惯了。
轻扫黛眉,额点花钿,朱唇微点,明明还是那张脸,只是眸光暗淡了许多,显得毫无灵气。
“姐姐果真是最美的。”
一个清泉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祝乔急忙起身行礼:“嫔妾参见皇后娘娘。”
今日的杜靖瑶倒是与以往有着很大的不同,一袭流彩飞花蹙金袆衣,眉心鸢尾花钿,头梳牡丹髻,髻边按着品级各插六支镶着碎珠流苏金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曳出耀眼的光泽。
就连祝乔看了也都不禁感到惊艳,她果真配得上‘凌臻’这个封号。
萧云廷之所以赐她这个封号,怕也是有此意吧!
凌臻——灵真。
“姐姐又来这虚礼,靖儿都说了,靖儿不喜欢。”
祝乔浅浅一笑,上前牵起杜靖瑶的手一同于桌边坐下:“好些日子不见,靖儿身体可好些了?”
“已经全都好了,今日我去求了皇帝哥哥好久他才答应靖儿来见姐姐的。”
“靖儿刚从昭阳宫过来?”
杜靖瑶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声音略微提高,朝外面喊了句:“把食盒呈上来吧!”
只见一个宫女提着一个食盒缓缓步进殿内,呈于一旁的几案。
“这些都是皇上赏赐的,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却也是为了应景,每年除夕大家都是要用一些的。”
她一边说着,一旁的宫女早已打开食盒,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至桌面上。
原来竟是一些撒子,年糕,饽饽,福包之类的东西。
“本来想给姐姐多留一些的,没想到永信侯家那个二小姐也在,皇上便也赏赐了一份给她。”
杜靖瑶随口说出这一句,却让祝乔的神情一滞,永信侯,正是曾经的益州首富林景耀,林惜若和林惜茵的父亲。
看着那些糕点,她却再也没有一丝食欲。
“姐姐不用一些吗?等会儿晚宴上许是也用不得几口东西,不妨先用这些垫垫肚子。”
祝乔将目光移向杜靖瑶,原来,她也并非什么都不懂,其实每次出席这样的场合,确实是用不了几口东西的,大家都不过是象征性的浅尝几口,又有谁会一直埋头用餐呢?好像,除了回宫那日,她确实是只顾着埋头吃东西了,可是却也闹出了那样大的笑话。
“我倒不觉得饿,等饿的时候再用吧!”祝乔徐徐而道,但见杜靖瑶已执起象牙筷,兀自夹了一块年糕吃了起来。
“可好吃了,姐姐要不要尝尝?”
祝乔笑了笑,执起茶壶为自己
倒了一杯清茶:“我没什么胃口,靖儿若是喜欢就多吃一点。”
杜靖瑶边吃边点头:“还是在姐姐这里舒坦。”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了一下,复道:“姐姐可听说了吗?等过完年,太后就要为皇帝哥哥选第一批秀女进宫了。”
祝乔看了一眼杜靖瑶,只当不知:“靖儿听谁说的?”
“是太后告诉我的,她要我提前准备着,可我不知道要准备什么,只可惜姐姐现在不方便,要不然姐姐就可以帮我了。”
“靖儿无需担心,这些事情自有太后操办。”
杜靖瑶抿着嘴,轻轻点了点头。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晚宴即将开始,请移驾朱雀台,以免去晚了。”澜玥轻步上前,躬身道。
杜靖瑶深深的叹了口气,放下手中吃剩的糕点,轻盈的站起身:“走吧姐姐,我们一起。”
祝乔扶着桌沿,由澜玥搀扶着起身。
腕上,那只镶嵌着金丝扣的玉镯随着手的伸出漏在外面轻轻晃动着,陡然间,只让她觉得,心里似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