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澜玥来了以后,蓉霜便一直在晚上负责值夜,所以今晚前往朱雀台,祝乔也只带了澜玥一人近身伺候。
宫门前早已停了肩辇,望着那肩辇,祝乔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坐了上去。
因着是腊月,酉时还未过半,天色就暗了下来,坐在肩辇上,望着暮色暗沉的天边,一枝由宫道边探出的绿梅忽而划过脸颊,她顺手将其折了下来。
澜玥回头正好望见这一幕,忽然觉得,这绿梅倒是与娘娘今日这素雅的装扮十分相称,她微微一笑:“奴婢替娘娘簪上这花吧!”
祝乔微微俯低螓首,任澜玥将那枝绿梅别于她的发髻上。
“这绿梅长在这儿,似是专为娘娘而生的一样。”
“是吗?”祝乔淡淡一笑,“本宫倒是觉得这绿梅开在枝头好端端的,被本宫这么一折,偏是让它更早地枯萎了。”
“倘这绿梅能为娘娘添妆,也不枉费它开得如此娇艳。”
祝乔勾了勾唇角,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太后会如此倚重澜玥了,澜玥看起来也不过花信年华,如此年轻便能走到令宫中所有宫人都羡慕的位置,这个女子,无疑是聪慧的。
甫到朱雀台,太后已早早先到了,和上次一样,祝乔的位置设在杜靖瑶下面的一桌。
“皇后娘娘驾到,昭仪娘娘驾到。”随着太监的一声通报,在座的一众皇亲国戚以及大臣命妇皆起身行礼。
在这一叠声的行礼声中,祝乔的步子稍微放慢了些许,跟在杜靖瑶的身后,缓缓走到太后跟前,两人一起安规行礼:
“臣妾参见太后。”
“嫔妾参见太后。”
“都平身吧!”太后的目光移向祝乔:“你身子重,就别在意这些虚礼了,快入座吧!”
“谢太后!”祝乔说出这一句,缓缓移步到一旁的席位上坐下。
目光瞥向斜下方,林惜茵今日倒是换了位置,与几名世家小姐坐在一起,似是在聊着什么有趣的事情,掩唇轻笑着。
只是今日的她并没有穿着以往喜欢的鹅黄色,而是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看起来温婉贤淑,活生生一副小家碧玉的样子。
思绪至此,忽听外面通传声再次响起:“皇上驾到!”
所有人皆站起身,俯首行礼间,萧云廷的身影已走至正中央。
祝乔并未安规行礼,只淡淡站起身,身子微微福了一下。
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余光中时,但听耳畔传来一声:“平身。”
微微直起身子,复坐下,目光却只凝注于案前的美酒佳酿上。
然,这次,又如何能再像上次一样埋头吃东西呢?
萧云廷坐在最上方,口中依旧冠冕堂皇的说着贺颂之词,直到一阵乐鼓锣声响起,众人齐回头。
只见近百名身穿红黑衣裤,带着面具的男子正在击鼓跳跃,气势磅礴。
这是历年的习俗,做为晚宴的开场仪式,具有驱鬼除疫,祭祀功能的大型舞蹈,舞者佩戴的面具不但有神话形象,也有世俗人物和历史名人。
随着开场仪式结束,便是一众舞姬手持团扇半遮面缓缓而入,凤髻蟠空,袅娜腰肢温更柔。
在这轻歌曼舞中,萧云廷缓缓执起酒樽,对着下面以酒酹地,接着,众人皆执起酒杯,做着相同的动作。
皇后也在一旁宫人的提醒下,端起酒杯,起身绕至萧云廷的案前于他敬酒。
“臣妾恭祝皇上千秋万岁,福寿安康。”
蹙金的广袖一扬,杜靖瑶抬手先将自己杯子里的酒饮尽,可因着酒的烈性,还是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萧云廷并未说话,只是淡淡一笑,抬手间,亦将自己手中的酒一口饮尽。
“娘娘,到您了。”一旁,澜玥小声提醒。
祝乔看了眼面前早已被斟满的酒樽,眉心微微一颦,避无可避吗?
“娘娘如今怀有身孕,不便饮酒,这杯是奴婢为您准备的花茶,饮下不会伤及身子。”
许是瞧见她眉心那一颦,澜玥低声解释着,听她这般说词,祝乔只得站起身,端着那杯花茶款款行至萧云廷跟前,微微俯低螓首,她道:“嫔妾恭祝皇上福泽绵长,与...”
“与子偕老。”他看着她,突然说出这四个字,唇边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呼吸一滞,纵然他的声音并不大,可坐在一旁的太后和皇后还有随伺在旁的宫人该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踌躇间,她终是想起了自己方才要说的话:“与天同寿。”
说罢,她以袖掩面,抬头将那一杯花茶一口饮下,茶香浓郁,入口带着一丝清甜,绕于唇齿,久久不散。
回首间,眸华低垂,再不望向他一眼,而坐在不远处的林惜茵唇边却是浮起一抹笑意,她的目光望向这边,似是在看她,又似乎只是随意张望。
酒宴方进行到一半,乐声忽然转柔,一阵清香传来,天空中竟洋洋洒洒的飘下许多花瓣,随着微风在空中轻轻旋舞着。
在这漫天花雨中,一抹石榴红的身影轻盈落下,于台上翩然起舞,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众人都看不太清那女子的容貌,但都被那女子的穿着以及舞姿所吸引。
女子的衣裙很是新颖,上衣和下裙是分开的,露出中间盈盈一握的纤腰,腰上垂挂着许多用金丝串连起来的银铃,随着女子的舞动发出清脆的响声,以及耀眼的光泽。
银铃响起似是有什么魔力一般,让人忍不住将目光投放于那盈盈一握的纤腰上。
她的腰真的很细,似是只有一个手掌的长度,祝乔下意识的看了眼自己那略显粗壮的腰身,眸中含了些许失落。
眸华流转,微微移向萧云廷,他的目光同样只紧紧盯着台上的女子。
那样优美的舞姿,让祝乔不禁想起当初在洛阳时,她也同样在他面前跳过的那支舞,只是,与这名女子比起来,有的,却不仅仅是天差地别。
随着乐声渐停,女子的动作也渐渐变柔,最后以一个罗袖半遮面收尾,眉黛春山,秋水剪瞳,楚楚惹人怜。
一舞罢,那女子迈着碎步走上前,直到走近,祝乔这才看清楚那女子的容貌,远山黛眉下一双杏眼灵动清澈,脸形精致小巧,樱唇琼鼻,肌肤胜雪,纯真中透着魅惑,只是这般瞧着却颇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奴才参见皇上。”话语甫出,声音同样婉约动听。
萧云廷并未免礼,那女子却已起身,而萧云廷却也未多说什么,只朝一旁的宫人吩咐:“去取件披风来。”
“是。”宫人应声,不过片刻便拿来一件雪色的披风呈给了那名女子。
如今正值岁末,女子却只着了这么一件单薄的衣裙,显见为了今晚这一刻,是下足了功夫的,好在,她成功了,成功的吸引了萧云廷的目光为她停留。
“谢皇上。”女子将披风披在肩上,随后微微福了一下身。
萧云廷的目光始终落于女子的身上,深黝的眸子里闪烁着无
尽的沉思,过了半晌,唇边终是浮起一抹笑意,缓缓启唇:“收取闲心冷处浓,舞裙犹忆柘枝红。”
“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往时。”那女子回道。
萧云廷唇边笑意渐敛,却未再说什么,吩咐李公公给了那女子一些赏赐后,酒宴又接着继续。
可坐在席间的祝乔脑海中却不断回想着两人方才的对话,以及眉眼间不禁流露出的那一丝暗潮涌动,原来,他和那名女子竟是早就认识的。
想来,那女子的身份并不简单,可却以这样的方式去留住萧云廷的目光,这其中,是否又有着什么别有用心呢?
纵是知道如此,可心里仍是微微泛起酸意。恰此时,天空竟忽然飘起了雪花,可萧云廷没有离席,众人又岂敢先走。
“瑞雪兆丰年,今夜这雪倒下的真是应景,看来连上天都在预示我大安来年一定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太后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众人的附和声皆随之接踵而来:“千秋万岁,国富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真的是一呼百诺,祝乔并未出声,依旧端坐于席位上,淡淡的品着澜玥奉来的花茶。
一直到戌时都已过半,酒宴仍在继续,祝乔只觉坐的有些腰疼,看了眼上方的杜靖瑶,她此时亦是一脸的疲倦。
但今晚,杜靖瑶却是不能先走的,按照规矩,今日晚宴结束后,她是要陪萧云廷一起守岁的。
澜玥似是看出了祝乔的不适,俯低身子在一旁轻声询问:“太后说过,娘娘若是身子不适,可以提前离席的,娘娘是要现在回宫还是等晚宴结束?”
回眸看了一眼台上,此时正在表演着杂耍,换做以前的她定会欢呼雀跃,可如今却只觉得甚是无趣,轻轻摇了摇头,只道:“本宫倒是觉得乏了,回去吧!”
“是。”澜玥轻轻应声。
既然是太后早就吩咐的,祝乔离席时便未再告退,只由澜玥搀扶着,从后面悄然离开。
离开朱雀台,她未再乘坐肩辇,而是选择一路步行回宫。
回宫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许是坐的太久了,想以此缓解一下腰腿的不适,这一路她走的很慢,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