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说话,但见他已经脱下外袍挂于一旁的黄梨木衣架上,随后复转身朝她走来:
“今晚雪下的倒是有些大,昭仪可否收留朕一晚呢?”
她被他这一语逗笑,心里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上前轻轻扯过他的衣襟,一步一步退到床榻边缘。
随着他的手一挥,床榻边悬挂着的纱幔轻轻垂下。
躺在他的怀里,却始终无法入睡,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抬头看着他熟睡的脸,纵不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端详他,可却是第一次心里有了一丝失而复得的牵念。
若可以永远就这么彼此相依着,瞬间白头又如何?
只是,那样终究是太过短暂了,既害怕失去,又不想那么快的就走完一生,这般的矛盾,让她愈加的无法入睡。
细细的端详着他,从眉眼到下颌,每一处都是精雕细琢般的完美,昏黄的烛光透过纱幔影影绰绰的笼罩在他的脸上,忽然觉得,一路走来他其实也很不易,从前他是人人称赞的侯府贵公子,现在他是受万民敬仰的帝王,可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所有人看到的都只是他风光的一面,又有谁真的了解,他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无论身为王孙贵胄,还是身为帝王,每一道规矩都摆在那,然,从小到大,他身上背负着的可不止是这些条条框框的约束,那道预言的存在,终究是让他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万不可行错一步。
心里这般想着,她只轻轻将身子往上移了移,俯下脸,在他的额际轻柔的落下一吻。
随着她这一吻,他的眸子忽然睁开,两人四目相对,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一般,安静的很绝对,在这份安静中,她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彻底紊乱。
“昭仪原来喜欢用这样的方式。”
她的脸蓦地变得涨红,急忙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皇上怎么还没睡?”
“幸好朕没有睡着,否则怎会知道昭仪对朕的心意呢?”
“嫔妾只是...只是...”嚅嗫半天,却是想不出一句话来。
他突然也坐了起来,深深的凝着她:“只是什么?”
“皇上知道还问。”
小声嘀咕出这几个字,他却身子微微前倾,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声音低柔:“昭仪心里只有朕一人,无论何时,永远都不会离开朕,对吗?”
他为什么会突然问出她这句话呢?
心里虽不解,可还是轻轻颔首:“嗯。”
“朕要你亲口说出来。”
“嫔妾心里只有皇上,无论何时,都不会再离开。”
听话的说出这一句来,然,他眸底的神色却并没有随着她这一语的说出而变得释然,反而更加的深沉了几许。
凝着她许久,他终是轻轻抒了一口气,将她的身子掰回怀里,复在榻上躺下:“从今日开始,朕会免朝三日,好好想一下要朕都为你做些什么,过了这三日,一直到上元节朕怕是都没有多少时间能好好陪你了。”
“那这三日,嫔妾提什么要求,皇上都能答应吗?”
“自然。”
稍稍侧过脸,将头枕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她轻轻启唇:“嫔妾希望皇上能陪嫔妾多躺一会儿,晚点再起身。”
这么久以来,他都恪守成规,即便再累也都会在寅时准时起床,每一次,等她醒来时,身边早已没有了他的身影,今晚,她希望他能好好休息休息。
“就这?”他略微有些诧异。
“可以吗?”她略微抬起小脸,将下颌抵着他的胸膛。
“你想几时起就几时起。”他的手轻抚着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带着无尽的宠溺。
在他的温柔中,不过片刻便困意来袭,沉沉的睡了过去。
大梦初醒,映入眼帘的果真是他那张英挺的侧脸,雪色的帐帷下,他正侧身坐于榻旁,身上穿的是一袭玄黑的便袍,看到她醒来,他微微转过脸,眸华柔和的对着她一笑。
“醒了?”
见她欲起身,他微微向前,将她扶坐了起来。
“皇上何时醒来的?不是说好的要陪嫔妾多躺一会儿的吗?”
“辰时都过了,再躺下去,怕是都要误了用膳的时间了。”
脸微微有些发烫,没想到一觉竟睡到了这个时候。
恰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这一声通传,她看到他的脸上溢出一抹稍纵即逝的无奈。
回首间,那抹绯色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那端。
“皇帝哥哥也在呀!”清泉般的声音,水灵灵的大眼睛,以及那被毛绒绒的领口遮去一半的小脸,活脱脱像是年画里的娃娃一样,让人不自禁心生欢喜。
“嗯,皇后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萧云廷的声音不冷不热,脸上同样不带任何表情。
“今日是大年初一,靖儿想来陪姐姐一起用膳,所以就早早过来了。”
“那正好,嫔妾倒真觉得有些饿了呢,既如此,皇上也留下用完午膳再走吧!”祝乔下得榻来,抬眸望着萧云廷。
“朕都依你的。”
语罢,澜玥已捧了洗漱用品进得殿来。
想是萧云廷早就吩咐过的,等她梳洗完,再回来时,饭菜早已上桌,各种各样的菜式摆了满满一大桌。
从昨日午后到现在,她几乎没有用过什么东西,确实是饿了,也不管什么礼节,一坐下就狼吞虎咽了起来。
自从孕吐的反应渐渐好转后,她的胃口好像就变大了许多,哪怕是从前不怎么喜欢的东西,如今一看见竟也都能激起她的食欲,包括,面前这盆羊肉煲。
以前,她最不能接受羊肉的那股膻味儿,今日竟突然觉得甚是美味。
见她如此吃相,萧云廷终于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吃羊肉了?”
“嗯?”她只顾着吃,听到他说话,却是没听清楚具体说的什么,随口便发出这一个音来。
杜靖瑶坐在一旁,虽然嘴上也没停过,但听到萧云廷这一问,也下意识的抬头看向祝乔:“姐姐这是饿了多久了,皇帝哥哥昨晚不是宿在姐姐这儿吗?怎么都不把姐姐喂饱就睡?”
随着这一语说出,祝乔猛的被呛得咳了几声,气氛突然变得尴尬了起来,萧云廷亦是有些讪讪的微侧过脸去。
“你们怎么都不吃了?我都还没有吃饱呢?”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小孩子哪懂什么?
祝乔摇了摇头,拿起羊肉继续啃了起来。
“姐姐也好久没出去玩儿了,等下用完午膳,我们一起去堆雪人吧,昨晚下了好大的雪,外面可漂亮了,我过来的时候还看到有宫人在打雪仗呢。”
“好啊,整日待在房间里,都快闷出病了,正好可以出去走走。”祝乔目光移向萧云廷:“皇上等下可是要回昭阳宫去?”
“朕说过,这三日都会陪着昭仪。”
“那皇帝哥哥也陪我们一起玩吧。”杜靖瑶显见是听懂了萧云廷话里的意思,但他没有明说去或是不去,不过,她倒是希望他去。
昨晚夜宴时,那名献舞的女子显见是奔着皇帝哥哥来的,心机太深的人她才不会喜欢,也不希望皇帝哥哥喜欢,父亲说过,进了宫要学会大度,不能使性子,何况她要嫁的人是皇上,但是她知道,姐姐肯定会伤心的,她不要姐姐伤心。
随着杜靖瑶这一说,萧云廷并没有拒绝,似笑非笑也就默允了。
用完午膳后,萧云廷便让人在暗香坞提前准备好了茶点并且笼了碳火。
到暗香坞时,路面已被清扫干净,除了梅林中的雪纯白无瑕,连一个脚印都是不曾有的。
坐在八角亭中,随着偶尔的凉风吹入,垂挂在周围的纱幔轻然舞动,鼻端隐隐嗅得到来自外面的阵阵梅香,悠远而恬淡。
看着那一整片红梅与满地的洁白相呼应,杜靖瑶兴致甚高,祝乔瞧着也是一脸的开心,唯独萧云廷仍旧坐在一旁淡淡的品着茶。
“不是说要堆雪人吗?怎么你们都坐在这儿呢?”
杜靖瑶忽然从外面跑进来,拉起祝乔就要到外面去,萧云廷也只得放下茶杯跟了出去。
“哇,好凉啊!”杜靖瑶俯身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捧在手心揉成了一个雪球,递到祝乔跟前开心的道:“姐姐你看,像我平时吃的藕粉圆子似的。”
祝乔粲然一笑,蹲在地上抓了一把雪,回头看向萧云廷:“嫔妾小时候最喜欢打雪仗了呢,皇上喜欢吗?”
“小时候的事情,朕倒不怎么记得清楚了,不过昭仪喜欢,朕自然也是喜欢的。”
他,竟然连这样普通的游戏都没有玩过吗?
寻常人家的孩子,哪一个的童年不是这样度过的,而他呢?他的童年,或许正是在日复一日的磨砺中走过来的。
心里蓦地生出一丝悲凉,抬首间,却仍然朝他一笑,在他没有丝毫防备时,一个雪球突然朝他砸了过去。
他并没有躲闪,亦没有还手,而是怔愣在了原地,看着那团炸开在衣襟上的雪花,许久才回过神来。
“那皇上今日可要陪嫔妾好好打一场雪仗,谁输了就要答应对方一个要求,如何?”
“你如今的身子还能跟朕打雪仗吗?”
“皇上又小瞧嫔妾,别忘了,嫔妾小时候可是连男孩子见了都要躲着走呢!”
萧云廷笑了笑,没再说话,一旁的杜靖瑶听了倒是欢呼雀跃:“好啊好啊,我们一起来玩打雪仗吧。”
于是,祝乔便和杜靖瑶两人一队共同攻击萧云廷一个人。
祝乔因着有孕在身不方便蹲下,所以都是杜靖瑶揉好了雪球再递给祝乔,祝乔一拿到雪球便毫不客气的朝萧云廷砸去。
守在不远处的宫人看见这一幕,也都甚是忧心,毕竟,一个是皇上,一个是皇后,一个又是怀有身孕的昭仪,无论哪一个被砸伤都是了不得的事情,不过,看了一会儿后,他们悬着的心也都放松了下来,源于,皇后娘娘递给昭仪的雪球都是十分小巧的,即使再用力的扔,也都不会伤到皇上,而皇上虽然也在朝昭仪扔雪球,但总是刻意的避开昭仪娘娘,雪球每次都是从娘娘的旁边飞过,没有一个砸到昭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