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至此,他的心里忽而浮起一抹悲凉,一个男子,即便身为帝王,却仍是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护心爱之人的周全。
现在,他只希望当那道圣旨下来的时候,她仍是相信他,依赖他的。
恰此时,她腹中的孩子再次发出了抗议,一无敌小脚准确无误的朝他父皇的下半身踢去。
他陡然离开她的唇,眸中带着惊喜:“他踢了朕!”
“许是月份越来越大了,这些天,他动的倒是愈发的频繁了,有时夜里都被他的动作惊醒多次。”
他看着她,眸中突然溢出一抹她读不懂的神色,握着她的手轻轻覆上她的腹部,柔声:“过些天就是上元节了,如今在长安你也没有什么亲人,可想回洛阳去看看?”
“皇上准许嫔妾回洛阳?”
他忽而一笑:“朕又没有囚着你,趁着孩子还有几个月才诞生,朕允许你回洛阳祭拜一下祝大人,可等天气稍微暖和一些了再回宫。”
“皇上不和嫔妾同去?”虽然她也很想要回洛阳去看看,但他突然做
出这个决定,却让她心里感到一丝不安,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再有一日就会恢复上朝时间,积压了这些天的折子,朕怕是没有时间和你同去,朕会命楚荆一路护送你,你且安心待在洛阳,等回来时,朕亲自去接你。”
“皇上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嫔妾?”
她突然问出这句话,明显能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有一丝轻微的攥紧,可随即却又见他笑着朝她道:“朕允你回洛阳,是想着你能借此机会出宫去散散心,顺便祭拜一下祝大人,以后等孩子诞生,怕是很难再有出宫的机会了,既然你这么不放心,那就当朕没有说过。”
“皇上金口玉言,说出的话怎能再收回?”她略带娇嗔:“嫔妾又没说不想去。”
看着怀里温香软玉的女子,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若不是那名女子的身份于她而言始终是心里一道跨不过去的坎,他又何尝忍心将她送走呢?
她若是知道那名女子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是当年海棠花下与他有过约定的人,是他即将要留在身边的人...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支撑得住,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失去她。
只是,这个真相,他现在还不能告诉她。
是的,还不是时候。
“皇上,午膳备好了,奴才给您端进来?”殿外,突然响起李公公的声音。
萧云廷翻身下榻,声音无比淡漠的朝外面说了声:“进来。”
随着这一声,殿门缓缓开启,李公公带着一众宫人将一道道精美的膳点呈于紫檀木圆桌上。
祝乔也由澜玥扶着起身,伺候梳洗过后方才退于一旁。
“此去洛阳,朕会派张院正随行...”平静的说出这句话,他看到她执筷的手一滞,随后放下筷箸,拿起帕子轻轻拭了下唇角,但餐碟里的菜肴却是一动未动,他顿了一下,复将未说完的话说出口:“一路照拂你和孩子。”
“张院正的医术,嫔妾自是信得过的,还是皇上想的周到。”
她的身子一直都是有韩太医调理的,在这宫里张院正只会负责为他一人看诊,如今去洛阳,他却特意命了张院正随行,这份看似荣宠的背后,是否又有着什么其他的意味呢?
这一想法在脑子里浮现时,只让她的心愈加的不安。
翌日,在数十名禁军以及十余名宫女的相随下,祝乔离开了皇宫,乘坐上了前往洛阳的车辇。
车轮滚动的一刹,她的心亦随之微微一颤,犹豫了片刻,终是掀开茜纱帘向后望去。
穿过长长的队伍,她看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仍然伫立在彼处,隔着遥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眸中是何种神情,能看到的,仅是他许久都不曾离去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远去的车辇,许久,许久都不曾离开。
随着车辇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视线中,一个娇媚的笑声却是清晰的从身后传来,笑声中,一抹赪霞色的身影聘聘婷婷的走到萧云廷身边,语音轻柔:
“真没有想到,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丝毫长进,总是轻而易举的就相信别人口中所说的话。”
说完这句,她又压低了声音:
“看来,只有奴婢才是最适合陪在皇上身边的人。”
这一语,她没有任何顾虑,因为她清楚,祝乔今日这一去,再回来时,一切都将成为定局,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输给祝乔。
此刻,她清楚地看到,萧云廷的脸色一黯,即使是那日得知她身份的时候,他的脸色,都是没有如此的。
如今,她再也不用担心这些了,不管过程怎样,能达到她要的结果就好。
她轻柔地牵住萧云廷的手:“无论怎样,奴婢都会和皇上站在一起的,并且,会尽力辅佐皇上,完成这场谋划的。”
萧云廷没有说话,只和她虚浮地牵着,朝回宫的方向走去。
既然是做戏,那必定得做全套,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本就是这样一个喜新厌旧,好美色的君王。
车轮滚动,一路静默。
行到熙熙攘攘的街市,祝乔掀开茜纱帘,本想只是看看外面热闹的街景,却不经意对上楚荆望向她的目光。
那深黝的眸子再也没有以往的清然,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看得人浑身不自在,她的手一松,缓缓放下车帘。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脑海中不禁又回想起除夕那晚,似乎,从那时见到他,就已经这般怪异了。
车辇不比驾马,又因着她怀有身孕,车辇走的并不算快,一路行去,倒是比预料的时间晚了整整两日,一直到初七的晌午才终于抵达洛阳。
甫下车辇,映入眼帘的恰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望着这座府邸,祝乔的眼睛却是渐渐迷离。
有多久了?
八年,不对,是八年零九个月...
是的,她离家已经八年零九个月了!
只是,现在的这座宅院还能称之为家吗?
“是小姐回来了吗?”
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在府门口响起,祝乔这才从缥缈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目光移向面前的女子。
那是一个约摸三十岁左右的女子,身形瘦削,脸色蜡黄,眼角已经显现出了几丝岁月的纹路。
“你是?”
“小姐不认得奴婢了吗?”女子目光真诚的望着祝乔,一语甫出却又微微低下脸,下意识的抚上自己那张蜡黄略显苍老的脸。
盯着女子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祝乔顿时震惊不已:“你是...诗雨?”
听到祝乔唤出她的名字,诗雨这才欣喜的抬起头,眸中早已泛起晶莹的泪光:“没错,是奴婢,小姐,奴婢是诗雨,是诗雨。”
正在两人都为彼此重逢而感到高兴时,楚荆忽然上得前来,恭谨的道:“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昭仪也累了,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吧,皇上已经命人将这里重新修葺,一切都按照从前的样子所改造。”
祝乔微微侧了下脸,目光却并不望向楚荆,只轻轻点了下头,朝身后的澜玥和蓉霜吩咐:“将东西都搬进去吧,本宫由诗雨伺候就行。”
澜玥虽然有些不放心,但却看见祝乔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只由诗雨搀扶着缓缓走进府门。
“霜姑娘可知那女子是何身份?”澜玥望向蓉霜。
蓉霜甫移步至车辇外,因着澜玥这一问,回头看了眼已经走进大门的祝乔和诗雨,声音略带惆怅:“她伺候昭仪的时间可比你我都要早,昭仪幼时在太尉府时便是由她伺候的,但没有想到经历了这么多事,两人竟然还能重逢。”
“皇上为了昭仪,可真是良苦用心啊!”
“那可不,皇上与昭仪情深似海,矢志不渝,为了昭仪可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
听蓉霜这么说,澜玥没再说话,只默默转过身,上得车辇去,蓉霜自是不懂她那句话是何意,但,她也不希望她能听懂。
随着诗雨的搀扶,一路走进府中,祝乔并未急着回房,只驻足于前院,望着偌大的寂静院落久久不能回神。
一别经年,再次回到这个地方,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熟悉,上至一砖一瓦,下至一草一木,几乎都与从前没有任何不同,唯一不同的是,心境变了。
“自从小姐离开后,这里便被查封了,多年未曾打理,确是连人都住不得的,前几个月皇上忽然让人将这里重新修葺了一遍,更是找来了几位老爷的旧识,按照他们所描述的,让工匠将这里恢复得与当初一般无二。”
难怪他会突然让她回洛阳来看看,原来,他早就为她准备了这份惊喜。
“诗雨,你当初不是也被充入了掖庭吗?又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诗雨轻轻叹了一口气,眸华低垂:“奴婢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从掖庭出来的这一天,自从都城迁往长安后,东都便成乱成了一团,每日都有好多人被杀,死的死,疯的疯,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奴婢侥幸活了下来,直到当
今皇上登基后东都才恢复秩序,皇上仁慈,下令将之前那些被贬入掖庭的人全都释放出宫,奴婢无家可去,便想着回来看看,没想到正好看到旬大人奉命在此修葺俯宅,后来俯宅修葺完成,大人便让奴婢留了下来替小姐打理好这里的一切,说小姐有朝一日一定会再回来的。”
听着诗雨徐徐道来,祝乔心里愈发的愧疚,掖庭的生活她比谁都清楚,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诗雨竟在短短八年间就沧桑了这么多,可她今年明明也才刚过翡翠之年,只比她大了七岁而已,当初青春靓丽的十七岁少女,如今却成了这副摸样,这些年在掖庭,她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对不起,诗雨,是我连累了你。”
“小姐千万不要这么说,当初若不是老爷收留了奴婢,奴婢早在十几年前就饿死在街头了,如今还能活着见到小姐,奴婢已经很知足了。”说到这里,诗雨忽然仰起脸,笑中带泪:“小姐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看得出,皇上对小姐是极为宠爱的。”
“皇上他...”一想到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她的心里忽而溢出一丝甜意,脸上更是微微有些泛红:“对我确是极好的。”
“看着小姐如今这样,奴婢真的很为您高兴,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姐依旧还是芳华绝代!”一语甫落,诗雨的目光却是有些暗淡了下去,手轻轻覆上一边的脸颊:“可是奴婢却已经人老珠黄了!”
祝乔抬起手,轻轻将诗雨覆在脸颊上的手拿了下来,紧紧握于手心:“哪里就人老珠黄了,你不过是没有打扮罢了,待会儿我蓉霜好好给你收拾一下,肯定会艳压群芳。”
随着祝乔的这句话,诗雨终于破颜一笑:“小姐又打趣奴婢,奴婢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再怎么打扮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诗雨...”祝乔还想再安慰她,却被诗雨打断,瞧着她,粲然一笑:
“小姐马上就要为人母了,又是皇上最宠爱的昭仪娘娘,以后怕是很少能再回这里了,这几日,就让奴婢好好伺候您。”
看着诗雨,祝乔很想开口问她是否愿意跟她一起回宫,但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这些年,她在掖庭吃了太多的苦,如今留在这里,对她来说或许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