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的还可以。”兆建看着片子，扶了扶眼镜，“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办个健身卡锻炼一下，爬个山给自己扭骨折，这样以后做手术可怎么办。”
齐玥冷笑，“我虽然体力不行，比力气你不一定比我强，要不要掰手腕试试”
“这种容易骨折的事还是别做了，咱俩谁受伤都够主任头疼的。”
说起郭扒皮齐玥就来气，“要是多让我休息几天，我说不定恢复的更快。”
兆健尴尬笑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咱科有多缺人，尤其你这种高学历人才来我们县医院帮扶，那郭扒皮还不得可劲儿用你。”
“你又说笑。”齐玥将片子收好，“我不过是学历高点，哪有你经验多。”
“这年头，学历才是硬道理。”兆建看了眼时间，向齐玥投去艳羡的目光，“你可以下班了。”
“不着急。”齐玥摆摆手，挪回自己的位置上，“还有几个病例没写。”
刚写完一个病例，向阳打来电话，她接通，那头隐隐传来工地的轰隆声。
“我这边要晚一点才能下班，实在是推不掉，对不起。”
“不着急。”齐玥笑了笑，“咱俩可真是心有灵犀，我正好也有活没干完呢。”
“向阳！忙死了你偷什么懒！赶紧滚过来拌水泥！”那头包工头讨厌的声音传来。
向阳答应一声，继续对着电话说道：“那我先忙，你别乱跑。”
“知道，你快去忙吧，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齐玥方才还明媚的表情瞬间阴沉起来，跟向阳那个真扒皮的包工头，郭主任都显得友善起来。
写完病例，齐玥收拾好东西去医院的小花园那里坐着等。
傍晚天气凉快了一些，齐玥靠着椅背看着来来去去的人，脑子里盘算着各种计划，脑门挨了一记脑瓜崩，她吃痛抬头，对上向阳淡淡的表情。
“想什么这么入神”
齐玥笑嘻嘻站起来，一只手挽着向阳的胳膊，“想晚上吃什么。”
“是吗？”向阳看起来明显不相信她说的话。
“废什么话赶紧回家，饿死了。”
向阳没有逼问她，扶着她坐上后座，安置好拐杖骑着车一路稳当，他没有先回家而是去了菜市场，他找了个地方停下车把一边把头盔塞到车篮里一遍说道：“家里没菜了，我去买点菜，你坐着等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去吧。”齐玥说着要拿拐杖，向阳蹙眉张嘴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她腿上的石膏时，放弃了要说得话。
他从篮子里拿出把锁把篮子锁上，抽出那个社区医院布包带着齐玥扎进人群里。
晚上的菜市场很多菜打起了折，齐玥跟在后面看着向阳熟练的砍价挑菜。她从小就不会砍价，每次跟妈妈走十几里路去赶集，兴冲冲去买东西总被妈妈嫌弃买贵，说她不如向阳，聪明又会砍价，买的东西又好又便宜。
气得齐玥每回赶集回来见到向阳都要掐他一下，想到这儿，齐玥微眯着眼睛伸手照着他胳膊上最软的肉狠狠捏下去。
“嘶……”向阳蹙眉扭头，“齐小花你属狗的啊，我又哪招惹你了。”
齐玥像只斗胜的公鸡一样昂着头，像小时候那样有些孩子气开口。
“谁让你那么会砍价，你当我妈儿子去吧。”
向阳一愣，反应过来被气的笑了出来。
“那你赶紧收拾收拾搬走，我好去当她儿子。”
“向大头！”
“嘘……”向阳赶紧捂住她的嘴，“这么多人呢别闹，你不嫌丢人我嫌。”
齐玥呜呜挣扎不依不饶，向阳叹一口气，跟她道歉，“我错了，回家你想怎么着都成行吗。”
齐玥这才安静下来继续跟着向阳买菜，她拄着拐走得有些累，扯着向阳的衣角看他，还没张口向阳已经一脸无语地半蹲下身。
“上来。”
其实她只是想问一下还要买多久，不过向阳乐意背她，就算是误会她也不想解释，但看着向阳裤腿露出的一小节假肢，她却有些犹豫。
她迟迟没动作，向阳扭头催促，“赶紧，我还没老到连个人都背不动。”
再拒绝倒显得太矫情，齐玥抿着嘴偷偷笑了笑，趴在他肩膀上环抱住他的脖子。
确认齐玥抱好后，他缓缓起身背着她继续往前走，路尽头的肉店里，向阳还没进门，老板已经拿出早早准备好的猪脊骨放到了桌上。
齐玥看到骨头就害怕，这些天向阳每天雷打不动都要给她熬一碗骨头汤，尽管齐玥告诉他这对骨头愈合没有用，只会增加她身上的脂肪，向阳依旧我行我素说能胖点更好，她现在太瘦。
她现在见到骨头跟PTSD一样会满头冒冷汗。
“不是都吃完了吗？怎么又买啊。”
“你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就可以不喝。”
齐玥叫苦不迭，心里怒骂，亏还是个市状元，某些方面怎么就这么古板。
向阳付了钱拿走骨头准备走，迎面碰见了正往店里走的张大妈。
张大妈微眯着眼睛瞧二人几秒，转眼露出一个和蔼的笑，“我就说眼熟呢没敢认，还真是你们俩啊。”
她靠近了些，目光落在了齐玥腿上的石膏，“齐大夫，你这腿是怎么了”
“不小心扭了，休息几天就好。”
齐玥解释完，想起珊珊问道：“对了，珊珊恢复的怎么样”
“好着呢，过几天就能去上学了。”
当初穿刺检查结果很幸运，肿瘤是良性的，不过珊珊父母不放心，想让珊珊去省医院动手术，齐玥便找老师帮她安排了手术。
“这不是来买点肉给珊珊补补。”张大妈感激地握住齐玥的手，“真是谢谢你当初帮忙找省医院的专家帮我们珊珊动手术，要是靠我们，还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呢。”
“可别这么说。”齐玥有些惊慌，“我只不过是顺嘴问了问，没帮什么大忙。”
“向阳有你这么个漂亮又厉害的女朋友真是好福气。”张大妈笑着拍拍向阳的肩膀，“你可得好好珍惜。”
听到这话，齐玥开心之余又有些紧张，她悄悄观察向阳的脸色，他面无表情，没有否认。
跟张大妈告别，齐玥嘴角就没下来过，向阳背着她走了半天，终于开口。
“你之前在省医院”
齐玥愣了愣 ，随即点头，“嗯，那专家是带我的老师，我可没给张大妈开后门，我只是问了一下老师有没有空，让他临时加了一台手术而已。”
“这还不是走后门。”
“那当然不是，又没有加塞，只是他当天排好的手术临加一台而已。”
“所以你为什么省医院待的好好的，突然来县医院。”
齐玥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说：“我是为了竞聘主治医师，从省医院派下来帮扶一年。”
顿了顿，她补充道，“我可不是犯什么错误被‘流放’来的。”
“所以一年后你就可以回省医院了？”
“怎么，舍不得我了”齐玥坏笑着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那你跟我一起走吧。”
“不可能。”向阳斩钉截铁回答的太过迅速，跟一根刺一样扎进齐玥的心里，不怎么痛，就是很不舒服。
她强颜欢笑，继续开玩笑，“不过也幸好我心地善良来帮扶，不然还真找不着你。”
向阳听到这话明显身子抖了一下，齐玥察觉不对劲，探头一看，他正使劲在憋着笑，整张脸都变得通红无比。
“向大头我要掐死你！”
“哎哎哎，你别晃啊，要掉下去了！”向阳痛苦哀嚎。
“掉下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摔，同归于尽吧！”
闹了半天，齐玥终于肯罢休，向阳往上拖了拖她，“你跟张大妈拢共也就见过几次，为什么愿意帮她”
齐玥笑了笑说：“虽然只见过几次面，可我觉得张大妈是个热心肠的人，她以前一定经常帮你忙吧。”
向阳点点头，“张大妈确实帮了我很多。”
曾经他因为缺失一条腿，加上高中学历，找工作处处受挫，一直住在桥底，那时还在摆摊卖水果的张大妈看他可怜，让自己儿子帮忙让他去工地上跟着伙夫做饭摘菜，还给他找了住处，虽然环境糟糕，房租却是他能负担得起的，后来他攒到点钱换上了假肢，才得以跟着包工头干些卖力气工钱高一些的活儿。
齐玥伸手擦拭他脸上的汗，“既然是好人，还是帮了你很多的大好人，我帮她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当然这些其实都不是她愿意帮忙的原因，最最重要的是，她帮齐小花找到了向大头。
齐玥傻笑着贴近他结实的后背，“你想笑就尽管笑吧，只要能找回你，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愿意。”
向阳的背很明显绷紧了一瞬，他用极小却又有些严肃的声音说：“别胡说八道。”
那些代价与苦痛他自己承担就好，齐小花只要快快乐乐的过好她的小日子，他愿意一辈子被黑暗吞噬。
漆黑的楼层内，齐玥打着手电筒给向阳照明，她看着楼上的亮光，有些不满。
“这灯都坏多久了还没人来修。”
向阳拧开门，摸索着拽开灯，映入眼帘的赫然是趴在地板上的孙旭，若不是听到他发出轻微的鼾声，他还以为孙旭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动静，孙旭迷糊睁眼爬起来，“你们终于回来了，我要饿死了。”
“我靠。”齐玥吓了一跳，指着他青紫左眼，“你这怎么弄的？”
“还能怎么弄的，屋里太黑，撞门上了。”孙旭不耐烦地解释，“什么时候开饭啊。”
“黑不知道开灯。”齐玥不满吐槽道。
“一小时就好。”向阳安顿齐玥坐好，挽着袖子去厨房忙，孙旭被向阳拽着去厨房。
孙旭撸起袖子就要帮忙，向阳拦下来，递给他一个鸡蛋，“自己滚一滚吧。”
孙旭愣了愣，接过鸡蛋自嘲道：“我还有资格浪费鸡蛋呐。”
向阳没接茬，收拾着买回来的菜，“这次又是谁打的。”
孙旭剥了鸡蛋在眼角小心滚动，却还是疼的他龇牙咧嘴，“还不是我弟那个蠢人，还想栽赃陷害我，那我就顺他的心真把他揍一顿喽，不过代价就是挨老头儿一顿打，老不死的劲儿真大。”
“你总是那么冲动。”向阳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真想被他送到精神病院去吗？”
“他敢。”孙旭一拍桌子，眼神变得阴鸷恐怖，“他要把我送进去，我先杀了他给我陪葬。”
向阳照着他脑袋就是一下，“欠揍了是吧。”
屋外，齐玥正拿着手机刷视频，齐幸发来一条消息。
【齐冰块：在哪？】
【齐玥：宿舍，啥事。】
【齐冰块：公司发了个电饭锅你要吗。】
【齐玥：要。】
向阳那个电饭锅每次煮饭都夹生，还得再按一次煮饭键才能熟，齐幸这个电饭锅来的正是时候。
【齐冰块：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正好一并带给你。】
【齐玥：坏笑jpg那肯定是你公司食堂的虎皮凤爪。】
【齐冰块：那鸡爪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齐玥：废什么话，多买点啊，我冻起来慢慢吃。】
【齐冰块：1】
向阳端着最后的汤出来喊齐玥吃饭，齐玥答应一声，收好手机，左右看看，不见孙旭踪影。
“孙旭呢？”
“嫌我做饭慢，吃了两个馒头回家了。”向阳过来扶她。
“光吃馒头不嫌噎得慌。”
“管人家那么多，先顾好你自己吧。”向阳没好气扶她坐下。
齐玥下意识反驳，“他好歹是你……”
救命恩人四个字到嘴边，却忽然说不出口。
他曾自杀过，或许不止一次，这种事，他应该也不想让自己知道吧。
“是我什么？”向阳递给她馒头。
“是你小弟。”齐玥咬了一口馒头，想起电饭煲，试探着开口，“我弟公司发了他一个电饭煲要给我，正好你那破电饭煲也不好用，我就让他寄过来了，你不介意吧。”
“你弟孝敬你的东西，我介意什么。”
“那你就是接受的意思？”齐玥松一口气，整个人轻松不少。
吃罢饭，齐玥靠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浴室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子。从她骨折开始到现在已经好久没洗澡了，虽然她再三保证自己会注意不让水碰到石膏，向阳还是言辞拒绝，只让她用湿毛巾擦。
开玩笑，洗澡不搓澡，等于没洗好吗。
她心里盘算着怎样避开向大头成功洗个澡，那边向阳从厨房出来扭头给浴室锁上了。
向阳冲她露出一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不早了，早点睡吧。”
“不是。”齐玥如同热锅蚂蚁一般着急，“那我晚上要上厕所怎么办。”
“你叫醒我给你开门。”
“你……”齐玥气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向阳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搬开茶几铺床，齐玥站在那儿看他铺好床躺下，扭头走到门旁关了灯，瞅准时机拐杖一扔，待适应黑暗后借着月光直接躺下抱着向阳的胳膊闭眼。
“你做什么？”以为她放弃的向阳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一边挣扎，齐玥死死抱着她的胳膊，“做什么？睡觉啊。”
这下主动权从向阳那回到了齐玥手里，向阳的衣服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混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她一猜就知道是从阳台拿进来没多久的衣服。
虽然澡没洗到，但是能靠向阳再进一点，也不亏。
向阳挣扎半天，竟然没挣脱开，齐玥坏笑着劝他放弃，“我们骨科医生没点力气怎么干活。”
微弱的叹息声从头顶落下，向阳语气颇为无奈，“那你要不换一身衣服，穿这身睡觉不难受吗？”
齐玥自从骨折后，为了方便一直穿连衣裙和凉鞋上下班，此刻她穿着一条碎花短裙，因为刚才乱动裙角上翻，露出了打底。
“这是纯棉的，当睡裙也没问题。”齐玥不以为然，向阳把一旁的毯子扔到她身上，正好盖住裙角部位。
“干嘛呀，热死了。”齐玥掀开毯子，终于注意到自己的裙子。
“啧。”她笑了笑，“又不是没看过你害羞什么。”
“别胡说。”向阳嘴上逞强，实际脸早红到了耳根，好在夜色掩盖了很多，他的脸红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怕他恼羞成怒，齐玥没再调侃他，换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休息啊。”
“过几天吧，怎
么了。“见还是挣脱不开，向阳只能放弃，他翻了个身平躺下来，困意迅速席卷全身。
忙了一天，又背着齐玥走了很久，他其实已经累得睁不开眼，迷糊中耳边好像听到了蟋蟀的声音，思绪渐渐飘回小时候在院子里乘凉，妈妈在烧火做饭，爸爸还没下班，他躺在躺椅上看星星，等着齐小花从门前经过，拉着她去村口看电影。
“向大头。”
向阳嗯了一声，眼前齐小花两个羊角辫随着脸一起模糊，他猛然睁眼，眼前是齐玥几乎等比例放大的脸，褪去稚嫩，变得越发成熟，骨子里却还是带着甩不掉的幼稚。
“有时间我们去逛街吧，我来得匆忙，就那几件衣服来回穿，感觉衣服要洗坏了。”齐玥说着瞥一眼阳台挂着的那几件看起来有年头的衣服，“你的衣服也该换换了，不怕哪天干着活，一弯腰，刺啦给裤子撕一大口子，多丢人呢。”
向阳困得脑子犯迷糊，“你自己去……”
“向大头！”
“哦。”他差点忘了齐小花一个人不方便，“那后天行吗，后天我找包头匀半天假，我们就去步行街买衣服。”
提起这个包头，齐玥心里仍有不快，“你没考虑换个工作吗？”
向阳没反应，齐玥以为他又生闷气，刚想解释，鼾声传到耳边，她抬头，向阳头偏向一边，睡得正熟。
她轻轻抽出手，风穿过阳台吹到二人身上，她将毯子的一边盖到向阳的肚子上，又把另一角盖到自己肚子上，向他靠更近了些，也打了个哈欠，胳膊不自觉搭在他的肚子上捏了捏。
向阳翻了个身，眼睛还是闭着的，手已经习惯性地伸过去让齐玥枕着，嘴里嘟囔，“别闹了，明天还要去海边看日出呢。”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震得齐玥不自觉瞪大了眼睛，她颤抖着抬头，向阳双眼紧闭睡得正熟，看起来似乎刚才只是他说得梦话而已。
自意外之后，海对她来说是如岩浆般滚烫的，一旦靠近她就会被噩梦灼伤。
她轻轻扶着向阳微蹙的眉头。
大海对你来说，也是不能回忆的梦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