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玥从屋里出来就瞧见站在树下的向阳，他仰着头看起来很放松，妈妈端着胖大海出来，推了一把齐玥，“愣着干什么，赶紧洗手准备吃饭。”
孙燕把泡好的胖大海放到桌上喊向阳：“小头，快来吃饭。”向阳睁开眼，心里对小头这个名字感到无语又没法对罪魁祸首齐玥生气，他在心里深深叹一口气，走到桌前坐下。
“锅里还炖着汤离不开人，你俩先吃。”孙燕说完又赶回厨房。
齐玥松一口气：“我还想你等会儿该怎么吃饭呢。”
向阳摘下口罩，墨镜依然戴着，“我戴着墨镜，你妈认不出来的。”
齐玥买的墨镜很大，遮住了向阳大半张脸，她仔细观察着，这些年向阳的脸比之前瘦削很多，戴着墨镜确实认不太出来。
“不过。”齐玥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我妈保不齐看久了突然就认出来了。”
向阳夹菜的手一顿，没好气道：“那你还不赶紧放我走。”
“那不行。”齐玥扒拉一口饭，“愿赌服输，你可别想趁着月黑风高偷偷跑走。”她放下碗筷，死死盯着向阳，“否则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向阳垂眼，往她碗里递过去一筷子蒜薹炒肉，“我不会走。”
“鉴于你有前科。”齐玥咕咚喝了几口水，“晚上咱俩开着视频睡。”
“不至于吧……”向阳有些头疼。
“至于，不然你就住我家，咱俩可以不开视频。”
向阳一口韭菜差点卡嗓子里，他咳嗽两声赶忙喝水咽下，说：“那还是开视频吧。”
不多时，孙燕端着鸡汤出来放到桌子中间，盛了一碗要给向阳被齐玥截胡，“他喝不了鸡汤，给我吧。”
孙燕愣了愣看着向阳，“你也不喜欢喝鸡汤？”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齐玥赶紧补救，“他不是不爱喝，鸡汤太补，对他嗓子不好，喝不了。”
向阳也忙点头，“其实我很爱喝鸡汤，可惜喝不了。”
听着向阳装出来的破锣嗓子，齐玥差点笑出声，她低头狂吃饭，试图转移注意力。
“哎呦你这嗓子，还是少说话吧。”孙燕同情地又往泡着胖大海的杯子里倒满水。
向阳其实很想喝点冰的，奈何齐玥撒的谎，他得咬牙演下去，他端起杯子喝着温热的水，孙燕不停往他碗里夹菜，“这几个月照顾齐玥很辛苦吧，来多吃点。”她说完又冲齐玥说：“这几天你跟我一起睡，你屋就先给小头睡。”
“他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过两天齐幸回来总不能让他跟咱俩一起睡吧。”齐玥喝了口汤，之前天天喝骨头汤喝得她看到骨头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害怕，之前不怎么爱喝的鸡汤却变得尤为鲜美。
“让他睡客厅，打个地铺也不冷。”
“别那么麻烦了，你这不是给人小头同志
压力吗。“齐玥摆摆手，“向阳家不是空着吗，让他先住向阳家吧。”
孙燕夹菜的手一抖，猪血混着韭菜掉在桌上，她扭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齐玥，伸手将手背覆在齐玥额头上，“没发烧啊……”她放下手，又试探性开口，“我叫什么？”
“孙燕女士你发什么神经啊。”齐玥一脸无语地看她，“我没中邪也没被鬼上身。”
孙燕眼眶红红的，“我只是第一次见你能这么平和的提起阳阳，而且你之前你不任何人许靠近他的房子，竟然还愿意让你同事住进去。”
齐玥眼角不自觉瞄了一眼向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像是在告诉向阳，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人总要向前看吧。”说完她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在人面前瞎说什么呢。”
孙燕眨眨眼，看向沉默的向阳，“她跟你说了那房子的事吗？”
“我都跟他说了，他唯物主义根本不害怕。”齐玥说。
向阳点点头，那是他的爸爸和妈妈，怎么可能会怕，只是，他们会愿意见自己吗。
“那就行。”孙燕点点头，他们一家都是大好人，我想阳阳那孩子也不会介意你去住的。
齐玥把碗里的鸡汤喝了个一干二净，趁向阳还没哭拉他起来，“不早了，我先送他去。”
“饭还没吃完呢着什么急啊。”
“我俩吃了一路肚子里早填饱了。”
向阳去屋里拿自己的行李箱和背包，孙燕看着他的旅行包，微微蹙起眉，“你这包……”
“他这包是从二手网站上淘来的，我当时看到也吓了一跳，不过不是我送向阳的那个。”齐玥忙解释。
“是吗？”孙燕还想说什么，齐玥和向阳拉着箱子就跑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
村子这些年变化很大，很多房子翻新成漂亮的砖瓦房，原先是一片荒地的位置也盖上了房子，甚至有的地方还盖上了两层三层的大别墅。
向阳感慨的同时，心里的愧疚感越发的深，他的不告而别似乎给齐玥和燕姨很大的伤害。
“对不起。”向阳望向远处的田地，不敢看齐玥。
“对不起什么？”齐玥扭头盯着他。
所有的一切，他本意并不是想伤害她，可带给她最大伤害的却恰恰是他自己。
向阳没吭声，齐玥也没追问，二人沉默着走到位于一栋两层楼房旁的瓦房，这就是向阳的家。
向阳看着干净的铁门上还贴着有些褪色的春联，有些困惑地看向齐玥，齐玥笑了笑，摸出钥匙递给向阳，向阳拧开锁，推开门，迎面而来的并没有想象中疯长的野草，院子干干净净，圈起来的一块地里种着茄子豆角和西红柿，其余的地上种满了牡丹，那是他妈最爱的花，十月花早已谢了，花枝修剪的整整齐齐，向阳像个木头一样被齐玥拉着到屋门前，他推开门，屋里没有霉味，反而有淡淡的洗衣粉味。
屋里干干净净，他走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干净到仿佛他昨天还住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齐玥推开他房间的门走进去嗅了嗅叠好在床头的被子，是阳光晒过的味道，她笑了笑，说：“只要天好我妈就会把被褥拿出去晒一晒，看来她前两天来过。”
向阳有些恍惚，他撑着桌子坐下，目光在屋子的各个角落流转，“你妈她，常来吗？”
齐玥点点头也跟着坐下，“妈说屋子要经常有人来收拾，不然没了人气很快就会破败，等你回来看到一座破败的房屋，她会觉得良心不安。”
她常常有时间就会过来打扫屋子，拿被褥出去晒，又把空地翻出来种上菜，齐玥放假回来时，也会跟着一起来打扫，坐上一会儿跟妈妈聊聊学校的琐事，也是时常会幻想某一天她打开门，向阳就站在那里，笑着跟她说他回来了，她一定当场甩他一巴掌再用力的吻他。
“谢谢。”向阳低着头，他把背包里剩下的鸡蛋拿出来，让齐玥拿回去，“放我这儿一晚上就坏了。”
齐玥指指客厅的冰箱，“你家又不是没冰箱。”她起身按开客厅的灯，昏暗的屋内登时亮堂起来。
向阳没想到屋子水电竟然还通着，齐玥打开冰箱将鸡蛋放进去，“水电都是燕子女士，齐幸还有我，我们三个包，谁想起来谁交。”
向阳眼眶通红，他别过头，“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
“你欠我的多了，不差这点。”齐玥摆摆手，“赶紧收拾一下你的行李吧。”
向阳打开行李箱，筋膜枪赫然躺在衣服的最上面，他一拍头，这是他要送给燕姨的礼物，齐玥行李箱塞不开，他便塞进自己的行李箱里，结果就这么忘了。
齐玥看着筋膜枪，好奇道，“你什么时候买的？我都没看到过。”
向阳把筋膜枪拿出来，“药店。”
那晚他从超市出来，想着自己该买些什么东西送给燕姨，找了半天只有一家药店开着门，他在一众保健品中看中了筋膜枪，讲半天价拿到了一个小优惠买下。
“都不见你送我什么。”齐玥语气酸溜溜的。
“你妈妈的醋都吃？”向阳无奈笑笑，“等我收拾完送你回去，你顺带把筋膜枪拿回去给燕姨。”
“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可不行。”向阳看着屋外，“天快黑了，你自己一个人怎么回去。”
齐玥开玩笑，“要是有坏人我一拐杖敲过去当场给他脑袋开个瓢。”
“净说大话。”向阳斜睨她一眼，迅速收拾出行李箱里的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完毕，齐玥还想跟他说会儿话再回去，向阳戴上墨镜和口罩，“你再待下去，你妈该不放心找来了。”
“找来就找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齐玥一脸正气地昂着头。
“我怕行吗祖宗，快走吧，假期又不是只有这一晚上。”向阳拉着她走，齐玥不情愿地站在那里不肯走，“你背我。”
向阳叹一口气，半蹲下腰，齐玥偷偷笑了笑，趴在他后背上抱着他的脖子说：“好了。”
向阳拿着拐杖和筋膜枪背起她出门，他没锁门，只是把门关好，齐玥问：“干嘛不锁门。”
“很快就回来了不用锁，再说这房子平时也没人敢靠近吧。”
齐玥下巴靠在他的肩上，他说得确实没错，除了偶尔胆子大的小孩来捣乱，平时还真没人敢靠近。
向阳背着她慢慢走，夕阳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齐玥看着二人重叠在一起的影子，莫名希望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止。
向阳在离她家不远的地方把她放下来，齐玥纳闷：“怎么不进去？”
“我就不进去了，不然又要被留下吃完饭。”向阳把筋膜枪交给她。
“怎么，不想吃我妈做的饭？”
向阳忙摇头，“下午吃那么多，现在还不饿，实在是吃不下去。”
“行吧，晚上开视频，不准拒绝听到没。”
向阳连连点头，“快进去吧。”
齐玥抱着筋膜枪进门，向阳看着她进屋才放心离开。
院里的桌子已经搬到屋内，齐玥进屋，妈妈在客厅看电视，见齐玥进门她忙起来伸手扶着她的胳膊，齐玥笑了笑说：“我腿没啥事不用扶。”
“那可不行，在你好彻底之前都得注意才行。”她扶着齐玥坐下，齐玥坐好，抓了把瓜子，厨房飘来一股熟悉的味道，齐玥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妈，你在炖什么？”
“骨头汤，你说巧不巧，我本来去肉铺想着让老板帮我留点骨头我明天去拿，刚好他那里剩下一份别人定好到下午又不要的骨头，我就都买回来了。”她把桌上的瓜子皮扫到垃圾桶里，“等会儿你多喝几碗。”
“啊……”齐玥仰天长叹，好不容易不用喝向阳炖的骨头汤，没想到还是没躲过亲妈的爱。
“你不是最爱喝骨头汤吗，怎么了这是跟见鬼一样。”孙燕纳闷。
再爱喝也架不住天天喝呀，齐玥抹去头上冒出的冷汗，露出一个笑来：“哪有呀妈妈，我那是开心的
呀。”
“好好说话！”孙燕一脸嫌弃的撇嘴，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齐玥面露不满，“我可是病人，你能不能温柔一点。”
温柔？那可不是她孙燕的风格。
她冷哼一声，“去送个人送那么久，你再不回来，我可要去找你了。”
果然如向阳说得那样，齐玥忍不住笑出来，孙燕见她笑，愣了愣，直勾勾地看着她，“你真的是我闺女？”
“妈，你电视剧看多了吧，我不是你闺女难不成是妖精变得。”她一头黑线。
被逼着喝了两碗骨头汤后，齐玥终于能回房间休息，她关上门戴好耳机躺在床上给向阳发去视频邀请，向阳很快接通，他在刷牙，齐玥笑了笑说：“才刷牙呢。”
向阳漱漱口吐掉，“刚吃完饭。”
“我也是。”齐玥苦着脸说：“我妈炖了骨头汤让我喝，我都快喝吐了。”
向阳笑了笑，压低声音说话，齐玥没听清，“你不用那么小声，我戴着耳机呢她听不见。”
向阳这才放下心开口，“我也没天天让你喝吧，怎么就喝伤了呢。”
“你少信口胡诌，一开始是不是你天天逼着我喝汤，还是我据理力争你才没再逼着我天天喝。”
“有吗。”向阳一副失去记忆的模样，把牙刷扔杯子里放到洗手池的架子上。
“向……你少耍无赖。”齐玥差点把他的名字喊出来，“你别逼我在这里喊你名啊。”
“别别别，我错了，你可千万别冲动。”向阳赶忙求饶。
“哼，明天你有没有想去……”
门忽然被打开，孙燕的声音传来，“小花，你帮我看看这手机……”
齐玥吓一跳，猛地放下手机，抱怨道：“妈，我都说多少次了，进我屋能不能先敲门，你再这样我以后都锁门了。”
“我这不是忘了吗。”孙燕歉意地笑笑，推出去关上门敲敲门，又进来。
“你跟谁聊天呢笑那么开心，男朋友？”
“当然不是。”齐玥忙反驳，孙燕不信，“就是你那同事小头吧，我就说你俩看着不对劲。”
那头向阳精神紧绷，“我先挂了。”
齐玥嘴比脑子快，猛地喊了一句：“不准挂！”
孙燕和向阳同时吓了一跳，孙燕先反应过来，小声开口：“电话还没挂？”
那头向阳还没挂，齐玥却摇摇头，“挂了。”
“哎呦我这不是好心办坏事了吧。”孙燕懊恼道。
“我俩确实没在一起。”齐玥解释，“你哪里看出来我跟他不对劲的？”
“就你对他，跟对别人不一样，有点像……”她神色复杂忽然沉默下来。
“像什么？”齐玥也好奇。
“像你曾经对阳阳那样。”
气氛一瞬间冷下来，那头向阳沉默不语，齐玥忽然笑了笑说：“妈，如果我真的跟小头在一起，你觉得怎么样。”
那头向阳听见这话有些紧张不自觉屏住呼吸，孙燕愣了愣，看向齐玥的神色里有喜悦，又掺着几分齐玥看不清的情绪，良久，她只是笑了笑说：“你喜欢就好。”
那笑容很勉强，明明该是开心的事，孙燕看起来却有些失落，“好了，你早点睡吧，明天给你做油饼。”
说罢她扭头离开屋子关上门，几秒钟后，齐玥笑出了声。
“笑什么？”向阳此刻也分不清自己此刻该是什么心情，听见她笑，心里有些烦躁，“如果真有小头这个人你愿意跟他在一起？”
“我只不过是笑她口是心非，她跟我明明就是一类人，她天天劝我放下，实际上她自己都没放下过。”
向阳不懂，“什么意思？”
“我说。”齐玥一脸认真地看着视频里的向阳，“我妈心里认定的女婿，只有你。”
向阳愣了愣，画面忽然晃动起来，向阳丢下一句要去厕所后把手机扔在床上，齐玥看着模糊的天花板，笑了笑，小声骂了句。
“傻子。”
齐玥一觉睡到早上十点，她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视频还开着，向阳正对着视频刷题，她笑了笑说：“行啊，回家还不忘好好学习。”
听到声音，向阳抬头，“醒了？”
“醒了。”齐玥翻身下床举着手机出去找吃的，客厅桌上放着烙好的油饼，齐玥坐下就吃，环顾四周不见妈妈的身影。
“我妈哪去了。”她嘟囔着咬了一大口饼。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向阳两手一摊，他起得虽然早，但视频里黑漆漆的只有齐玥的呼噜声，他听不到别的动静。
“估计去给她菜园子浇水去了。”齐玥三两口解决几块油饼，喝了口水去刷牙，“我等会儿去找你，挂了啊。”说完她挂断视频，迅速洗漱完换掉睡衣锁了门去找向阳。
路上遇到了很多熟人，齐玥热情的打着招呼闲聊几句，到向阳家已经接近中午，向阳远远儿地瞧见齐玥，笑了笑说：“我不记得从你家走到我家要这么久啊。”
“路上遇到几个熟人一人聊几句，不就耽误了。”齐玥笑笑，手机响起来，是妈妈打来的，她接通。
“我有点事中午回不去，你自己热热昨天的饭凑合吃吧，晚上给你做大餐。”齐玥还没问她跑哪去了，妈妈已经挂断了电话。
齐玥无奈叹一口气，燕子女士总是这样风风火火。
“怎么了？”向阳收起练习册问。
“我妈，说中午不回来，让我热热昨天的剩菜凑合吃。”
“你刚不是吃了油饼，现在应该不饿吧。”向阳给她倒了杯水。
齐玥点点头，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刚刚她聊了一路，口干的不行。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她擦擦嘴问。
向阳盯着桌子上的凉水杯，清透的水微微晃动着，如同他无法平静的心，他从回到这里来，就有想去的地方了，只是他心里却又有些犹豫与害怕。
这些年他时常梦见爸妈血淋淋的出现在梦里看着他不说话，任凭他如何靠近，爸妈始终离他很远，或许他们在怪自己，为什么不回去看他们，为什么要抛下齐玥。
齐玥紧紧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悲伤的目光，“你想去看看他们，对吗。”
向阳点头，又摇头，眼底生出几分迷茫，“他们会不会恨我，恨我不去看他们。”他甚至，连纸钱都没给他们烧过。
“他们爱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恨你，走吧，我想他们会很想你。”
听着齐玥的话，向阳心里安定很多，他先跟齐玥去超市买了一些爸妈爱吃的水果和一盒香，这么些年过去，他早已忘记去往爸妈坟墓前的路，齐玥反而轻车熟路地带着他走。
向阳擦擦脸上的汗问：“你经常去？”
齐玥点头：“我每次回家都要去看看。”说着她面露不满地瞥了他一眼，“跟他们聊聊天，顺带骂你这个大混蛋多伤我心。”
向阳被他的表情逗笑，递给她水，“歇一会儿再走吧。”
“不歇了。”齐玥接过喝了几口，望向不远处的树林，“快到了，穿过这片树林，再下一个坡就到了。”
一走进树林，齐玥登时觉得凉快很多，这个点路上没什么人，周遭寂静无声，耳边只有踩在枯树叶上的咯吱声。
刚出树林，齐玥刚要下坡就瞧见向阳爸妈的坟前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墓碑旁当初还是一颗小树苗的柏树已长成一颗参天大树，树荫盖在孙燕身上，她手里握着三根香，正拿着火柴点燃。
齐玥忙拉着向阳退回去，向阳一脸迷茫地看她：“怎么了？”
“嘘……”齐玥让他闭嘴，抬手指着坐在那儿的妈妈。
向阳瞬间噤声，他们此刻离着孙燕只有一个斜坡的高度，向阳出来的着急，根本没戴口罩和墨镜，他们躲在一棵树后，悄悄看着孙燕。
孙燕将香插到她带来的香炉里，摆上苹果，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想起昨晚齐玥的话，心里难免堵得慌。
他们的坟离着齐玥爸爸的坟不远，孙燕每次来上坟都会顺道给他们夫妻俩上一炷香聊会天，接着把周围的杂草拔干净才回家。
她伸手擦着墓碑，嘴里絮絮叨叨，“你们夫妻俩怎么就那么倒霉，你说咱仨从小就认识，你俩怎么就走我前头了呢，你们怎么忍心扔下阳阳的。
“走就走吧，怎么不给我托个梦告诉
我他会跑呢，也怪我，没看出他不对劲，我当时就该让齐幸好好看着他才对，要不然也不会让他就那么走了。
“前两天家里开了个小超市的那个老东西又说阳阳是扫把星，我气得把她店砸了，哼，让她碎嘴子瞎说话。”
她说完，垂眼看着缓慢燃烧的的香，“对了，小花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同事，长得可高了，我总是会出现一些幻觉，觉得他就是阳阳，或许是我太想那孩子了吧。
“她一直否认那不是她男朋友，哼，她怎么可能骗过我，这是好事对吧，这说明小花她终于愿意走出来，向前看。你们也会为她开心对吧，我也该开心才对。”
她抬手用力垂着自己的胸口，眼底泛着泪光，“明明我一直劝她要放下，向前看，阳阳和你们不会怪她，可小花她真的放下了，我反而开心不起来，我真自私虚伪，明明就是希望小花不要放下。
“我一直希望某天小花忽然笑着带阳阳回来，告诉我找到他了，他们和好了，要准备结婚，要说我这辈子要说还有什么愿望，那就是希望能看到小花和阳阳结婚，生一个孩子让我带，不愿意生孩子也没关系，只要他们能好好的在一起，不知道还能不能实现。”
心里话说出来心里轻松很多，她长舒一口气缓缓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她说完，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齐玥忙拉着向阳往另一边躲，眼看着妈妈走远，齐玥才松一口气，刚才妈妈的话说得太伤感，说得她的胸口有如被一颗巨大的石头压着，压得她喘不动气，向阳眼眶通红，眼里蓄着眼泪，齐玥感受到他掌心的颤动，心疼地揉揉他的头发，“现在知道我妈有多在乎你了？”
待孙燕走远，二人才从树林里出来走下坡，走到墓前。
周围忽然起了风，远处树叶碰撞发出沙沙的声音，向阳站在树荫下，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将水果一一摆好，抽出三根香对着原本燃烧着的香点燃后，将三根香插在香炉里，扑通一声跪下，给他们重重磕了三个头，齐玥跟在身后静静看着。
叔叔阿姨，我终于找到他并把他带回来了，你们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吧。
向阳磕完头盘腿坐下，他伸手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他们走的突然，向阳还是在病床上从燕姨带来的相册里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张他们的合照裁开当做遗照。
临走跟他们道别时坟还是新起的，泥土湿湿的，现在早已成为一捧干土。
“爸妈，你们别听燕姨瞎说，我要是想走，谁能拦得住我呢。”他叹一口气，眼底泛着泪光，“燕姨劝齐小花往前看，齐小花劝我往前看，说得容易，可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他起开一瓶酒喝了一口倒在面前，酒很快渗进泥土里，他抬头，眼底多了几分坚定，“不过我会尽力，让自己向前看。”
他缓缓起身看着照片里微笑着的爸妈，转头冲呆愣愣看着他的齐玥说：“回去吧。”
“你，你刚才说会向前看，是真，真的吗？”齐玥激动的语无伦次。
“我说得应该很清楚，不过只是尽量。”
“尽量好啊，尽量好。”齐玥知道自己不该笑，却还是掩饰不住眼底的喜悦。
她现在跟范进中举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向阳会向前看，那是不是她再努努力，从前的向阳会回来，他们也能重新在一起。
回到向阳家，齐玥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喜悦中抽离出来，她抓着向阳的手，“后天我想去荷市省立医院看看洛星，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我不陪你，你也没办法去吧。”向阳瞥一眼她的脚说道。
齐玥不好意思笑笑，“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就家里蹲，你要有事就找我。”
“你还真是一到放假就爱猫在家。”向阳笑着摇摇头。
“那不然呢，要不是因为行动不便我早爬山玩去了。”
“都怪兆医生。”向阳心里给兆建道歉，“闲的没事在楼梯口吓你，要不然你现在石膏早就拆掉了。”
“这件事他也不是故意的。”齐玥有些心虚地笑了笑，“再说这几天要不是他愿意跟我轮班，主任怎么可能给我批六天假，给我放一天都算他有良心。”
“你能这么想很好。”向阳认同地点点头。
齐玥妈妈打电话来问她去哪，她随便扯了个理由，答应她很快回家，挂断电话，她伸手抱住向阳，“我知道向前看很难，但还是谢谢你愿意尝试，我爱你。”
她说完扭头快步离开，走得慌张，差点摔倒，向阳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脸红的像桌上的苹果。
偷亲他那么光明正大，说句爱他倒害羞起来，他笑笑，转身想进屋补个觉，左脚拌右脚，给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去县里的车一天只有几趟，二人为了不耽误下午回来，坐上了清晨最早的一班公交到县里，到省立医院时，刚好早上九点，她回家前就跟洛星说好今天会来看她，齐玥让向阳在大厅坐着等她，向阳担心她的脚，齐玥一脸你放心的表情：“我还没废物到一直需要你照顾，你就坐这里连上WiFi玩玩手机吹吹空调多好，我跟洛星叙叙旧很快就下来。”
向阳拗不过她，叹一口气，“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嗯。”她有事直接找医生了，还找他干嘛，齐玥点点头，去对面坐电梯去十楼骨科，洛星不在办公室，她去护士站，看着低着头看手机的冷杉，板着脸敲敲桌子，“上班时间看手机，不怕被家属投诉？”
“我没玩手机。”冷杉有些无奈抬头，看到齐玥激动地站起来，“齐医生！你怎么来了，帮扶结束了？”
“哪那么快啊，才过去不到半年，洛星呢。”
“洛医生巡房呢。”冷杉目光落在她的脚上，“你这腿怎么了，摔了？”
齐玥点点头，“爬山不小心扭的，结果直接骨折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摔多久了？”
“有几个月了。”齐玥跟冷杉小声闲聊着，洛星查房归来看到齐玥开心上前抱住她，“你怎么才来呀。”
“这还晚呢，才早上九点。”齐玥看着走廊挂着的LED灯牌，九点二十。
齐玥拉着她去办公室坐下，齐玥看着自己曾经的办公位置空荡荡的有些感慨，洛星给她接了杯水，陆陆续续进来其他同事看到齐玥都很开心跟她聊起来，师弟谭延笑着调侃齐玥刚走那几天，洛星看着她的工位就哭，谁也哄不好。
“去去去，瞎说什么。”洛星挥手轰人。
大家四散开回到自己的办公位，洛星拉着她的手，“怎么不见你的向大头来？”
“我怕他看到这群人尴尬让他在大厅等我。”
“我就知道，我看你来看我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跟向阳约会联络感情吧。”
“那哪能呢，来看你才是最主要的，跟他约会那是次要的。”齐玥把在岚县买的绿豆糕和蝴蝶酥给她，“你看，我还带了岚县的特产给你呢，你上次来我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家糕点铺，他家绿豆糕和蝴蝶酥可好吃了，咸奶油蛋糕也很好吃，可惜蛋糕太容易坏了带不了，等我回去给你邮过来。”
洛星拆开包装，尝了一口绿豆糕眼前一亮，“是不错，是哪一家啊，咱俩逛街竟然没遇见过？”
“就在那条商业街上，我估计咱俩去逛街的时候那家店停业休息了咱俩才没看到。”
二人闲聊着，有人敲门进来喊洛星，“主任找你。”
洛星听到这话登时拉下脸来，点点头，那人离开，齐玥纳闷：“主任找你干什么。”
“有人一直投诉我态度不好，因为之前你那事，医院一直对医患关系非常敏感，主任找我肯定是批评教育我态度的问题。”
“对不起啊，没想到连累你了。”
“这关你啥事。”洛星拍她一下，“不过我是真冤，你也知道我这人只要不笑，脸就很臭像给人甩脸子，我都跟病人解释很多次了，他非不信，说我就是跟他甩脸子，我寻思那我见他笑总行吧，他又说我敷衍笑的难看，我真是，很想当场脱了白大褂跟他干一架。 ”
洛星抱怨完，去了主任办公室，齐玥在走廊等洛星出来时，一位年过古稀头发白了一半看起来却很精神的人匆忙走过齐玥又倒回来推了推眼镜仔细看她，齐玥看到他面露喜色，“宋老师。”
“真是你呀齐玥。”宋远山也笑了笑，“脚怎么了这是。”
“爬山不小心扭的。”齐玥摆摆手，“已经快好了。”
“那就好，怎么有空回来？”
“休了几天假，顺带来看看洛星，您这是去哪？”
“别提了。”宋远山脸上露出无语的表情，“之前带的一个规培生，坐诊遇到问题一直在微信跟我发救命，我这不是赶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那您快去吧别耽误时间。”
“没事，就该让他着急一下。”他又推推眼镜，“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有什么事吗老师？”齐玥有些疑惑。
“你在岚县怎么样？”
“挺好的。”齐玥笑笑。
“想不想回来？”
齐玥愣了愣，她离帮扶结束还有小半年，就是想回去也回不去，“这好像不能提前回去吧。”
“那事都过去这么久了，大家早忘光了，你这么个好苗子去帮扶实在是可惜，我看那臭小子才该下去历练历练。”她拍拍齐玥的肩膀，“你要是想回来就联系我，我去找院长说一声，让他替你继续接下来的半年。”
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齐玥晕头转向，她忙点头“我会好好考虑的老师。”
宋远山点点头离开，洛星耷拉着脑袋出来就看见靠着墙壁发呆的齐玥，伸手拍了她一下，发什么呆呢。
齐玥回过神，有些激动地拉着洛星，“我遇见宋老师了。”
“我还以为怎么了，见到老师用得着这么激动？”
齐玥半喜半忧的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着刚才发生的事。
洛星听完激动的差点跳起来，齐玥赶紧把她拉到角落，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洛星拍了拍她：“这是好事啊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她说完忽然反应过来，登时冷静下来，“你在担心向阳？”
齐玥点点头，向阳已经在慢慢开始接受她，假若她回来荷市，那岂不是再次把他与向阳之间好不容易修补起的红线再次斩断。
“喂，你可别再因为向阳做傻事啊，好不容易能提前回来还犹豫什么？”
齐玥摇摇头，“你说我让他跟我一起回来荷市的几率有有多少。”
洛星沉默着，齐玥叹一口气。
那大概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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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欸我又更了一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墨镜][墨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