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玥起了个大早，妈妈也早早起床打了几个荷包蛋给齐玥吃，齐玥往碗里倒了一点酱油，又拿出一小包昨天的干海带丝倒在盘子里。
妈妈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齐玥包里，不断叮嘱她，“她要是不收就找个她能找到的地方偷塞进去，跟人聊天要有数别瞎聊有的没的。”
“说得好像我是第一次去见她一样。”齐玥语气有些无奈，“我之前偶尔有空也会去看红姐和晗晗啊。”
“你那时候也只是去送东西在门口聊几句就走，现在可是要在人家里吃饭的。”孙燕有些担心，“真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齐玥低头喝粥，这些年因着孩子爷爷不稳定的精神状况，她很少去晗晗家，晗晗妈妈也不愿意她去，她偶尔去一次也只能趁爷爷在屋里休息或者孩子奶奶带出去时，才在门口问问晗晗和她的生活状况放下东西赶快走。
平时都是妈妈和弟弟上门去看她们的次数比较多，明明是她犯下的错，要负的责任却大部分都是妈妈和弟弟替自己承担。
想到这儿，她心里又忍不住难过，“妈，对不起。”
孙燕只是心疼地摸摸齐玥的脑袋，“这又不全怪你，要怪，就怪那晚的大雨吧。”
齐玥吃完饭，带着玩具零食和一些日用品出发去坐车，孙燕送她到站牌那儿等车，叮嘱她早去早回，齐玥上了车冲妈妈挥挥手，妈妈也冲她挥挥手后离开。
早上车里就坐满了人，有人给她让座，她道谢后坐下，从零食袋子里拿出一盒饼干送给让座的人当做感谢。
她把一部分东西放在脚下，一部分抱在怀里，靠着座背补觉，很快到了县城，下车时之前让座的人还热心地扶着她下车。
出了车站，她舒展着身体，躲开拉活的出租车和三轮车，走到站牌附近等着自己提前叫的车过来。
车在靠近乡镇的一栋小区前停下，她拎着东西一路走一路问，总算是找到了26号楼，小区是九十年代的老楼并没有电梯，她要去的楼层在顶楼。她进了单元楼，望着一望无际的楼梯，已经开始汗流浃背。
好在她的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她不至于单脚蹦上去，她给自己加油打气，慢慢往上走，正常几分钟就能上去的六层楼她硬是走了二十多分钟。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603门口，擦擦脸上的汗，深呼吸几下平复心跳，伸手按下门铃。
门很快打开，一个扎着羊角辫看起来顶可爱的小姑娘站在门前，在看到她后开心地抱着她的腿喊：“月亮姨姨！”
“好久不见啊晗晗。”齐玥摸摸她的脑袋。
晗晗拉着她进门，齐玥忙把东西放在一边顺手关上门，厨房油烟机轰轰响着，门被拉开，年轻女人拿着铲子出来看到齐玥笑了笑，“来了。”
“在做早饭吗红姐。”齐玥把拐杖放到沙发旁，晗晗拽着齐玥的衣角伸出手，“姨姨抱。”
“好。”齐玥弯腰抱起晗晗。
“不是，在做午饭呢。”杨红目光落在齐玥的脚上，“你这腿是”
“爬山摔的，快要拆石膏了。”
听到这儿，杨红反应过来忙冲晗晗喊，“晗晗赶紧下来。”
“不要。”晗晗扭过头去不愿意下去。
杨红板起脸，“你姨姨脚受伤哪能抱你，快下来！”
“没事的。”齐玥笑着摆摆手，“晗晗又不重，抱起来很轻松的。”齐玥说着还举着她往上玩举高高。
“哎呦你可悠着点吧。”杨红看得心惊胆战。
晗晗开心地咯咯大笑，齐玥稳当站着，隐约感觉有股糊味往鼻子里钻，她纳闷，“什么东西糊了”
杨红一拍头，“我的茄子！”她慌忙奔向厨房。
齐玥放下晗晗跟她一起坐在地上，她把带来的玩具拆开给晗晗陪着她玩过家家，她抬头看着厨房忙碌的杨红，“孩子爷爷状况怎么样？”
“婆婆去世后，就不太好了，糊涂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多，不过我前几天去看他，他看起来精神好很多。”之前一直都是杨红的婆婆在照顾公公和孙女，杨红出去工作养家，去年婆婆意外脑溢血去世后，杨红家里工作不能两头兼，她只得把公公送到精神病院去。
齐玥看着玩得不亦乐乎的晗晗，心里愈发难受，那一晚她如果听妈妈和弟弟的劝，不去钻那个牛角尖，事情或许不会变成这样。
晗晗玩得累了，起身去那一兜零食里拿出一袋薯片，齐玥帮她打开，她把袋子举到齐玥眼前，“姨姨吃。”
齐玥摇摇头，“阿姨不爱吃，你吃吧。”
晗晗乖乖放下袋子紧靠着齐玥打开电视看着动画片吃起来。杨红端着菜出来，看着晗晗手里的薯片，目光扫过门口堆着的东西，有些无奈，“又破费买这么多东西，上次你弟弟也送来好多东西，光吃的到现在都还没吃完。”
“这些不算什么。”齐玥笑笑，“慢慢吃呗。”
杨红在厨房从早上做到中午，齐玥这下算是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早就开始做午饭。
杨红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做饭的速度，不好意思地说：“之前没怎么做过饭，平时孩子也就在家吃顿晚饭，也不会做很多，这次做得慢了些你别介意。”
“这有什么。”齐玥抱着晗晗坐下，桌上的饭菜色香味俱全，比她那不开窍的厨艺好太多，“你这厨艺可比我好多了。”
她去洗手，顺带拿了湿巾过来给晗晗擦手，晗晗最近刚学会怎么用筷子，兴冲冲给齐玥展示，齐玥露出夸张的表情夸赞晗晗厉害，晗晗笑得更开心。
杨红给齐玥夹菜，“你可别夸她了，瞧她那得意的样儿。”
“小孩子要多夸她才会进步。”齐玥摸摸晗晗的脑袋，“更何况我们晗晗本来就是聪明的孩子。”
晗晗听到有些害羞地低着头，杨红笑了笑，“还知道害羞。”
“对了齐玥。”杨红收起笑容看着齐玥，“我听你弟弟说，你现在不在省医院，在一个县城医院当医生我问他原因他也不跟我说，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那件事，医院才把你……”
“当然不是。”齐玥忙解释，“我只是去做一年帮扶工作，结束后就回去了，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升职，这可是好事，红姐你可别多想。”
“那就好。”杨红肉眼可见的松一口气，“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不要客气。”
“我哪有什么需要红姐帮忙的。”齐玥喝了口水，“你和晗晗好好生活，对我来说就是帮助了。”
杨红看着她，叹一口气，“齐玥，那你呢，你有放下那件事，好好生活吗？”
齐玥手一抖，鸡翅掉到桌上，她强颜欢笑，“我一直有好好生活啊，岚县某些方面虽比不上市里，但我过得很充实很开心。”
“撒谎。”杨红捡走鸡翅给她夹了新的，“我公公他就是转不过那个弯，那件事坦白讲跟你没关系，当时就算是不拉你他也要回家，也会走那条路，那是他的逃不掉的命，反倒还连累到你受了那么多罪。”
齐玥心里酸涩交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眼泪，故作轻松岔开话题，“孩子面前瞎说什么呢。”
吃罢饭，齐玥想帮忙收拾桌子洗碗被杨红回绝，“你这脚要好好休息才行，我要是知道你腿骨折，说什么也不能让你来这一趟。”
“我真没事，我这骨折已经好差不多，这次放完假回去石膏就可以拆掉。”
“那也不行，赶紧去沙发上坐着，你要是闲不住就陪晗晗看电视。”杨红冲
晗晗喊，“晗晗啊，快带你月亮姨姨去跟你看电视。”
齐玥拗不过她，无奈跟着晗晗去沙发上坐着，不一会儿杨红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她把放着西瓜的托盘放到茶几上，递给齐玥一块，又把一块切得小小的西瓜给晗晗。
杨红自己也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笑道：“我昨天下班路上看到两夫妻拉着一车西瓜在路口卖，卖得可便宜了，我还说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这么便宜的西瓜，我看很多人买，贪便宜也买了两个，没想到还挺甜。”
“是挺甜。”齐玥说着点点头，“在哪个路口买的，我也买两个回去吃。”
“就小区门口左边拐角那里，不过老板说他手头也没存多少西瓜，卖完他就回家了，不知道他今天还会不会来。”
“我来的时候就走的那个路口。”齐玥有些遗憾，“没看到，可能已经卖完了吧。”
“我这儿还有一个没切呢，你拿回去吃。”杨红说着往厨房走，齐玥忙喊，“不用红姐，你留着跟晗晗吃吧。”
“我俩能吃多少，你拿回去正……”杨红还没说完，手机响起来，她接通几秒钟后忽然大惊失色，“什么？你们是怎么看得人，一个老人也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掉他可能会去墓园那里你们去找找看，我这就过去。”她挂断电话，一脸歉意地看着齐玥，“不好意思齐玥，我公公他从精神病院跑出去了我得去找他，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一会儿晗晗，我很快回来。”
“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快去吧。”
杨红道谢后匆忙离开，晗晗一脸疑惑地仰头看齐玥，“姨姨，爷爷又不听话吗？”
齐玥只是怜爱地摸摸她的脑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晗晗看了会儿电视开始揉眼睛，齐玥抱着她去房间哄她睡。
等她睡着后，齐玥悄悄关上门去客厅坐着，手机响了一声，是向阳发来的消息。
【向大头：醒了吗大懒虫】
【齐玥：干嘛！】
【向大头：我接到你弟了，我俩打算中午在县里对付一口，你有什么想吃的赶紧发过来我给你带回去。】
齐玥笑了笑，正打算回他想吃的东西，门外响起门铃声，她看着挂在门边的钥匙，笑着放下手机起身去开门。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红姐，找到……”
她打开门，门外熟悉又陌生的脸令她后半句话因恐惧卡在喉咙里。
站在门外的不是杨红，而是穿着一身病服的，从精神病院逃走的，晗晗的爷爷原才。
她僵在原地，不自觉咽着口水，原才一脸平静地上下打量她，似乎忘记了她，“你是谁，儿媳妇的朋友吗？”
齐玥强迫自己冷静，顺势点头，“我，我是她高中同学，来找她玩。”
“哦。”原才闯进去顺手关上门，径直往厨房走，他打开冰箱，连筷子也不拿直接伸手抓着剩菜狼吞虎咽地吃，嘴里还嘟囔着，“那群人都是坏人，不给我吃饭，想饿死我，还天天喂我怪药想害死我……”
齐玥拿起桌上的手机想给杨红发消息，原才忽然举着菜刀从出来，目光落在齐玥手里的手机上，他恶狠狠靠近举着菜刀对着她，“你是不是想跟那群坏人告密把我抓回去”
齐玥吓得一动不敢动，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当，当然不是，我是在处理工作的事情。”
原才狐疑地看着她半天，挥舞着手机的菜刀冷哼一声，“你要是敢跟那群坏人告密，我就砍死你。”
他垂下手，转身从厨房抱着西瓜出来放到桌上，一刀一刀跟剁肉一样用力切西瓜，西瓜被他切得乱七八糟汁水横流，他捡起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问她吃不吃。
齐玥忙摇头说自己肠胃不好吃不了西瓜。
原才一边吃一遍环顾四周，“儿媳妇和小宇去哪了，儿媳妇都快生了他还乱跑。”他转身抓起桌旁柜子上的药盒在上面乱摁一通放到耳边，“喂你死哪去了？儿媳妇都要生了你还不快回来”他说完放下药盒，继续吃西瓜，还冲齐玥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让你看笑话，我这儿子子从小调皮捣蛋不学无术，也不知道儿媳妇看上他哪里，好在他结婚之后有儿媳妇管着，不再混日子，干起什么网约车司机，虽然挣不了什么大钱起码踏实下来了。”
他忽然站起身看向窗外，一脸担忧，“这臭小子，老婆在医院待产他不好好陪着，还要贪那点钱去拉客，听说今晚有暴雨，我得让他回来。”
齐玥意识到什么，她看着他又拿起桌上的药盒，按了几下。
“喂你赶紧回来，咱家差你那点钱吗？什么？不要我管原宇！你这么跟老子说话是吧，你怎么这么不惜命，这么大雨你路上出事怎么办？喂喂！”
他把药盒摔在桌上，紧握着菜刀气得来回踱步。
“都是他妈惯的，我不管了，不管了，死了也不关我事……”
“叔……”齐玥一句话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恐惧让她想跑，愧疚却令她一步也迈不出去，更何况晗晗还在房间里，万一他冲动不认识晗晗对她动手，她会后悔一辈子。
原才似乎没听到她在喊他，只是捡起药盒，放在耳边。
他的脸色霎时间苍白无比，药盒掉在地上，他忽然跪在地上大喊，“我的儿，我的儿啊……”
慢慢的，他止住哭泣，猛地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阴鸷起来，看向她的眼睛如同见到仇人一般变得血红，“你，是你，你不是我儿媳的同学，你是杀人凶手，都是你害死我的儿子，你为什么要打车，要是你没有打车，他早就回来了！”
他睁着一双血红的眼如同恐怖的恶鬼一般举着菜刀扑过来，齐玥下意识抓起沙发旁的拐杖打掉他手里的菜刀，扭头就想跑，可该死的脚伤令她重心不稳摔在沙发上。原才扑过去扯住想爬起来的她，挣扎中手链被他扯断掉在地上，齐玥瞪大眼睛不管不顾想拾起来，原才不给她机会，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伸手用力掐住她的脖子。
“去死，去死！”
她像是被溺在水里一般完全不能呼吸，动弹不得，恍惚间她好像在海中下沉，身旁是撞扁的面包车，车里是昏迷的向阳和他的爸妈。
她抑制不住地翻着白眼，手胡乱挥舞想拽开原才的手却只是蜉蝣撼树，眼前渐渐模糊，意识逐渐脱离她的身体。
“不要走。”眼前忽然浮现出妈妈弟弟和向阳痛哭的脸，耳边一声又一声的不要走如同魔咒一般呼唤着她。
她清醒了些，手摸到了桌上的托盘，是刚才放西瓜的托盘，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起托盘对着原才的脑袋敲下去，钳住她脖子的手当即松开手，原才有些懵地摸着脑袋。
齐玥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你这个贱人！”原才怒吼着，门砰的一声被踹开，她看到几个人影冲进来，抓住原才从她身上扯开，其中一个影子奔向她。
“齐玥，齐玥……”急促带着哭腔的声音不断地呼喊她，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向阳心疼又后怕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如同水中突然出现的一棵浮木，她眼一酸，凭着本能扑过去紧紧抱住他，胸腔酸涩无比，心里不断的后怕。
她刚才，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向大头了。
向阳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没事了齐小花，没事了……”
听着他的轻声安抚，齐玥想回应他，可眼前的黑暗重又席卷而来，她用力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我没事还没说出口便彻底昏死在向阳的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