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齐玥破锣嗓子一样的声音喊出来,孙燕登时皱起眉头。
“你是嫌自己嗓子坏得不够彻底”她上下打量着齐玥,“脸怎么这么白,发烧了?”说着伸手要去试她额头的温度。
其实刚才不自觉喊出那声妈后,齐玥喉咙又开始痛起来,她有些心虚地瞥一眼乔璨琛,乔璨琛看起来也有些慌,但比起齐玥倒镇静很多。
他一脸镇定地开口,“可能是灯映得吧伯母,不是说好弟弟送她回去吗?您怎么也来了”
“我在家一直等不到他俩回来就来看看,小头怎么样了?我看看去。”
孙燕说着直奔向阳的房间,齐玥忙拉住她,
“他已经睡着了。”
“对,刚睡着。”乔璨琛点头附和。
“这么晚了,咱们还是先回家吧,小头有乔璨琛在这儿也能帮忙看着,咱别打扰他睡觉。”齐幸跟着说道。
孙燕点点头,“也好,那辛苦你了小乔。”
乔璨琛忙笑笑说:“不辛苦。”
总算是糊弄过去,齐玥一刻也不敢停留,冲弟弟使眼色,二人赶紧带着妈妈离开。
到家后齐玥因为越发痛的喉咙找了止痛药吞下后打算躺下睡觉,刚闭眼,手机响起来,是向阳打过来的,她有些纳闷接通,含含糊糊有些闷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你吃药了吗。”
齐玥笑了笑说:“吃了。”
“嗯,那就赶紧睡,明天带你去打针。”
“怎么醒了你,大晚上给谁打电话呢。”乔璨琛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向阳语气不耐,“关你什么事……”
“好了你俩消停点。”齐玥赶紧劝解。
“你喉咙需要休息,少说话,我睡了晚安。”
“我也要说晚安……”乔璨琛话没说完电话便被挂断,漆黑的屏幕上挂着齐玥一张痴笑脸。
假期剩余几天齐玥都是早上去打针下午宅在家里,乔璨琛本打算到时候直接开车送他们两个回岚县,奈何他又临时有事,只得先回公司去处理。回岚县的前一晚,孙燕把忙碌一天做好的东西挨个用她新买的真空机包装好递给向阳,向阳则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行李。
齐玥翘着二郎腿半靠在沙发上,窗外微风吹阵阵,吹到脸上还有点冷。天气冷得莫名其妙,睡觉也从薄被换成了厚被。
她望向院子,朦胧的月光撒在樱桃树上,恍惚中树上好像结下好多红红的樱桃,其中有两个小人儿趴在树干上一边摘一边往嘴里塞樱桃。
她今年都没吃到樱桃。
鼻子忽然一酸,她扭头看见妈妈手里捧着几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红红的东西。
妈妈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抬头看到她眉头一皱,“你还要坐到什么时候,好意思让人小头帮你收拾”
“没事儿,我来玩儿这么些天,天天来您这理蹭饭还觉得不好意思呢,帮她收拾行李算什么。”向阳说着接过罐子装进塑料袋里包了几层塞到衣服里。
“你来这几天哪玩到什么,还得陪她去卫生所打针。”孙燕有些不满地瞥一眼齐玥,“今年樱桃结得多吃不完,全熬成果酱冻起来了,我一老太婆吃不了多少,正好你拿几罐回去吃吧。”
向阳没推脱,只是点点头,继续收拾着行李。
冰箱几乎搬了个空,行李箱都差点合不上,收拾完孙燕催着他们早点休息,以免明天早上起晚耽误坐车。
齐玥送向阳到门口,她站在一旁拉着向阳的衣角有些不满,她微微仰头,语气不悦,“住我家多好,站牌离家近你还能多睡会儿。”
向阳眉眼弯弯,语气温和,“跟你弟挤一个房间我俩都睡不安稳,我明天在车上补觉就好。”
“可……”
“可什么可啊。”齐幸声音从身后传来,嘴角微微上扬。
齐玥白他一眼,“你飞机订那么早干什么,也就两小时而已,下午走也不晚。”
“家里网太烂了,我还有工作要早点回去做呢,不过橪市机场不是在岚县隔壁县吗,你为什么不买机票回去。”齐幸纳闷。
“对啊为什么不买机票。”向阳歪头看齐玥。
齐玥有些惊讶地看着向阳,向阳嘴角上扬,伸手把齐玥的头发揉的乱七八糟,瞥一眼齐幸。
齐幸心领神会悄悄离开。
齐玥纳闷扭头,还没开口,低沉的声音穿过耳膜直抵胸腔。
“就像从前那样,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不会生气。”
一句话像石子投入水中一样不断泛起涟漪,齐玥仰头看着他,心跳不自觉加快,脑海不断回响反复确认着刚才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从前……那样”
“嗯。”向阳微笑着伸手捏她的脸,齐玥吃痛拍开他的手清醒些许。
她低声嘟囔,“现在定机票也来不及了。”
“不要紧。”向阳依旧和煦的模样看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必小心翼翼。”
他拍拍齐玥的肩膀,“不早了,早点回去睡,晚安。”
被要回去上班的痛苦和向阳那句话折磨的齐玥一整个晚上睡得极不安稳,第二天一大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躺床上发呆,给来喊她起床的齐幸吓了一跳。
匆匆吃完早饭,齐幸被妈妈催着一起送齐玥到车站,清晨的公交车上没几个人,齐玥趴在窗户上看着公交站上的人影越来越长,眼不自觉酸涩起来。
一双手压在齐玥肩膀上,轻声安慰:“明年你回省医院就可以常回家了。”
身后打瞌睡的齐幸听到这话有些奇怪地抬头,“你不是可……”
话没说完,齐玥猛地回头一巴掌拍在他的嘴巴上,齐幸捂着嘴,明白过来,扭头看着窗外,神色很不自然。
向阳一眼看出两人之间对他的隐瞒,扭头盯着齐玥没说话。
齐玥被看得心里发怵,叹一口气解释道,“那次去医院看齐玥遇到之前带我的老师,他说可以让我提前一个月结束帮扶,我没同意,多待一个月少待一个月我觉得没什么区别,不如把帮扶完整做完。”
齐幸跟着猛点头,向阳若有所思,随即抬头看她一脸认真,“早回去一个月也是赚,你还是再考虑一下比较好。”
听到这话,齐玥心底涌出一点失落,她看着一脸认真的向阳,有些吃力开口,“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向阳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她忽然觉得好没意思,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不想说话,她怕自己忍不住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闷闷不乐一路直到回到家,齐玥拽开灯,撑着疲惫的身躯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向阳把行李分两趟提上来关上门开始收拾,齐玥喝完水后便去了房里,她躺在床上望着脚上的石膏有些出神。
骨折早已愈合,她心知肚明这件事隐瞒的越久,真相爆发时便会变得愈发无法收拾,可真的告诉向阳,自己此刻会不会立马被赶出他家呢。
正胡思乱想着,敲门声将她的思绪短暂拉回来,她抬眼喊了声进。
向阳推门进来,飞快瞄了眼她的脚,不动声色道,“东西都收拾差不多了,你是不是很累,要不要再在家休息一天再去上班”
齐玥摇摇头,“再休主任直接杀过来提着我的头去医院上班,我睡一觉就好了。”
向阳被她这话逗得嘴角微微上扬,“你在省医院也这么忙吗?”
齐玥笑着说:“你是不是觉得市医院那么大,每天络绎不绝的人来,会比县医院更忙吧。”
向阳点点头,没说话。
齐玥两手后放整个人微微半仰着,“反而会是县医院比较忙,因为就那几个医生。”
听到这话,向阳露出奇怪的神色,“那为什么你不愿意提前一个月回去,怎么看都是早回省医院才好。”
齐玥直勾勾地盯着他许久,直到向阳有些不自在的捏了捏她的脸,她才幽幽开口,“为什么……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空气仿佛有了实体一般凝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向阳僵硬的甩动双臂,深深吸一口气吐出,手轻轻搭在齐玥肩上,略慌乱的目光被坚定代替。
“齐小花,你不是说过要我向前看吗,我不会永远待在这里,你只管往前走就好,可能我会跟不上你的脚步,但我会努力跟上去,如果因为我而让你往回走,那对我来说是负担。”
他会努力跟上齐小花,跟她一起并肩向前。
凝固的空气化作水
蒸汽落在齐玥眼底,齐玥错愕望着他,她仿佛看到向阳那常年冰封的空间里,有了一丝缝隙。
而那缝隙之中,重新落入了希望的种子。
一切仿若梦境一般虚幻,她伸手对着自己胳膊上嘴软的那块肉掐下去,疼痛过后,向阳抓着她的手,一脸诧异。
“疯了你,掐自己干什么?”
齐玥只是傻笑不说话,向阳更加慌张,抬手摸她额头,“也不烫啊。”
“边儿去。”齐玥拍开他的手,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去,齐玥稍稍冷静下来,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向阳愣了一瞬,噗嗤一笑,“齐小花,你都快三十的人了,要不要这么幼稚。”
“也对,不然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录下来,万一你以后反悔怎么办。”齐玥说着伸手往床头摸,还没摸到手机,指尖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扭头,粲然的笑容冷不丁撞进她心底,她有些恍惚,好似回到高中,回到那个暖融融的下午,回到那个伸手让她戴上手链的少年跟前。
“还是拉钩吧。”他弯起手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齐玥晕晕乎乎地听着他说话。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向阳抽出手指,摸摸齐玥的脑袋,“不晚了,早点睡。”
齐玥点点头,早早关了灯睡觉,却是一夜无眠。
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到办公室的齐玥还没坐稳,兆健已经巡房归来,看到齐玥的他眼前一亮,随即一副调侃关心的模样,“呦,小齐医生这个假期过得很充足啊,瞧这黑眼圈这么大,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快说说都干嘛了让我也高兴高兴。”
齐玥也不恼,笑得神秘兮兮,“秘密。”
兆健冷哼一声坐下,“肯定是有关你男朋友的事,也不知道你们两口子搞什么play,明明早就和好还非不告诉我。”
“和好”齐玥敏锐察觉到不对劲,“我俩什么时候和好的我怎么不知道。”
兆健脸肉眼可见白了一度,“啊,我猜的,原来还没和好”
“你撒谎的技术实在是有够烂。”齐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好吧。”兆健叹一口气,把当初齐玥被污蔑后她所不知道的事告诉了她。
“他以我男朋友的身份问你我被停职的原因”齐玥有些生气,忽然就想起了乔璨琛帮自己洗刷冤屈那件事,她为感谢请他吃饭,因为事情说开而开心反而让她忽视了很多奇怪的疑点。
“有什么好生气的。”兆健开导她,“你不也隐瞒向阳很多事吗?”
齐玥白他一眼,又有些心虚,抄起桌上的礼袋扔到他跟前,“给你女儿的。”说罢她拿着手机离开办公室。
“你都知道了?”电话那头的乔璨琛语气有些意外。
“所以那次帮我洗刷冤屈的计划里,真的也有向阳参与”
“主意他出的。”乔璨琛有些不情愿,“不过后续请人执行计划的苦劳可全都是我……”
齐玥已听不进乔璨琛后面在罗里吧嗦什么,她被吵得头疼索性挂断电话,给向阳打去电话。
豆大的雨滴争先恐后砸在铁皮屋上,包工给坐在椅子上的向阳倒了一杯热水,向阳捧着杯子,疑惑地看着包工。
包工不紧不慢地坐在他对面,“小向,这工程也到收工阶段了,没想过去别地儿闯闯?”
向阳愣住,“什么意思?”
“我在森市标到一个大工程,你这人聪明又勤快,跟那群大老粗不一样,是个人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森市,不用再去做普工,工资给你开现在的三倍。”
三倍的工资对现在生活窘迫的向阳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答应的话就要脱口而出,他的眼前却浮现出齐玥破碎失望的目光。
他登时清醒过来,将杯子里的水喝了个一干二净,他放下杯子,借着袖子抹了把嘴,“谢谢,不过我可能要考虑一下。”
包工有些失望但还是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一定认真考虑。”
向阳点点头,手机嗡嗡响起来,他跟包工道别后出了屋子接通电话。
“向大头,你什么时候休息啊,我想吃烤串。”
向阳思索片刻,“后天吧。”
“好,那你忙吧。”
“等……”向阳话还没说完,电话已被挂断,黑掉的手机屏幕映着他微蹙的眉头。
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第三天还是不见停,向阳提前一小时下班去接齐玥,二人去了常去的那家烧烤店,齐玥撑头望着窗外又下起来的雨,有些遗憾。
“坐屋里吃,总感觉没街边吃痛快。”
“闻车尾气能痛快到哪儿去。”向阳把炒面推到她面前,又把烫好的餐具摆到她眼前,“先吃点垫垫肚子。”
齐玥掰开筷子,夹起面往嘴里塞,向阳拿起桌上的烤虾不紧不慢地剥着,冷不丁开口,“说吧,又遇到什么事了?”
齐玥有些懵地抬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面,她赶忙咽下去,“这么明显?”
“非常明显。”向阳把剥好的虾放到她碗中,“乔璨琛之前给我发过消息,你都知道了对吧。”
齐玥点点头,猛地喝了口酒,她想问他为什么,可心底无端的不安令她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向阳依旧低头剥虾,“我只不过提出来一个解决办法,执行计划占大头的是乔璨琛,没有他帮忙,我的办法等同于废纸。”
“我知道。”齐玥垂眼,她都知道,她只是有些难过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从前的向大头从来不会隐瞒她任何事。
她喊老板拿两个杯子来倒满酒递给向阳一杯,举杯对他,“我们之间的隐瞒欺骗到此为止,以后都不要再以什么为对方好的理由而做伤害对方的事。”
剥虾的手顿了一瞬,向阳抬起头,静静地看了齐玥一眼,抽出张纸擦干净手,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响声伴着一声好,淹没在沸腾吵闹的人群里。
齐玥喝昏了头趴在向阳的背上被背着往家走,月光撒在水泥路上像覆着一层稀碎的薄纱,又像快要没电的手电筒发出的微弱的光照着前路。
齐玥嘴里嘟嘟囔囔不断着说着好喜欢好喜欢向大头,听得向阳耳根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心底熟悉的酥麻感不断啃咬着他清醒的意识。
好不容易背回家哄着齐玥躺下,齐玥却抓着他的衣领不撒手,酡红的脸颊下是一双红润泛着点水光的唇,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勾着他不断靠近,直到一通电话将他拉回来,他猛地直起身,接通电话。
“小齐啊,上次问你的事考虑好没有?”
向阳侧目看向床上已经睡着齐玥,嘴角不自觉勾起,“不去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少有的轻松愉悦,“森市太远,我还是喜欢在岚县。”
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他在乎的人。
“这样啊,你还是再考虑一下,要是改主意想去再跟我说。”包工有些遗憾地说完,像是生怕他拒绝立马挂断了电话。
向阳去打水给齐玥擦脸,刚走出门就听见客厅门外响起钥匙开门的声音,孙旭拎着夜宵进屋,看到向阳,他笑着举起手里的夜宵,“阳哥,我买……”刚说两个字,他忽然皱眉捂着鼻子,“霍,这么大酒味儿,你俩背着我吃什么好饭了?”
“有空也带你去。”向阳摆手,“回来的正好,去打盆水来。”他实在不放心喝醉酒的齐玥独自一人太久。
“啧。”孙旭轻笑一声,“我玥姐又喝多了?”
向阳没理他,转身关上卧室门,他蹲在床边看着齐玥,凌乱的头发遮了她大半张脸他伸手慢慢帮她把头发捋到耳后。
“齐小花啊齐小花……”
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
“我要是真去了,你会恨死我吧。”
难得的休息日,齐玥却在为了即将到来的考核在疯狂汲取知识中,手机响了好久她才听到。
看到来电显示的她一脸没好气地接通,“有话快说,我忙着呢。”
“你石膏打算什么时候拆”兆健开门见山道。
正在奋笔疾书的齐玥听到这话写字的手一顿,她垂眼看着腿上的石膏,心里纠结万分,“再等等吧。”她和向阳好不容易有大进展,她还没想好这之后该用什么理由继续留在向阳家。
“再等个十天半个月。”
“那你的腿就腌入味了。”兆健语气颇为嫌弃,“拆掉洗洗脚,我给你重打一个石膏。”
齐玥大喜,“你这主意好,我怎么没想到呢。”
“你不是想不到,你是爱情冲昏头,不跟你说了我查房去。”说完兆健挂断了电话。
齐玥继续准备考核,门外又响起敲门声,她有些烦闷地问了声谁,得到送快递的回答,她疑惑了一瞬,想起自己之前在网上订的预售的东西。
快递盒内是一个包装精致的蓝色丝绒盒
子,这个让她等了近两个月预售的礼物,她打开检查一番,小心收好,心情大好给向阳发去消息。
【不是说下午没活吗?怎么还没回来。】
发完消息,她放下手机继续准备考核。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忽地就阴下来,向阳看着自己发出去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复的微信,叹了口气,刚想给齐玥打电话,豆大的雨滴砸在身上,他忙收了手机跑到附近的店里躲雨。
雨霎时间如倾斜的瀑布一般下得又急又大,狭小的店内一瞬间涌入许多躲雨的人,向阳不断往后躲避着人,不小心撞到柜子上,他忙扭头道歉,目光却被柜子里的一条项链吸引。
金色的链条上零散挂着星星形状的小坠饰,垂在尾端的,是太阳形状的坠饰,太阳中间镶嵌着一颗透明的如月的一颗石头,在炽亮皎洁的灯光照耀下,那颗石头如同真月亮一般泛着清透的光。
“先生,有相中的吗?”店员的声音将向阳的思绪扯回,他回过神,指着那条项链。
“好眼光呢先生,这可是我们店里的热门款‘永恒’……”
店员说着将永恒项链从展示柜里拿出,“星星坠饰是由黄金打造,而镶嵌的这颗宝石是月光石,有女神之石的称号,也是友谊与爱情的象征,您拿来追女神或者送挚爱都是很不错的选择……”
向阳自动过滤了店员喋喋不休的话语,满脑子都在思索齐玥看到项链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如果是开心那么顺势说和好,她答应的几率会不会更高。
价格在他咬牙能承受的范围内,他思索片刻掏出手机付款买下。
雨来得快走得也快,向阳兴冲冲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拎着和好礼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机响起,他以为是齐玥,拿起手机一看,才发现是齐幸。
“哥,你在我姐身边吗?我打她电话打不通。”
“不在,不过快到家了,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她有东西错装到我行李里面,我今天收拾行李箱才发现。”
向阳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头,“现在才收拾吃的没臭”
“吃的我到家就扔冰箱了,剩下的一直扔行李箱没动。”
知道他平时很忙,向阳没再说什么,只让他把东西寄过来,齐幸答应一声,抱怨道:“假期过得也太快了,感觉回家也只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时间过得很快的,一眨眼你就会感慨怎么一年又过去了……”说完他想起什么忽然笑了,“这次回去本来想教训你隐瞒我的事,结果你姐一出事,什么都忘了。”
“隐瞒”齐幸有些困惑,“我隐瞒你什么事”
“就是你姐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我已经知道了,这种事你瞒……”
“你知道了?”齐幸拔高语气听起来很是惊讶,电话里隐隐还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你是不知道她当初车祸有多吓人,差一点她就去见阎王了。”
向阳愣在原地,刹那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秋高气爽的天气他却好似处在冰天雪地一般双手不自觉地颤抖。
他强撑着蹲坐在路边,极力让自己镇定,“你姐她当时怎么出车祸的详细经过能不能跟我说一下。”
“你不是都知道了?还要我说什么。”齐幸纳闷道。
“每个人对待事情的讲述都有自己的侧重点,我想看看你的视角跟齐玥视角有什么不同。”
那也是一个如今天一般磅礴大雨的夜,齐玥跟齐幸在家里吃火锅,饭吃一半她在寻亲网站上看到一个说前天在隔壁县一家面馆见到向阳的留言,疯了一般要去找他。
她就要出门被齐幸拉住,“这大半夜的还下这么大的雨你不怕出事?而且那人连照片都没有只有一句话你也信万一他骗你呢。”
“万一他没骗我呢,我一定要去找找看。”齐玥用力甩开他扭头跑进电梯。
齐幸想阻拦已来不及,转头跑向安全出口,等他跑出小区正好看到已经拦下一辆车的齐玥。
“姐!”他大喊一声追上去拉住要上车齐玥,“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你就不能等明天再去临县雨太大了路上不安全。”
“不能,万一他只是临时在在那里,明天就走了呢。”她绝不能失去这万分之一的机会。
“你怎么就不听劝呢,是不是要我现在打电话告诉妈让她来!”齐幸冷着脸,眼底满是焦急与气愤。
听到这话,齐玥身子不自觉抖了一下,她垂下眼,说不定真如他所说,那人在骗自己呢,向阳想离开只会躲得远远儿的,怎么可能出现在离家不远的临县里。
“去临县的话,我正好顺路坐不坐不坐赶紧走,我赶着去医院陪我老婆。”司机有些不耐烦地催促着。
听见顺路,齐玥忽然觉得这是上天的旨意,她当即改变了想法甩开齐幸打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很快发动,将拍打窗户的齐幸远远甩开,窗外雨声滴答,司机看一眼齐玥,调侃道:“跟男朋友吵架了吧,我上学那会儿特混,常惹我老婆生气,一生气她就躲起来,我就找啊,找到就哄,人嘛,只要他还爱你,软下性子多哄哄,怎么都会和好的,你看我现在,老婆在医院都快生了……”
他絮絮叨叨,语气里满是对现状的满意与未来的憧憬,手机响了都没注意,还是齐玥提醒他才注意。
“我送完最后一个客人就去医院。”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司机本轻松的脸色霎时间沉下去。
“不是,我正好顺路接上了,你别说得好像我为了钱不顾老婆孩子死活的人,我还不知道老婆要生了要你管?好好好,我不跟你吵,挂了。”他挂断电话,抽走支架上的手机扔到一边。
气氛陡然变得异常安静诡异,此刻雨下得愈发的大,黑漆漆的路上安静的只能听得见急促的雨声,齐玥看着黑脸的司机,有些无措,司机很快缓和露出一个笑,“抱歉啊,让你看笑话了。”
齐玥摆摆手,“我有时候也常常惹我妈生气,但是父母哪有什么隔夜仇,气消了买个小礼物撒个娇什么都过去了。”
“理是那么个理。”司机笑了笑,又叹一口气,“等回去再跟老头子道歉吧,到时候他不原谅我你可要给我作证我真是顺路接你的啊。”他开玩笑道。
“那有什么难的。”齐玥笑了笑,压抑的心情稍稍好一些,“我要是被我家那位皇太后骂,你也要给我作证……”
话还没说完,一道刺眼的光闪过来,齐玥不由得眨眨眼,车子忽然失控一般猛地冲向左边,她整个人也跟着惯性甩到一边。
“完了完了——”司机绝望的大喊伴着车子俯冲向下,齐玥只觉天旋地转像是被塞进洗衣机一般,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止滚动,世界归于寂静,耳边只有淅沥的雨声,浓烈作呕的血腥味却并不能刺激她保持清醒。
身后微弱的灯光探过来,“师傅……”她扭头迫切想知道司机的现状,借着微弱的光,她模糊的视线定格在一具没了半个身子的尸体上。
再醒来时已经是一天后,眼前是憔悴不堪的妈妈和满脸胡茬的弟弟。
见她睁眼,弟弟激动地去喊医生,跟着医生来的还有洛星。
大雨之下,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忽然变道,司机为了躲避猛
打方向盘,雨天路滑控制不住车子冲向了一旁的山坡滚落坡底。
司机当场死亡,齐玥被车门框扎入胸口,差点也跟着去见了阎王。
“就三毫米,那车门框要是多扎进去三毫米,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消息,你差点把命搭上你知道吗……”齐幸声音哽咽,脸上满是庆幸与气恨。
“他……死了”齐玥还是不敢信。
“他下半身被变形的车卡住……”
“一切皆是命。”洛星打断齐幸的话,“你现在还不能太激动。”
齐玥满脑子都是司机那半具身子,他绝望的哀嚎如同刀子一般不断的捅进她的心脏,她看着洛星,满眼泪花声音颤抖,“我害死人了,我害死人了……”
要是她没有拦下他的车,说不定他不会遇上那辆货车,也就不会发生车祸,他的老婆和即将出世的孩子还在等他回去,他原本的幸福全被她毁了。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啊!”齐玥猩红着双眼挣扎着要下床,血染红了纱布,齐幸拉着她喊医生,好像回到了当年向阳失踪的那天,她也是这样近乎发疯一般的哭喊。
镇定剂让她继续陷入昏睡,恍惚中齐玥又回到那辆车里,司机笑呵呵地说着跟老婆上学时的事。
齐玥直愣愣地看着,司机察觉到她地视线,抬眼看了眼后视镜的齐玥,“脸色怎么这么差,晕车”
齐玥回过神摇摇头说:“我刚才做了个好恐怖的梦。”
车子忽然急停在路边,司机声音阴恻恻的,“什么梦,车祸吗?”
齐玥心一惊,司机此刻已转过身,他的脸变得血肉模糊,下半个身子不知所踪,他像鬼魅一样瞬移到她眼前,“凭什么死的是我,死的应该是你,是你!”他伸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都怪你,都是你的错,你去死,去死!”
“我没有!”齐玥从昏睡中惊醒,猛地坐直身子,她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企图压下心底还未散去的恐慌,自那日差点被人掐死后,她又开始陷入车祸那段噩梦,死里逃生的她被原才诅咒谩骂,伤口裂开,血染了大半病服,那股痛她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
她拍拍脸,肚子跟着叫了一声,起身去厨房找东西吃,落在客厅的手机响起,她咬着馒头忙往客厅走,门咯吱一声打开,向阳站在门口眶通红似乎哭过。
“回来啦?”齐玥一时忘记自己还在假装骨折未愈笑盈盈迎上去,在向阳震惊的目光中,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我……”
“先别说话。”向阳猛地往后退一步,整个人已处在崩溃的边缘,他用力捏着眉心,声音发颤,“三轮车,翻到沟里,碎玻璃片……”齐玥的手机催命一样再次响起,向阳抓起手机关机后扔到一旁,再抬眼时,他的目光冷得像刺骨寒冰。
冷得齐玥浑身发抖,如坠冰窖。
“因为那一句毫无根据的话你可以连命都不要?”愤怒使得他地呼吸变得急促,“为什么”
原来她为找自己差点没了性命,偏偏那个大雨滂沱的日子,他真的有去过临县,去过那个面馆,因为思念,而他的思念却差点害死齐玥,果真如村里那些人说得那样,他就是个灾星,扫把星。
“你别听齐幸那臭小子瞎说。”齐玥试图让窒息的气氛轻松一些,“车门框只扎进去一点,我很快就出院了……”
“你到底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向阳抓着她的肩膀,“齐玥,值得吗?靠近我这样一个灾星,值得吗?”
“值得。”齐玥仰头一脸倔强地看着他,眼泪却模糊了视线,被他禁锢的肩膀在隐隐作痛,她强忍着哽咽,“哪里都值得,我不告诉你只是觉得这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仅此而已。”
“我不想再听你狡辩。”向阳松开手,抹了把脸,“既然你的脚伤好了,我答应你的任务也算完成,现在立刻收拾你的东西离开。”
“我不走。”齐玥摇着头后退,向阳冰冷的眼神如同刀子般扎进她的心,比那晚被车门框扎进胸口那般还要疼上千万倍。
她用力抓住向阳的手,那只手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求你,别再丢下我。”
“你不走是吧。”向阳狠狠甩开她,径直走进那间小小的卧室,她的东西被一件件扔出来落在地上,像一记记耳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
直到那个蓝色丝绒盒子被扔出,她如梦初醒。她捡起盒子,行李箱被向阳推出来,他把东西胡乱塞到李箱内扔到门外,拉起发呆坐在地上的齐玥。齐玥站在原地,她知道自己怎么解释,气头上的向阳都不听不进去,她让自己冷静下来,轻声开口:“骗你是我不对,可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爱你。”
她把盒子塞到向阳手上,“这原本就是求你原谅我隐瞒你骨折早就痊愈的道歉礼物,我会搬走,但不代表我会放弃,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坐下好好谈。”
向阳看着手里的盒子,冷笑着用力一甩,盒子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飞出阳台,齐玥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没什么好谈的,从今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他的声音异常的冷静,齐玥努力想从中听出一丝不忍的情绪,却只是徒劳。
什么都没有。
她提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精神恍惚的她脚一滑摔坐在阶梯上,幸好她及时抓住扶手才不至于滚下去,伴着身后用力的关门声,她的肩膀跟着一沉。
她窃喜仰头,看到的却是乔璨琛写满心疼的脸。
所有的防线在此刻悉数崩塌,她哭着用力捶打着他的胸口,“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乔璨琛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连几场雨彻底赶走了火炉一般的夏日,在网吧熬了一夜又半天的孙旭锁好自行车,裹紧外套快步向前走,一排垃圾桶旁有些身影引起他的注意,他好奇靠近才发现那身影是向阳。
他正一脸焦急地翻着垃圾桶,孙旭试探性地喊了声阳哥,向阳问声抬头,看到他像看到救星一样,急忙喊他帮忙找一个蓝色丝绒的方盒子。
虽然觉得他莫名其妙,孙旭还是听话地跟着一起找,二人翻找半天还是一无所获,孙旭被恶臭的味道熏得直干呕,跑到一边刚要吐就觉得脚底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他抬脚,蓝色丝绒盒子半掩在草丛里。
“阳哥!”孙旭兴奋的捡起来冲向阳挥手,“是这个不?”
埋头翻垃圾的向阳抬头看到他手中的盒子,眼前一亮,如获至宝地接过盒子,长舒一口气。
回到屋里,孙旭直奔浴室去洗澡,向阳站在门口小心翼翼打开盒子,一条手链静静躺在里面,跟他当初送齐玥是那个手链是同一个款式,只是精致许多,月亮的吊坠换成了太阳形状。
他把项链紧紧捂在胸口,那吊坠仿佛真的的太阳一般灼热,烫得他胸口好像被烙铁烫伤一般疼。
“对不起,对不起……”他跪在地上,浴室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他低声的呜咽。
良久,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掏出手机给包工发去一条消息。
他早该明白,灾星不配拥有幸福。他清楚齐玥不会轻易放弃,既然赶不走她,那么他再次离开就好。
离得远远儿的,再也不会让她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