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字体如同黑色利刃刺进她心里。
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好似沉入海底一般陷入无端的黑暗与寒冷,手机不自觉掉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似乎感受到她的不对劲,向阳小声喊她,“齐玥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事。”齐玥立刻摇头,现在的向阳不能承受太大的刺激更不能哭,她拾起手机重新点开小说放给他听,极力压抑着哭腔开口:“有病人家属找我,你歇着,等会儿我再来看你。”
她刚出病房门口,手机便响起来,可她好似没听到一般只是呆呆地向前走,还是路过的洛星提醒,她才反应过来接电话。
是警方打来的电话,孙旭自杀后指名留给她一封信,这封信被当做调查的物证留下,现在调查进入新的阶段,这封信或者说是遗书,也得以回到齐玥手上。
警局大厅,齐玥看着那封血迹斑斑的信封,手抖得几乎抓不住轻飘飘的信。
孙旭的遗体还躺在太平间,齐玥执意要看他最后一眼,他面无血色静静躺在冰冷的停尸柜里,嘴角还保持着一丝上扬的弧度,仿佛只是睡着一般。
明明前几天还是活蹦乱跳的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变成了一具不会呼吸不会说话的死人。
警方说他是刀子捅进心脏失血过多死的,她伸手轻轻触摸着那缝合好的伤口,再也撑不住,转身趴在洛星的怀里哭得凄惨无助。
洛星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满眼心疼地看着躺在那儿的孙旭。
她跟孙旭接触不多,却总是能从齐玥口里听到他的事迹,齐玥对他几乎比他亲弟弟齐幸还要好。
孙旭的死对齐玥来说就跟挖去她心口一团肉一样,令她无法接受。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作为姐姐认领下他的尸体送他去殡仪馆火化。
殡仪馆外,她打开已被撕开的信封,白色信纸上沾着几处干涸的血指印,飘逸的字迹跃出纸张,四散开来,化作漫天的雨浇透灰蒙蒙的窗户。
“哎!别睡了。”轻微的晃动令不小心睡着的孙旭猛地睁眼,手电筒刺眼的光照过来,他不由得又闭上眼,眼前的光亮移开,司机告诉他,“到站了。”
他揉揉眼睛,提起怀里的沉沉的背包背到身上,书包也跟着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
他跳下车,
下了一路的毛毛雨打在脸上,微凉的触感令他清醒起来,山里起了浓雾,他望着远方一望无际的黑,从包里翻出手电筒打开,光映在他那火一样红的头发上,为了这头红发,他坐在理发店整整一下午。
他一脚踏入浓雾之中,伴着包里金属碰撞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走到小屋前,推开门。
恶臭带着腥臊味扑面而来,他嫌恶地皱起眉头,掏出打火机点燃带来的蜡烛放到桌上,关掉手电筒。
漆黑的屋子被蜡烛昏黄的光填满,照在一旁被五花大绑的三个人身上。
他从包里拿出棒球棍往散发着恶臭的男人身上招呼。
孙显福脸上惊恐的神色一如那日一般,令他感到愈发的兴奋与痛快。
因为尹富违背了他的计划把人绑到了废弃灯塔那儿,他正在屋子里发泄怒火,丝毫没注意已经走到他身后的孙旭。被打昏的他醒来时对上孙旭阴鸷的眼神,他手里握着着带血的木柴,不由分说对着他一通毒打,他不明所以求饶。
孙旭打得直喘粗气才放过他坐在原地,他掏出手机点开相机打开录像模式,镜头对准孙显福,“解释一下,什么叫当初就该把孙旭和他爸妈一块杀了。”
孙显福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无比,眼前的孙旭好似一个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般恶狠狠盯着他,好似他那个爸爸临死前望向他那般恐怖。
穷困潦倒的人忽然挣到大钱,往往也很难守住那笔钱,孙显福搭上贩卖人口的勾当挣到钱,却染上赌博的恶习。
一夜之间又是一贫如洗,娶到手没几年的貌美妻子倒是个痴情的,只一心想有个孩子多年未果,拉着他去算命。
那算命的觉得与他有缘,没收钱免费给他算了一卦,说某个时间点出生属相羊的一个婴儿很旺他,会给他带来无上的财富,甚至会给原本无子的他带来一个儿子,只要能好好对待那个孩子,他这辈子都不愁吃穿。
他觉得可笑,妻子却深信不疑,整日在妇产科附近转悠,被当做神经病赶走,他因此跟妻子吵了一架出门喝闷酒遇到追债的,被一对好心夫妇救下。
那对夫妻是外省来荷市做生意的,女主人刚生孩子,没法再去店里帮忙,二人听他撒谎卖惨觉得他可怜,便让他在小超市里收银包他吃住。
超市每天惊人的流水令他渐渐起了歹毒的心思,他找来自己老婆,还有之前贩卖人口的同伙尹富李蓉夫妻俩和苏历商量着偷钱计划。
他在偷偷拿到保险箱和存折密码后,趁着那夫妻俩熟睡,半夜搜刮他家的钱财,却不料尹富那个蠢货撞倒鱼缸,吵醒了屋里的孩子,哇哇大哭的婴儿声又吵醒了沉睡的丈夫,孩子很快安静下来,他们刚松一口气,门忽然被打开。
丈夫发现了将客厅翻得乱七八糟的他们,他下意识关上门,要喊出声的瞬间,几人反应过来将他压倒在地,他奋力挣扎,期间不知是谁把刀子捅进他的身体,他死死抓着孙显福的腿,眼底有质疑不甘和悔恨。刀子还在继续捅进他的身体,直到喉咙被划破,血液混着呼吸发出诡异的呼噜声,他像地上那条离水的金鱼一样挣扎颤抖。直到失去呼吸,手都没从他腿上拿开。
那双眼睛就那样死死瞪着他,像是要把他一起拖下地狱那般怨毒。
屋里孩子又哭起来,女主人悠悠转醒,喊着老公毫无防备打开门,看到了门外惨烈的画面,脸上失去血色,在她即将尖叫的刹那被孙显福咬牙捂住嘴巴,按倒在床上用枕头紧紧捂住连捅数刀,直到她停止挣扎才卸力。
一旁的婴儿床上,刚出生没几日的孩子哭得尖锐刺耳,隔壁已然传来抱怨的声音。
他举起刀子,打算给他个痛快却被老婆拦住,她眼冒金光的举着不知被她何时翻出来的出生证明,“他属性跟那个算命说的一模一样,是旺你的命,留下吧。”
孙显福一脸震惊地看着近乎癫狂的她,“你说什么傻话呢,他可是看到我们……”
“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婴儿能知道什么,送你妈那儿去养着,等上学了再接回来。”她已经抱起孩子小声哄着。
“对啊。”目睹全程的苏历早已吓破胆,他原本只想来偷点钱根本没料到会出人命,“只是个婴儿就别下手了吧,他不会记得什么的。”
李蓉缩在满脸血的尹富身后不敢说话,尹富想说什么,在孙显福那想杀了他的阴狠眼神扫过来后吓得哆嗦一下闭上嘴。
孙显福最终拗不过妻子,弄晕孩子带他连夜离开荷市。
他躲了一阵,靠贩卖人口和抢来的那笔钱意外发了家,把一直被他妈养着的孩子带回岚县,起名孙旭,而孙旭竟也真如算命的所说,给他们家带来了一个儿子。
孙旭崩溃瘫坐在凳子上,一切都令他觉得荒唐,“我一直以为是我做的不够好,我自甘堕落你们才不爱我去爱弟弟,原来一切都是假的,爸妈是假的,奶奶也是假的,你们不是我的家人。”
他们是他的仇人。
原来,他只是当做旺“爸爸”的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原来,他本可以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可一切都被他毁了。
他竟还傻傻期待着他能爱自己。
眼泪抑制不住落下,他跪在地上哭得凄惨无助,又忽然笑起来,像个疯子一样。
不对,他本来就是疯子。
他点开孙显福的通讯录找到他老婆的电话,“我不管你用什么理由,现在立刻把你老婆儿子叫过来,不做我会一刀一刀割开你的皮肉让你受尽折磨死去。”说完他给“妈妈”打去电话。
他阴毒的语气与表情把孙显福吓得瑟瑟发抖,一言不发对着接通的电话骗来老婆儿子。
孙旭躲在暗处放倒来找孙显福的母子俩,将他们跟孙显福绑在一起。他本想立刻杀了他们给父母报仇,可宿舍群消息里向阳出事在抢救的消息令他搁置了计划。
他往三人嘴里塞上布条锁上小屋门,赶回荷市。他看到向阳被纱布遮住眼,身上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一脸虚弱憔悴的模样,心就愈发愧疚痛苦。
他更加坚定了心底的计划。
他回学校拿走压在一堆叠好的衣服下的一根棒球棍与一把折叠刀,去理发店把他本染回黑色的头发重新染成红色。
黄泉路上,他要显眼到让爸妈一眼就能看见他。
他打到力气全无才喘着粗气坐下,孙显福吐出几口血奄奄一息,身旁的儿子和妻子早已吓得眼神呆滞,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几棍子,是你动向阳和齐玥两个人的教训,比起你跟尹富那两口子做得烂事,我他妈打你这顿还算轻的。”
孙显福已经没了跟他求饶的力气,他气若游丝满脸血地靠在墙角一言不发,目光涣散看起来很想解脱。
身旁,他的老婆正小声哭泣着。
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他哭。
孙旭歇了一会儿,走过去一把将死人一样躺在地上的孙显福拽起,按到椅子上,坐在他腿上。手里的折叠刀高高举起在空中微微颤动着却迟迟无法落下。
他看着这个养他长大的爸爸,那个曾把他扛在肩头去买糖葫芦,把他抱在怀里哄他吃药,意气风发带他去打棒球,也曾对他有过几丝爱的爸爸。还有那个温温柔柔,讲故事书哄他睡觉的妈妈。他眼眶一酸,眼泪不自觉滚出眼眶,一滴滴砸在两张惊恐的脸上。
孙显福望着孙旭痛苦得快要被撕碎的模样,惊恐渐渐变作疑惑,接着是释然,他忽然咯咯笑起来,血从嘴角溢出。
“安安。”
孙旭愣住,那是奶奶给他起的小名,他已经很久没从听过他喊自己小名。
“是我们对不住你,来吧。”他笑着闭上眼。
孙旭肩膀颤抖,他好像看到爸妈满身血的躺在地上,或许他们对他曾有过短暂的真心,但他不能替
亲生父母原谅这两个杀人凶手。
他闭上眼,咬着牙落下手中的刀,刀尖刺入心脏,鲜血喷涌到他的脸上,滚烫黏腻,孙显福瞳孔渐渐扩散,他开始剧烈的颤动,就像那晚抓住他脚腕的孙旭的爸爸那样。
“对,对不起。”眼泪溢出眼角落在地上,他很快断了气。
女人尖叫着喊着孙显福的名字,孙旭一刀划破她的喉咙。
“这话,你该去跟我爸妈说。”他神色卑伤地看着失去呼吸的两个人,转头看向那个已经吓傻的“弟弟。”
他抛下刀子,沾满血的掌心轻轻拍着面色呆滞的孙耀荣的脸,“我亲爱的好弟弟,放心,我不会杀你,你不是一直瞧不起我这个疯子吗?那么你就成为疯子凄惨过你的后半辈子吧。”
他用纸胡乱擦去手里的血,坐在那张小小的木桌前,他曾在这张木桌前吃饭,写作业,看着奶奶缝补衣服,跟她聊这学期在学校的烦恼事。
现在,他要在这张桌上去死。
他拿出准备好的纸笔信封,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说,他踌躇不决不知怎么开头,半晌,终于在纸上写出六个字。
他将写好的信塞进信封放到桌面上,拿手机打电话报警,在听到警笛声后,挥刀捅向自己的心脏甚至用力搅动几下,他并不觉得痛,只有要解脱的释然。
他抓着要把他抬上担架的医生的手,死死看着他,“我要把眼角膜捐给向阳,住在……荷市省立医院二楼……281房21床的病人……向阳,”
他不肯上担架,只是重复着要把眼角膜捐给向阳,直到医生冲他点头答应他,他才笑着躺在担架上,被医生抬出房间。
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露出温润如玉的月亮,幽幽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像是给他罩了一层薄纱,他静静地笑着,伸出手够着月光,眼神逐渐涣散,在上救护车的前一秒,蓦地垂下了手。
那封信被警察拿起放到证物袋里被当做证物送往警局,出现在一位警察的手里,警察将信封小心撕开打开那封信瘫在桌上。
“敬月亮与太阳:
如果让我选出这辈子最不想忘记,最开心的回忆,那就是那一晚阳哥装警察和玥姐一起救下我,在家里被骂的那一天。
你们虽然在骂我,可我能感觉到夹杂在其中的关心和疼爱,你们问我那时候为什么哭,我没有回答嘴硬说是疼。
其实我那时候想的是,如果你们是我的爸妈就好了,如果真有所谓的轮回转世,我希望下辈子能当你们的孩子。
无论是不是亲生的。
而最黑暗的日子,不是被无视虐待的那十几年,而是月亮和太阳大吵一架那天。
我一直努力撮合你们企图让美好的日子重新回来,可我再努力却还是无法黏合你们之间越来越大的裂痕。
月亮离开那天,太阳在车站哭,我在家里哭,那时候我终于明白,那短暂的幸福就像偷来一般,不可追回。
好在,你们最终还是找回了彼此,希望你们经过此事后能珍惜眼前人,不要再做什么为对方好把对方推开的蠢事。
我的死和这封信就请等阳哥完全恢复健康后,再让他知道。
如果他敢因为这件事跟你生气,玥姐你烧纸告诉我,我一定托梦吓死他。
嗯……应该没什么话可说了,那我就去找我的亲生爸妈啦。
最后,就用一句肉麻的话结尾吧。
我会永远永远爱着太阳与月亮。
再见了……我的家人。”
泪滴将黑色的墨水洇湿,纵使没人明着告诉齐玥,她还是猜到了向阳的眼角膜是谁捐的。
过往一幕幕在眼前划过,直到装着骨灰的坛子摆在她眼前,她还是无法相信孙旭已经死了。
明明那么高的一个人,火一烧,一个小小的坛子就能放下他。
齐玥眼睛肿得不成样子,她哭得头昏昏沉沉,感觉下一秒就要倒下去,“洛星星,我接受不了怎么办……”
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向阳。
向阳又梦见了爸妈,这次他们身边还有齐小花的爸爸,不再是瘫痪在床病仄仄的模样,他变得精神抖擞直挺挺站在那里,而他的身边,出现了两个他不曾见过的陌生面孔。
其中披着长发的女人冲他点头微笑说着谢谢。
而她的身后忽然蹦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孙旭一头火红的头发,笑呵呵地望着他。
他怎么可能在那儿,向阳满眼疑问地看着他,“你这些天跑哪去了?”
孙旭只是笑着说:“我现在很幸福,希望你也要一直幸福下去。”
刹那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心脏仿佛被撕裂开,他痛的不能呼吸,脸上还是保持着镇定。
“孙旭,你的头发丑死了,赶紧染回黑色听到没,还有,别妄想我会给你烧钱送吃的……”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难听的话,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
“孙旭,别走好吗。”
说好了做一辈子的家人,他怎么能提前离开。
孙旭摇摇头,“哥,我现在很快乐,你该为我开心。”
他开心不了。
“别这样阳阳。”妈妈轻声开口,“他会舍不得走的。”
“舍不得走那就回来啊。”向阳瘫坐在地上嘶吼,“回来好不好。”
眼前忽然陷入一片黑暗,他感到肩膀一沉,一仰头,光落在孙旭身上,像一个天使。
“你就把春天的雨,夏天的花,秋天的落叶和冬天的雪当做是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你忘记我。”
纵使向阳心里万般不舍,他还是不忍看到孙旭为难。
他冲他扯出一个笑,“你真的很快乐吗。”
“我找到了真正的爸妈,他们很爱我,我很快乐。”他笑得满眼幸福没有遗憾。
“好。”向阳点点头,“那么,就未来见。”
孙旭愣了愣,旋即笑着冲他点头。
他的笑脸渐渐模糊,在彻底消失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未来见。”
向阳拆纱布后第一时间去了孙旭的墓前,他走得仓促,好在还有乔璨琛这个外挂存在,很快帮着找到了合适的墓地,选了个好日子给孙旭下葬。
因为孙旭留下的视频,十几年前的那场入室抢劫灭门案终于在十几年后被侦破,尹富李蓉和苏历三人承认了当年罪行,被判死刑。
而孙耀荣因为目睹孙旭杀人的血腥场面被吓成傻子送进了精神病院。
墓碑的照片选的是孙旭留在手机里的自拍,没有死板呆滞,也没有怨恨,只有释怀一切的笑。
齐玥和向阳站在一起静静地点香,墓碑前放着他生前最爱吃的食物,冷风吹过,一片雪花飘在向阳的发间,紧接着是更多的雪落下,他望着太阳下飘摇的雪,笑出了眼泪。
他知道,那是孙旭来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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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就是完结章了,还在努力修文中,等我修到满意就发,最晚明天发[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