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地方,又好一阵忙碌,东西归置到一半,李清棠想起王老师的猫,便又出门去,想把猫接回来。
挺巧,她去接猫,居然遇见了断联许久的谢纪。
谢纪要出差,送他的狗来寄养,重逢李清棠他很意外,也很惊喜。他好像都放下了,以普通朋友的心态跟李清棠打招呼,还说请她吃晚饭。
谢纪都不计前嫌了,李清棠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就大大方方地说:“一起吃饭可以,不过还是让我请吧。以前吃你太多,实在不好意思再吃你的了。”
谢纪开怀地笑起来,说行,那就你请吧。
一起简单吃过饭,谢纪执意要送李清棠回家,李清棠没拒绝,给了地址,他顺口问:“你搬家了?”
李清棠系上安全带,说对,今天刚搬。
谢纪问:“你一个人住吗?”
这个问题是在打探什么李清棠听出来了,她不正面回答,反问:“你呢?最近忙吗?”
谢纪也知道她在问什么,丝毫没有隐瞒:“相了一个,一起吃了顿饭之后,觉得和那个女孩子聊不到一块,彼此价值观差异太大,后面就没再联系了。”
李清棠能理解,这世上人口虽然有几十亿那么多,但能跟你合拍的,也许就那么一两个。所以要遇见一个那样的人,概率实在是太小太小。
所以缘分这东西,只能归纳于玄学。
这样想着的时候,陈竞泽的面孔在脑子里闪现一下。
她又想,人为的缘分,算不算是缘分的一种?
到地方,李清棠拎着猫下车。
谢纪没有立即走,他在路待了会,给李清棠发消息。消息出去之前,他还犹豫,担心李清棠可能已经把他删除好友了。
结果发送成功,他心里一喜,笑了下。
李清棠收到消息时正开家门,进去之后把猫放出来安置好,才看到谢纪的消息。
谢纪说:今天再遇见你,真的很开心。
随后又说: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下次我请你。
成年人了,谁都知道请吃饭是幌子,请来请去没有止境。李清棠也懂,想拒绝,又不忍心再伤害他一次。
不知道怎么回复,边斟酌边洗澡,等收拾完才回他:不用那么客气哈。
一条消息等了一两个钟才回复,谢纪大概懂了她的意思,话题没再往下接。
这正合李清棠的意,她今天很累,东西也懒得再收拾。吹过头发,没吃安眠药就倒在床上试睡,脑子里却回响起陈竞泽念诗的那个声调。
嗓音那么摩耳,好像能按摩她全身的神经。
这个单间很干净,独立卫生间,开放式厨房,木地板,家电配套齐全,有洗衣机有空调,感觉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就是屋顶看起来比正常的房屋稍微矮一点点,感觉会有些微压迫感。
她看着屋顶的灯,想着明天星期六不用上班,正好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屋里的卫生也仔细搞一搞。
躺了一阵,起身准备去拿安眠药吃,手机却响起来。
看见是陈竞泽来电,她手指压着唇犹豫很久,最后她没接,也没去拿安眠药,转身去刷牙。
等到铃声尽了,微信声又响。
她刷着牙回到床边拿手机,看见陈竞泽的消息,说明天要去福利院,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小乔的身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李清棠当即回:明天我有事要做,不去。
回复完,拒绝再收任何信息,将手机开启飞行模式,吃安眠,睡觉。
第二天在家里忙了一上午,下午出门去,准备去看望陈州生。
吵归吵,到底还是要顺从阿妈,按阿妈的意愿去见一见陈州生,否则以后更有得吵。
跟李香芸上这里走了一回,她倒是记住了门牌,没走冤枉路,很快找到陈州生家。
出来开门的上回的佣人,她认得李清棠,面带笑容邀请她进来,还称呼她为“大小姐”。
李清棠暗想自己算什么大小姐,吃价值两位数的快餐,住二十平的出租屋,买件过百元的东西都要犹豫好久,哪有像她这样贫穷的大小姐。
佣人引她进屋,让她在大厅等,陈先生在书房,大少爷今天也在,她去通报一声。
听到大少爷也在,李清棠忽然乱了方寸,这是她最怕碰上的场面,单独见一见陈州生倒也罢,见他的子女这是自讨没趣。谁会愿意见父亲的私生女?且还是父亲病重的时刻,说不是来争家产的,鬼才信。
“先别去。”李清棠急忙扯住佣人的衣袖说,“没关系,他忙的话我改天再来。”
佣人做不得主,又不知道如何挽留这位新晋大小姐,正犹豫着,陈司朗走出来了。他打量李清棠几眼,不等李清棠回应,摆摆脑袋,用粤语说,“阿爸叫你进去。”
风度翩翩,英俊清朗,是李清棠对这位同父异母大哥的印象。
陈司朗见人怔在那里,好半晌没动静,走近几步,很是和善地和她说:“我有事走先,你快点进去吧。”
他表现得绅士大度,丝毫没有敌意,李清棠心头一松,对他恭敬一笑,应了一声,抬脚走到书房门口。
推开门,陈州生笑容可掬地招呼她过来,第一句就问:“你阿妈回去是吗?”
父女两个面对面坐,李清棠有些拘束,轻声应答:“回去有一段时间了。”
佣人进来送吃食,热茶摆在面前,李清棠没碰。她坐得很端正紧绷,
像坐在一个重要人物面前,等着接受审判。
陈州生看出她的不自在,笑笑说:“我在这屋里子闷了一天了,想出去呼吸新鲜的空气,你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
“……好。”
李清棠放下包,走到陈州生后边,双手搭上轮椅扶手,低头看了眼陈州生的头顶。
他头发虽然苍白,但头发还很多,没有秃头的迹象。她无端想,如果这是一头黑发,他应该会显得年轻很多,气色也应该会更好一些。
陈州生指路,李清棠慢慢把他推到后花园。走了一小段,陈州生叫停,她便停下,站在一把太阳伞下,望着空置的游泳池。
陈州生双手搭在扶手上,也望着游泳池,沉默片刻后问:“是你阿妈叫你来的吧?”
李清棠说:“我外婆身体不好,她回去陪我外婆了,所以叫我替她来看你。”
陈州生点点头,指着伞下的椅子,叫李清棠坐,等她坐下,又问她:“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李清棠简短回答:“做外贸。”
陈州生了然,对她这工作不做评价,只问她:“想不想换工作?我让你大哥给你安排。”
虽然是决定和陈竞泽保持距离,但李清棠还没想过要辞职,毕竟再找一份这样轻松自在的工作不容易。
眼下听陈州生问起,她倒是有一瞬间起了念头,但她说:“我现在这份挺好的,工资还可以,工作也轻松。”笑笑说,“这是我理想中的工作,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做白日梦,我有点舍不得走。”
陈州生觉得她讲话实诚又有趣,一听就哈哈笑起来,笑得面色都红润了,笑过后问她:“做外贸应该不轻松啊,销售性质的工作需要完成绩效任务,那都会有压力的啊。”
他一笑,李清棠也轻松了不少,感觉距离拉近了似的,她笑笑说:“我老板很好的,对我像对亲人一样。”
她很有几分调侃的意思,陈州生听完又笑起来,配合她说:“那有机会我要见见你老板。他叫什么名字?”
李清棠没报全名,只讲了姓:“姓陈,耳东陈。”
“噢……那是我本家啊。”陈州生说,“那还要不要叫你大哥给安排一个那什么……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做白日梦的岗位给你?”
没想到他当真了,李清棠跟着笑,笑得眼睛亮晶晶的,没有直接拒绝,她给自己留了条后路,说我考虑看看。
陈州生饶有兴致地问李清棠小时候的事,李清棠回忆过后总结说:“读小学的时候,同学知道我没有爸爸,都嘲笑我,也因为这个就觉得我好欺负。我记得有几个特别坏的孩子,专门找我麻烦,扔我的书,还把别人的东西放我书包里,然后说是我偷的。”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回家跟我妈讲,第二天我妈就直接杀到学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发火,问是谁那么没家教那么坏,小小年纪就学会栽赃嫁祸,有爸爸还不如没有爸爸。”
“当时老师都吓坏了,好说歹说拉走我妈去办公室。老师一走开,全班同学都开始议论我妈,说我妈好可怕,像个疯子,当时我就拿我的笔盒砸了过去,那同学都被我砸哭了。”
“虽然同学说我妈像疯子,但那天我觉得我妈好高大好雄伟,她就是我的英雄,我就是那天之后开始学会反击的。”李清棠笑笑,接着说,“不过后来读初中,我在同学面前都演我有爸爸,一直演到高中毕业,同班同学都不知道我是单亲家庭。”
“再后来上大学,如果有人问,我会告诉对方我是单亲长大的。每当这种时候,对方就会表现得很歉疚,好像我在单身家庭长大是他的错一样。但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不介意自己有没有爸爸了,因为没有爸爸我也可以好好生活。”
她这一通回忆总结,好像针对性很强,陈州生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叹叹气说:“你阿妈这么多年都没再找,实在是难为她了。”
李香芸是为女儿才没有再找的,她生下女儿时才二十三岁,那时如果想嫁人也不算太困难,但她坚决不找。为这事,李清棠的外婆跟她也没少吵。李清棠小时候懵懵懂懂,不知道她们在吵什么,后来长大慢慢懂了,觉得阿妈还是很伟大的。
后面陈州生讲起他当年做房地产的发家史,讲他从一个小小的包工头慢慢做成了集团公司,他在工作上花费了很多心血。
还讲他的子女,三个孩子就是大哥陈司朗最靠谱,小的那个成日游手好闲,到处惹是生非。女儿也不学好,除了玩什么都不会,脾气又大,实在让人头疼。
最后他慈爱地看李清棠,欣慰地说:“还好,还好我还有你这个女儿。”
李清棠默默听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想,其实自己也算不上是好脾气的乖女儿,有时候脾气甚至有点古怪,不然也不会跟阿妈有那么多争执。
这晚,李清棠留下陪陈州生吃晚饭。饭后告别,陈州生叫司机送李清棠回家,李清棠接受了,尝试了一回做大小姐的滋味。
豪车坐起来很舒服,但她也许过惯了普通人的日子,似乎不怎么享受做大小姐的滋味。
司机毕恭毕敬,特地下车替她开门,她上车时,司机手护在她头上,防止她撞到,这些她都感觉自己受不来。
所以下车的时候,司机准备下车替她开车门时,她连忙要他别动:“我自己来。”
回到家,鞋一换,包一放,手机响起来。
李香芸喜滋滋地说:“棠棠,我的乖女儿,今天是不是去看你爸爸了?”她就是这样,女儿顺她心意,她嘴就甜得蜜似的。要是气到她,她说出的话像刀一样,能把人伤出血来。
李清棠没好气:“这么快就知道了,他跟你讲的?”
“是啊!你去看他,他都不知道多开心,比我亲自去看他更开心。”李香芸不介意女儿硬邦邦的语气,好心情地问,“棠棠啊,你今天有没有喊他呀?”
李清棠明知故问:“喊什么?”
李香芸有点急了,嚷起来:“当然是喊爸呀!”
李清棠慢吞吞地说:“喊不出口。”
李香芸沉默了一阵,苦口婆心起来:“他到底是你亲爸爸,你喊他一声,那是天经地义的,有什么喊不出口的呢?你是不知道,他今天跟我说,他现在不奢望别的了,就希望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听你喊他一声爸。”
这回轮到李清棠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