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棠没把陈州生过身的消息告诉阿妈,更不会先告诉姐婆。
她送姐婆回家,安置姐婆睡下后,自己一个人悄悄出了门。
她叫了辆网约车,开着车窗吹冷风,司机奇怪地看她一眼又一眼,见她心事重重,便任由她去,不敢叫她关窗。
目的地是李清棠随便选的,下车后漫无目的地走一段,才发现来到了李香芸以前开店的地方。
她没有眼泪,只是心里难受,堵得快喘不过气。不知不觉走到跨江大桥,站在桥边望着江水,李清棠忽然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选择这里跳桥。
人遇到难以消化的事,被背叛,或被伤害,或失去亲人,或孤苦无依时,难免会有转不过弯的时刻,会想了结一切。而这里江宽水深,跳下去想反悔,大概也游不动。
她想起读高一那年,那天的天气也像今天这么阴冷。
她骑着单车从这桥上经过,看到有人在这桥上发呆,很像想不开要跳桥的人。她关注太过,没注意看路,狼狈地摔了一跤,脚崴了,腿擦伤了一块皮,车轱辘在她眼前拼命转。
冷风迎面,刮得脸疼,李清棠背过身,过肩发被风吹得张牙舞爪。
桥上汽车一辆接一辆地过,桥梁微微震动,没有人停下来关注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倒是几个骑共享电动车的年轻人停下了,向她投来好几个关切目光,见她似乎没有想不开的意思,才纷纷骑车走掉。
李清棠沿着桥边的非机动道慢慢往前走,一边给陈竞泽打电话。
他没接,她没再打,过一会陈竞泽打回来,跟他解释说他刚才在洗澡,李清棠没心情跟他寒暄,直接问:“阿泽,你家在哪?”
“在跨江大桥附近。”
“……我正好在这桥上。”
她声音打颤,陈竞泽听出她不对劲,没有多问,只说:“你等等,我马上来接你。”
李清棠静静等在原地,没等太久,看见陈竞泽的车开上桥,她没动,就站在那等他。
陈竞泽一路找过来,看见她徘徊在桥边,他吓得胆战心惊,手脚冰凉。
谁会好端端冒着冷风独自在桥上游荡,他太熟悉人站在这桥上游荡时的心理了。
桥上不准停车的,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靠边停车后,迅速下车赶到李清棠面前,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快上车。”
李清棠一声不吭,坐上车后失神地望着车窗外。陈竞泽也一声不吭,默默帮她扣上安全带,将车开到老小区里停下。
人在眼前,是安全的,陈竞泽没急着问发生了什么事。他慢慢帮李清棠解开安全带,再用回温的双手把她冰凉的手暖一暖,又脱下外套给她披上。
“穿这么少跑出来,很冷吧?”
李清棠没应,把头靠过去,额头抵着陈竞泽的肩膀,轻声问:“你家有人在吗?”
“没有,就我一个人。”
“我今晚可以住这里吗?”
“……当然可以。”
这是李清棠第一次上陈竞泽家。
房子布置得老气横秋,面积不大,跟她和王老师住的那套差不多。她站在客厅,打起精神举目参观,伸手摸摸墙面说:“外面看着旧,这里面还挺新的。”
“今年刚翻新过。”陈竞泽站在她身后,手越过她,也摸一摸墙面,不知是材料原因还是施工错误,这墙有些掉粉。
“你自己做的吗?”她食指在墙上画圈。
“对。之前放假回来,闲着没事,看这里旧了,就把墙重新刷过。”
李清棠笑着转过身,仰头谑问:“陈竞泽,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她身子想往墙边靠,陈竞泽用手隔开她,手掌从背部滑到腰部,将她往身前一压:“墙掉粉,别弄脏你衣服。”
李清棠顺势环住他的腰,仰面微笑着问:“你怎么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想说吗?”陈竞泽深深注视她,他似乎有点感同身受,善解人意地说,“如果你经历的事是可以跟我讲的,我相信你会主动说。”
她想起陈竞泽说的,有些事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从容面对。此刻觉得,自己也需要很大勇气,才能把那种对自己懊恼的情绪分享给第二个人。
而她,暂时没有这个勇气。
她把脸埋在陈竞泽怀里,许久不动,忽然问:“你家有酒吗?”
陈竞泽应她说有,她没抬头,闷头瓮声瓮气地问:“什么酒?”
“酿黄酒,阿彬给的。”
“可以陪我喝吗?”
陈竞泽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从了她。
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机开着,陈竞泽找了部电影当背景声,陪着李清棠喝了一杯又一杯。
红木沙发上铺着坐垫,人坐在上面动几动就歪了,靠背硬邦邦,坐久了一点都不舒服。
李清棠气息里全是醉意,头脑昏沉倒到陈竞泽身上。陈竞泽也喝得有些上头,但理智尚存,他搂住她肩膀,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抱她进屋里去睡。
把人放到床上,陈竞泽准备起身,李清棠却揪住他领口,对视半晌,方才说:“阿泽,陪我。”
女孩子双臂绕上后颈,陈竞泽的自制力也似乎被击溃,慢慢低头,深深吻住眼前人。
也许是酒精太催情,也许是身体本就太渴望,这一吻,两人都彻底失控。
身体的疼痛似乎能抵消心理上的,大冷的天,李清棠忍得额角冒汗,咬着唇死命吞下那欲要冲出喉咙的吟声。
陈竞泽也忙得身上汗津津,看李清棠表情那样难以忍受,他不忍心,才开始就想要放弃,但李清棠视死如归地说:“都已经这样了,哪有做一半的道理。”
双方都不熟练,配合得并不顺畅,过程体验感并不太好,但这种程度的亲密感觉是很好的。
过后陈竞泽摸摸李清棠腿上伤疤,落一个吻在她的疤痕上,再一寸寸到她唇边。
“腿上的疤是几岁留下的?”
“小学六年级。”李清棠细细回吻,呢喃轻语。
陈竞泽两指捻着李清棠的耳垂,又说:“上回你说被你妈罚站,也是小学六年级。”
“对,就是那晚被狗咬的。”李清棠无情无绪,“直到现在,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
晚的恐惧,一想起来我就好恨我妈。”
陈竞泽无言以对,注视她很久,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阿泽,”李清棠摸着他锁骨,极平静地说,“我不需要你负责,你只要陪我这一段就好。”
他的债务上个月刚清,昨晚在黄少彬家吻过她之后,他已经开始计划和她的将来,在想她会喜欢什么样的房子,等存够钱就带她一起去看房。等买了房,按她喜欢的风格装修,然后一起挑家具,一起布置爱窝。
他自信能给她一个舒适的、配称之为“家”的地方,能给她体面的生活,可她却只是要他陪一段,而不是和他长长久久。
陈竞泽瞬间清醒了,他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却忍不住深深看入她眼里,想看清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惜李清棠眼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她那样从容淡定地任他挖掘,似乎一点不觉得荒唐。
陈竞泽脸上表情渐渐冷掉,他没给任何回应,一翻身穿上长裤,拿上衣服去卫生间。
李清棠转头打量一圈这陌生屋子,伸手拿剩下的那个避孕套看了看,和在黄少彬家的是同款。
陈竞泽在她身上找快活,她用他来消灭内心的悲痛,谁也不需要对谁负责,这样很好,很公平。
这样想着她心情好多了,裹着被子起身找衣服,一件件穿回去。套外穿的宽毛衣时,陈竞泽回房间来了。他似乎也调节好了心情,坐在床边淡淡地看着她。
李清棠的脸还蒙在衣服里面,这时一点点露出眼睛来看人。
她的眼睛真漂亮,双眼皮那样深,睫毛那样密,眼珠黑白分明,仍像他多年前第一次见她时那样有灵气。
陈竞泽替她把领口一点点往下拉,看着她的真容一点点在面前展现,清冷素静的一张脸,莫名有一丝薄情的味道。
他很平静,也很温柔,替她将发尾从毛衣里撩出来,掌心贴在她颈侧,想说点什么的,却终究是咽了回去。
“今天早上回家后,我竟然睡了一觉。”李清棠指腹摸着那一片包装的锯齿,心里一阵别扭,却强装平静,“没有吃安眠药,是自然入睡的。”
“……那得找找原因,以后可以把安眠药戒掉。”陈竞泽瞥了眼她手边的避孕套,将她手一握,人横着倒床上,心不在焉地帮她分析,“是不是因为昨天走路多,足够累所以比较好入睡?”
“我觉得不是。”李清棠也躺下,和陈竞泽并排躺,看着有些裂痕的天花板说,“我觉得是因为……接吻。”
陈竞泽脑子里浮现昨晚接吻半宿的画面,若有所思偏头看她,轻笑了声:“那以后,是不是每天接吻,你就能睡着觉了?”
李清棠把这件事当实验来讲,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一本正经地说:“那要多试几次才知道。”
陈竞泽一听又笑了笑,一翻身,屈起一条腿压住她大腿,一手将她双手压在头顶,也一本正经地说:“现在就试。”
他忽然变得霸道,李清棠觉得陌生,双手挣扎几下,有些情急,声音却依然冷静:“陈竞泽,你放手。”
陈竞泽偏不,他眼神执着,还有点狠狠的。李清棠第一次感觉到他的危险,她有点怵,不挣扎了,索性闭上眼,任他在她身上横行霸道。
唇覆上时饱满而柔软,李清棠身体也跟着软了,她没有了抵抗力,本能地回应着,回应得很仔细,似乎完全忘记了今晚接收到的坏消息,全心全意地和陈竞泽缠绵了小半夜,纯粹地享受荷尔蒙带来的愉悦。
这一次,陈竞泽没那么温柔,动作非常凶狠,仿佛这才是他雄性应有的本能。
太强烈,身体似乎要四分五裂,李清棠却觉得这样才痛快,更能消灭内心的痛苦。
忙完,陈竞泽再次吻她腿上疤痕,之后与她面对面,埋头咬李清棠的耳垂,含混地说:“这下是不是更好睡了?”
确实更好睡,李清棠入睡很快,且睡得特别沉。
第二天她醒得早,陈竞泽还在熟睡当中,她离开时跟陈竞泽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她彻夜未归,阿妈居然不闻不问,李清棠觉得奇怪,结果到家一看,发现阿妈不在家。她换过衣服打算睡回笼觉,收到陈竞泽的消息,问她去哪了,她即刻回复:回家了。
她不告而别,陈竞泽怅然若失,问她:这么早回去,家里有事?
李清棠正想回复,听见楼梯有脚步声近,丢下手机出来一看,李香芸几分慌张,心虚地朝她笑笑:“今日这么早起?”
原来阿妈也一夜未归。
李清棠觉得自己撞破了什么秘密,但无心多问。
她心里有更重要的事,正经且严肃地看着李香芸说:“阿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讲。”
李香芸警觉地退一步:“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