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棠先醒,赖在床上看陈竞泽好久。
他下巴长出了新鲜的胡茬,李清棠挺稀奇,只一夜工夫,胡子竟肉眼可见地长出来了。抬手摸了摸,硬硬的,针尖般刺手。
摸了几下,把陈竞泽摸醒了。
他眼皮掀开一条缝,瞧她一眼,又眯回去,下意识地侧过来身,将人一搂:“几点了?”
李清棠摸来手机看了眼:“还早,你再睡会,我跟王老师约的是九点。”
宿醉的感觉不好受,陈竞泽困倦地躺着,李清棠起床时,他的意识模糊,一眨眼又睡了过去。
李清棠在屋里的活动,他都感觉似在梦中发生。直到屋里飘香,他的胃先醒了。
李清棠叫了外卖,见陈竞泽睡得那么沉,不忍心叫醒他,自己先吃起早餐来。
陈竞泽睁开眼,没睡够,眼皮有点得,好像多了两层双眼皮。他侧头看李清棠,好久她都没发现。
刚送过来的粥很烫,她嘴对着勺子吹气,再慢慢吃一口,一边在手机上看着什么,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吃早餐不叫我?”陈竞泽坐了起来,笑吟吟地看着李清棠。
“……想让你多睡一会嘛。”李清棠拿来一只碗,分出一碗艇仔粥,一边催促,“你快去刷牙,时间差不多了。”
陈竞泽没动,脸带笑意看着她,心想被人管的感觉蛮好的,比没人管好太多。
见他没动静,李清棠飞过来一眼,虎起脸凶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刷牙?”
陈竞泽脸上笑意更深,没回嘴,顺从地起身去洗漱。
洗漱完出来,李清棠的粥就剩最后一口,他往李清棠身边凑:“这粥好吃吗?”
“还可以,给你留了,你快吃。”
陈竞泽看着她含入一口粥,将她下巴一托,低头裹住她的唇,舌尖撬开唇齿,从她嘴里尝了到粥的味道。
他退开,微笑评价:“味道果然不错。”
“……”
吃过早餐开车出发,半道停下,陈竞泽说去买些东西带给福利院的孩子。没有停车位,车子停得不合规,怕被交警开罚单,李清棠留在车上等。
她目光投出窗外去,人来人往的广州街道,陈竞泽被一个人喊住,仔细一看,是那个叫小乔的女生。
两人站着说话,李清棠刻意收回眼不看,等陈竞泽回来坐到驾驶座上,她也一字不提。
路上她看陈竞泽好几眼,一直在期待他提起,期待他告诉她刚才和小乔聊了什么,但陈竞泽始终没提。
李清棠微觉失落,但到福利院,见到王老师和郑叔时,她开开心心地过去打招呼。
寒暄过后,郑叔和蔼地看她一眼,再问陈竞泽:“阿泽,有没有带钓鱼竿来?”
“带了。”
“那太好了,晚点去钓鱼。”
陈竞泽是从郑叔这里学会钓鱼的,知道郑叔有多么痴迷钓鱼这项活动,笑笑,说好。
王老师这趟在德国收了些资料,是关于收养家庭的,院长很重视,叫她去办公室说。
陈竞泽跟这里一个叫阿浩的男孩最熟,以前每次来都跟他单独谈话,聊聊学习,适当引导。李清棠给孩子们分发零食,发完过来看看他们,听到陈竞泽问阿浩:“有没有信心考上高中?”
阿浩在读初二,苦难使他成熟,也使他自卑,他认真想了想,小声说:“我也不知道,应该可以吧,我现在的成绩在班里比较靠前,但跟其他学校的学生比,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竞争得过他们。”
陈竞泽静了一会,笃定地说:“你很聪明,只要你用心学,你一定可以的。”
“可是……”阿浩悲观地说,“就算我将来考上了,我也没钱读。”
陈竞泽说:“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在呢。”
李清棠冷不丁想起王老师对陈竞泽的评价,心想他果然是自己过得不怎么样,也要尽力帮助别人。看着他俩的背影,她鼻子莫名酸一下,为阿浩,也为陈竞泽。
关于阿浩,李清棠也有耳闻,知道阿浩的父母不在世,亲戚们也不愿意管,福利院免费给他一间房,供他吃住和学习。
她没过去打扰他们,转身去厨房。
郑叔带了些新鲜的食材过来,说要给孩子们加餐。他亲自下厨做咕噜肉,李清棠进去帮忙,动手切辣椒,又帮忙削菠萝。
李清棠以前觉得自己不是很有爱的人,甚至有些薄情,还有些自私。但认识这些善良有爱的人以后,她觉得自己被影响了。她也会关心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会心疼那些被命运苛待的孩子,她也想出自己的一份力。
中午热热闹闹吃过午饭,稍作休息,一行四人出去钓鱼。
李清棠没钓过鱼,看郑叔沉浸钓鱼不能自拔,她跟陈竞泽站在春风里,抬手挡了挡阳光:“你也喜欢钓鱼对不对?我不懂,钓鱼到底有什么乐趣啊?”
日头有点晒,陈竞泽带李清棠到树荫下才说:“我以前也不懂,但跟郑叔学了钓鱼,我也很享受钓鱼时的感觉。”
李清棠仰脸问:“钓鱼时是什么感觉?”
陈竞泽望着远处,高深莫测:“短暂抽离现实,内心无比平静的感觉。”
“那如果守半天,一条鱼都没钓到呢?”李清棠真诚发问,“你会不会觉得是浪费时间?”
“不会。”陈竞泽手搭到李清棠腰上,发自内心说,“其实享受的就是钓鱼的过程,真的钓到鱼的话,那算是额外的奖励。”
李清棠不能理解,但尊重,点点头没再问。
那边王老师跟郑叔坐在一起,说着话,守着一支鱼竿,两个背影看起来很和谐。
然而这一天,没有额外的奖励,几人空手返回。
这晚王老师请吃饭,菜上桌时,王老师以茶代酒,感谢李清棠帮忙照顾大吉,又感谢陈竞泽帮忙修车,随后问他修车费用多少。
陈竞泽说是朋友帮忙修的,小问题,没收钱。李清棠知道不是,微笑着瞥他一眼。
郑叔也对王老师说:“一点小钱不用太计较,你这今晚请吃饭,也算是还人情了。”王老师便没再提,笑笑接受了。
饭后准备走的时候,趁陈竞泽去洗手间,王老师去买单的空当,郑叔拉着李清棠说了几句话,说很高兴看到她和陈竞泽在一起。
又感叹说:“阿泽是个苦命孩子啊,走到今时今日,真是不容易。”
“郑叔,”看样子郑叔知道许多,李清棠满满的求知欲,“你能跟我讲讲阿泽以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没告诉你?”郑叔有点诧异,但想想也合理,过去的伤心事,多讲无益。
“他有讲了一点点,但我很想知道全部。”李清棠其实也理解,“他可能还没做好面对过去的准备。”
“阿泽就是这样,他知道说出来也没人能帮得上,所以什么事都自己扛。”郑叔其实也只是知道一部分,他透露要点,“原本人死债消,他是可以不管的,但他心地好有良知,自愿替父还债。”
替父还债……
李清棠的心莫名绞了一下,还想再问,看见王老师回来了,便把舌尖的话吞了回去。不久,陈竞泽回来,她再面对他的时候,不觉多了几分心疼,下楼时还主动牵他的手。
陈竞泽垂眼望她一眼,笑笑,指腹揉着她手心。
李清棠面带微笑,想说点什么,但这样沉重的话题,是不适合随时提起的。
开车回家途中,她说想去超市,问她买什么,她说:“我看你胡子长出来了,去给你买个剃须刀。”
陈竞泽摸摸下巴,想起今日没刮胡子:“不好看吗?我还在想留点胡子,可能更有男人味呢。”
“不要留胡子。”李清棠笑,“我不喜欢胡须佬。”
就这么愉快地讨论着,说说笑笑,最后还是去买了剃须刀。
到家,李清棠自告奋勇要帮陈竞泽刮胡子。陈竞泽受宠若惊,但照单全收,人仰着沙发上等着享受。李清棠认真阅读完说明书,把剃须泡打陈竞泽半张脸,弄完看着他直笑。
“陈竞泽,你这个样子好像圣诞老人。”
陈竞泽笑了下,配合着她的话题问:“那你有没有想要的礼物?如果有,你对我许个愿,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李清棠单膝盖盘在沙发上,挨着陈竞泽坐下,认真看他好半晌。
她想了解陈竞泽的全部,心里有那么多问题想要问,可又怕破坏了此刻的气氛。话题在舌尖滚了滚,又咽回去,转而玩笑说:“我的愿望太大,怕你实现不了。”
陈竞泽头枕在沙发背上,偏头斜觑着她:“说来听听。”
“我希望世界和平,没有痛苦。”李清棠把剃须刀伸到陈竞泽脸上,特意为难他似的,“你办得到吗?”
愿望果然太大,陈竞泽认输,看刀在脸上游走,几分危险,他一动不敢动。
李清棠小心翼翼,试着刮了一小块,见陈竞泽一点不享受的样子,停下来问:“你害怕呀?”她不要他回答,顶起他下巴,命令道:“别动,嘴角抿起来。”
陈竞泽照做,慢慢放松,甚至闭目养神起来。
李清棠熟练了,边剃边自言自语:“这个剃须膏的味道好好闻,我好喜欢。”又问:“陈竞泽,你是多少岁开始刮胡子的?”
她刮得很专注,陈竞泽从眼缝里看她,一只手不知不觉扶到她腰上,慢慢说:“十七八岁吧,第一次刮,没经验,把自己刮伤了。”
“伤哪了?”
“下巴。不过不严重,没有留疤。”
“嗯……大功告成。”
刮完最后一道,李清棠喜滋滋端详陈竞泽的面孔,干净清爽,她再一次觉得陈竞泽好耐看。
陈竞泽摸摸下巴,刮得很干净,他笑笑说:“不错嘛,比我自己刮得还好。”
李清棠也上手摸,摸着摸着摸到了嘴唇上,随之两人眼神对上,眼神越来越暧昧,陈竞泽靠近想亲,李清棠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电话是姐婆打来的,李清棠推开陈竞泽,放下剃须刀,接起电话时很愉悦,用对小朋友说话的语气说:“姐婆,是不是想我了呀?”
姐婆给她带来了坏消息:“棠棠,你阿妈进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