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久远,但那个记忆李清棠并没有完全忘记,只是她从没将那个人跟陈竞泽联系起来。
眼下知道陈竞泽就是当初那个男生,再回想相识的每一步,一切就说得通了。
李清棠胸腔澎湃,一时没办法将眼前这个成熟又充满魅力的男人,跟当初那个光身影就很破碎的男生联系在一起。
她需要独自好好消化这件事,霍地站起来,语气有些激动:“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陈竞泽跟着站起来,他正想敞开心扉跟她谈一次,她却忽然做个制止的手势,一口气说了很多。
“你先别说,我要走了。”李清棠感觉胸腔里像揣了只活泼的兔子,撞得她难受,她无法平静,转身想走却又回头说,“一直以来,你在我这里就像一个谜团。有很多次我想要深入了解你,可你那么坚定又脆弱地保守着你的秘密……阿泽,我不配知道你的秘密是吗?你的秘密让我很没安全感,你知道吗?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一个什么样人在一起!”
李清棠情绪起伏,眼里隐约有泪意,她不给陈竞泽说话的机会,说完抬脚就走。
她脚步很急,小跑了一段路,喘着气站定,缓了缓,还是觉得不过瘾,又转过对着陈竞泽高声喊:“陈竞泽!你应该早点跟我讲的!”
她很生气,她把这件事想得很容易,可在陈竞泽这里,这件事却是很难提起的。
他目送李清棠走远,那个背影融合在大自然中的,身形苗条,走得虎虎生风,长发舞动。
陈竞泽没有追过去,等李清棠消失在转弯处,他才收回目光缓缓坐下,然后盯着河面失神。
不久,阿浩拿着两瓶水回来,陈竞泽接过一瓶水放到他喝过的那一瓶旁边,阿浩见他也神色不佳,有些八卦地问:“竞泽哥,我刚才半路遇到清棠姐,她看起来好像不高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吵架。”陈竞泽淡淡的,看阿浩一眼,示意他坐下“陪我再钓一会。”
阿浩很称职地陪着,想到什么,犹豫地说:“今天福利院来了个男的,以前没见过,他应该是跟清棠姐一起来的。”
陈竞泽皱眉,半晌问:“年轻吗?”
阿浩说:“看上去跟你差不多。”
陈竞泽没再问,沉默着,在河边待到日落后。
后面没再钓到鱼,但无所谓,他们都觉得坐在这里就是一种享受。
太阳下山后,气温变低了,陈竞泽将挂在椅子后面的衬衫穿上,把袖子随意一卷,起身说:“走吧,回去了。”
李清棠早不在福利院了,陈竞泽似乎也料到,心里挺平静的,但好似也有些失落。
他照旧把鱼留下一大部分,剩下的带回郑叔店里。开着车,脑子一直回荡李清棠今天说过的话。站在她的角度,她的担忧其实是对的,他换位思考后挺理解的。
郑叔店里的烟火气依旧,广州人口流动大,客人陆续换了一批,但仍然是底层的那一类,只舍得吃五元一顿的人。在这里,陈竞泽常有一种脚踏实地的踏实感。
郑叔见他来就很开心,看见那么两条肥美的活鱼就更满意了,笑呵呵地说:“今晚又有鱼吃了。”
郑叔去厨房忙,正巧有人送货过来,啤酒饮料一箱箱堆在店门口,陈竞泽一声不吭,自己动手一件件搬进店里摆放整齐。搬完看见店里有支灯管一闪闪的眼看要坏,又默不作声地去五金店买一支来换掉。
忙完这些,郑叔把鱼做好了,端出来见到相熟的客人就分了点出去,然后再开一桌,自家人吃。
“郑叔,宇航不来吃吗?”陈竞泽摆碗筷时问。
“他去同学聚会,不回来吃。”郑叔招呼店里两个帮工过来吃饭,转头问陈竞泽,“要不喝一点?”
“不喝了,等下要开车。”
郑叔点点头又问:“你真的想好要买房了?想买哪个区?”
“先看看吧,要买的话就在黄埔,离公司近。”
“黄埔房价也不便宜啊,四五万一平方,一百平方就是四五百万,再加上还要装修和买家具家电。”郑叔心算了下,还是觉得商品房不如自建房,“这个价钱拿来自己建可以建两栋了,要是再算上利息,那就更不划算了。”
广州的地皮,又不是谁都能买得到,陈竞泽笑笑说:“当然了,还是郑叔你这里好,自己可以住,又可以收租。”
陈竞泽想买房的心思其实不是很急切,一切没有尘埃落定,他一个单身寡佬买房似乎意义不大。
他目前也只是关注楼市,偶尔看到有合心水的房,有时间就去实地看一看。但也只是看看,还没动过真要买的念头。
其实今天李清棠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以为彼此之间有转机的,可李清棠今天又那么生气,这让他拿不准了。
此刻,李清棠也在吃饭。
一家四口,四菜一汤,但她没胃口,喝了汤吃几口饭,就放下筷子起身:“我吃饱了。”
“吃那么少?”李香芸不知她为何那样低落,看她碗里还剩那么多饭,好心劝她,“不吃饭也多喝碗汤啦。”
“饱了,不喝了。”
“怎么了,不开心啊?”姐婆问。
李清棠对姐婆露出笑容,安慰她说:“没有啦,就是有点累,我上去睡一觉先。”
她闷闷到楼上房间,脑子里一团乱,趴在窗边吹着风,似乎感觉好了些。之后慢吞吞地收拾去洗头洗澡,吹干头发接到苏玟丽电话。
苏玟丽过天河来见个朋友,想起李清棠就住天河,说要过来见见她,又说:“顺便拿我的生日礼物,那晚搞到最后都忘了。”
李清棠也是这时才想起生日礼物还没送出去:“可以啊,你过来,我在家等你。”
苏玟丽叫她发定位,她发过去后,苏玟丽哇靠一声:“你住别墅啊?!你这个家伙,你隐藏得太好了吧!”
李清棠笑笑,提前告诉苏玟丽:“我不是自己一个人住,是跟我妈她们一起住的。”
苏玟丽忽然紧张起来:“那我应该给阿姨带什么礼物啊?”
李清棠倒在床上伸个懒腰说:“不用啦,你人来就行。”
话虽这样说,苏玟丽来的时候还是提了袋水果。她进屋有些拘谨,跟李香芸她们客客气气打过招呼,被李清棠拉到楼上房间里去待着。
苏玟丽激动得要死,喊了好几遍哇靠,摇着李清棠的肩膀叫起来:“棠宝你太过分了,你这么富竟然瞒着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富的?你快说,快带我一起发财!”
李清棠被摇得头晕,又好笑,双手用力定住苏玟丽脑袋:“你冷静点啦!”
苏玟丽有点想哭:“你叫我怎么冷静?你一个房间比我整套房都大!”
李清棠又是好笑,又无语,把苏玟丽按到沙发上,几分不正经:“你也不太羡慕嫉妒恨,这些都不是我自己挣来的,是我继承的知道吧?”她跌坐到沙发上,盘起一条腿说,“其实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原来我有个富爸爸。”
不劳而获?
这简直是晒命啊!
苏玟丽想起那把她当摇钱树的乡下父母,就更受刺激了,眼泪竟真掉下来。
李清棠不明所以,笑得肩膀乱颤:“苏玟丽!你搞什么飞机啊!就那么看不得我过好日子吗?”
“不是的棠宝。”苏玟丽破涕为笑,“我是高兴的,我终于拥有一个富婆朋友了。”
李清棠笑着翻白眼,叫苏玟丽自便,她下楼去煮一壶养生茶,又拿些零食准备端上来。莉莉围在她身边,主动说要帮忙,李清棠便让莉莉帮忙拿果盘,盘装一
些小零食。
方才苏玟丽没来得及问这个小妹妹是谁,这会捉着莉莉的手问:“小可爱,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莉莉。”莉莉不怕生,跟苏玟丽还挺合眼缘。
李清棠帮莉莉理了理头发,开口补充:“莉莉是我妹妹。”
苏玟丽看年龄差这么多,脱口而出:“亲妹妹?”
李清棠笑笑,怕伤害莉莉幼小的心灵,她把话讲得夸张:“比亲妹妹还要亲。”说完对对莉莉:“莉莉,我和这个姐姐有事情要谈,你先下去陪外婆看电视好不好?”
等莉莉走开,苏玟丽小声问:“这个小孩不是你亲妹妹啊?”
“是我妈领养的,但其实我早就认识莉莉了,她是在福利院里面长大的孩子。”李清棠侧身坐,一条腿盘着,手背托着腮,想起什么来又说,“阿泽也认识莉莉,他比我认识得更早。”
说起陈竞泽,苏玟丽想起这俩人的事:“你现在跟阿泽怎么样了啊,那晚在KTV看你们两个都不说话。我们走了之后,你们两个有没有好好聊聊?”
李清棠摸着耳垂摇头,不应声。
苏玟丽觉得挺遗憾,虽然她自己谈了那么多年最后也是分手收场,可还是更愿意看到身边的人能从一而终,好让她再次相信爱情。
“这个世界上的情侣,能从一而终的好像真的不多。”
她遗憾地说着,李清棠遗憾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两个人喝茶聊天,坐到很晚,最后李清棠安排了个客房给苏玟丽,留她住一晚,反正明天不上班。
安顿好苏玟丽,李清棠回自己房间,看到陈竞泽发来一条长文:
清棠,我仔细想过你今天说的话,也尝试站在你的角度去看待我们之间的问题。我能理解你没安全感,也开始知道我自己的问题所在。
我过去的人生不堪回首,我太在意自己的伤痛,很难跟别人提起旧事。因为每提起一次,我就会被重新伤害一次,那种感觉我很难承受。
但现在,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清棠,如果你还愿意和我谈一谈,我们约个时间见一面。
我保证,我对你不会再有秘密了。
李清棠看完拿着手机出神,回想那天在医院黄少彬口述中的陈竞泽,那个从出生就尝尽疾苦,又在少年时期痛失所有亲人的陈竞泽,都令她心尖阵阵酸疼。
他好不容易从泥沼里爬出来,是否要那样残忍,让他赤身去刀尖上滚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