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看出阮愿星隐隐表现出的局促。
她今天穿了一件修身旗袍,化了淡妆,柔和地笑:“先进来坐,要不要和你姐姐说说话?”
按照小姨说,表姐正在调整妆容,阮愿星想说自己不便打扰,可对方邀请了,这样拒绝会不会不够礼貌?
正在她犹豫的片刻,沈执川轻扶住她的手臂,温柔地说:“小姨,就先不叨扰姐姐了,准备工作应该很忙。”
他请小姨将礼物转交给甘棠和王宇。
交流从容到阮愿星睁圆双眼。
只是……小姨笑容更深:“都改口了?好好,我去代表你们给他们送祝福去。”
阮愿星一时间没有意识到沈执川称呼上的问题,从小到大她见的都是沈执川那边的亲戚更多,都会跟着沈执川去叫。
比如外婆,甚至更疼她一些,将她当成亲孙女一样。
但从小姨的视角,就变成了他们感情稳定到他已经可以顺理成章跟着阮愿星改口了。
“不、不是……”她开口,手指轻蜷缩一下,但小姨已经回头走远了,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看来没办法解释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只希望大家不要误会吧。
只是小姨知道还好。
除了小姨,她又见到很多其他的亲戚,没有一个人是她熟悉的,其实所有人对她来说都像陌生人。
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不是妈妈那边亲戚少,看上去一大家子人,一点也不少,她只是从未见过。
就像局外人。
明明都是自家的亲戚,她远
不如许知意看起来从容若定。
一只温暖的手碰了碰她冰凉的手心。
她刚想回头,手被圈进更加温暖的掌心,不是更为紧密的十指交扣,让她松了一口气。
指缝和指缝交织交缠,会让她觉得更有心理压力。
但现在,他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包裹在其中,像对待一个柔软的团子,轻捏轻揉。
像他,像一个巨大的怀抱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他看出了她的不安,没有开口安慰,用这样隐秘的方式接住她的情绪。
她下意识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大厅的空调开得很冷,她缩着肩膀,但沈执川身边的温度好像永远都是温暖的。
即使生病,躺在床上,脆弱的眼睫轻颤的那天,窗帘缝隙的一缕阳光仍旧打在他的侧脸,曳出一块温暖的光斑,刚好拢住那双柔软的嘴唇。
阮愿星看了好一会才做贼一般移开目光。
许知意看上去就像没看见一样,笑眯眯地说:“那边那桌,是甘棠留的,不如我们一起坐?”
亲戚和朋友的桌一般是分开的,攀岩俱乐部甘棠不止邀请了许知意一个人。
是和一桌陌生的亲戚坐在一起,身边只有沈执川一个熟稔的人,还是和攀岩俱乐部的年轻人一起,身边是许知意和沈执川两个人。
答案不言而喻。
阮愿星点点头:“好啊。”
-
那桌已经到了四个人,两男两女,第一眼印象。
都好高啊。
这边的人普遍身高不算高,沈执川已经是她见过最高的人,两位女生目测有170以上,两位男生目测有180以上。
阮愿星更缩了缩,像个错愕的小鹌鹑。
许知意踩着高跟鞋,朝他们打招呼。
几个年轻人都很活跃,尤其是其中一位,一眼看出阮愿星紧张的样子,他挑起话题,大家热聊中。
刚好是阮愿星插不进去的话题。
这种“冷落”,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刚刚那一刻,她很怕许知意会介绍大家,让她像大家自我介绍。
新班级的自我介绍环节,永远是她的噩梦。
其实与一些性格较为内向的人不同,做pre,沉浸在自己的讲解中,她反倒不会那么紧张。
即使满堂的目光皆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所以往往做pre她的成绩都很高。
她盯着眼前的餐具发呆,在无意识中,已经和沈执川贴到近乎一个人的程度了。
许知意往旁边一瞥,笑容更深,她没再参与俱乐部几位的聊天。
“我分手了。”
仅四个字,瞬间吸引读者兴趣,阮愿星“啪”一下转过头来。
“啊?彻底不谈了吗?”
细细回想那日,她说对方要急着和她结婚,两个人就已经分手了,她买醉虽然笑着,听起来是难过的。
但那句“分手炮”让阮愿星以为他们还会继续纠缠一段时间。
许知意工作很忙,是标准的都市丽人,那日电话,她们就没再联系过,只许知意给她分享过几个搞笑视频。
“嗯……之前和你说完又复合了,后面分开了。”她看上去大方又坦诚,没有半分留恋。
仅是聚会时对视了一次,看到他和许知意互相举杯的模样。
对比他们成年男女的样子,她在那边局促的像误入聚会的局外人。
一时间想不起他的模样和气质。
阮愿星张了张嘴,转了下桌子,给她倒了一杯橙汁。
“不要难过,还会有更好的。”
许知意喝了一口橙汁,一挑眉:“当然有更好的,我手机列表可都是帅哥,要给你介绍两个吗?”
手上的力度忽然重了一瞬,只是一瞬。
沈执川另外一只空着的手,将阮愿星手中的橙汁接过来,为许知意继续续杯。
……看上去像是想用橙汁堵住她的嘴。
许知意笑眯眯:“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是想让我吃席前就先喝饱了吗?”
总是有人将她和沈执川放在一起,阮愿星几乎已经习惯了,她轻捂住脸颊:“好啦,你不伤心就好。”
两个人聊了几句,订婚宴开场。
阮愿星没见识过这样的场合,也是……很小的时候跟着沈父母一起去过婚礼现场?早已经没了记忆。
她对婚宴更多的印象来自漫画和动漫,偶尔会看的电视剧。
那些往往更加浪漫,甚至各种设计稀奇古怪,她在漫画中看过男女主在热气球上办婚礼的剧情。
甘棠穿着中式传统礼服登场时,她眼睛亮晶晶看过去。
下意识想拍照发给袅袅,她一定很感兴趣。
身边俱乐部的人还在小声聊天,阮愿星一头扎进去听甘棠发言。
对比正式婚礼已经不差什么了。
她正眼泪汪汪看着屏幕上剪出来的视频,手机收到一条小姨发过来的微信。
小姨:星星,他们说是婚礼办得精简一点,两家一起吃个饭,就不请这么多亲朋好友了。从边境离开前,姐她和我说了可能回来,你要一起参加吗?
在话语末尾,她加了一个这个年纪的人喜欢的微笑表情。
是妈妈……妈妈要回来,爸爸会回来吗?
她捧着手机,想用另一只手来打字。
恍惚间发现,从开始到现在,她一直牵着沈执川的手,没有松开。
她手心已经沁出湿润的汗水,将他干爽的手心沾湿了。
为什么他没有说……阮愿星尴尬抽回手,因为得到妈妈的消息高兴又紧张的心情沉下去一些。
他的手不舍地攥住她的指尖,像在她的指尖上方投了一片雷雨云。
“星星……”
背景音是台上的音乐声,只有他们这么近的距离,她才能听到沈执川在叫她。
阮愿星坚持将手从他手心抽出来,抽两张卫生纸,一张用来自己擦手,另外一张递给他。
“对不起。”她沉闷着声音,小声说。
沈执川轻笑,接过来握住:“没关系,很紧张,还是热了?”
本还觉得冷,现在热得像心头有一团火焰在不住烧灼。
阮愿星没说话,她将手机放在桌面上回复消息。
小姨,妈妈怎么样了,您看到爸爸了吗?
她有很久没有收到父母的消息,上次是沈执川不知托了哪位朋友,看到了一张照片,妈妈看起来比想象中好得多。
她仍旧日日会看新闻的录屏,武装愈演愈烈,再没有妈妈爸爸的镜头。
总不能再拜托沈执川去找消息。
托人拿到那张照片,定然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小姨十几分钟后也没有回,阮愿星余光扫到她那桌,她正泪眼汪汪看着自己的女儿。
也许不该打扰。
女儿出嫁,总不能错过的。
她一瞬间便与小姨共情,她定然不想错过女儿面上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滴晶莹的泪水。
她低头搅动自己的手指。
小姨,等婚宴结束再回复就好。[仓鼠乖巧.jpg]
她选了一张看上去长辈会喜欢的表情包。
台上,甘棠和王宇一改新郎亲吻新娘,甘棠捧着他的脸用力吻下去。
亲戚朋友们这些年轻人,响出几声友好的“嘘”声。
阮愿星捂住滚烫的脸颊。
像小时候每一次看到少女漫脸红心跳的情节,也会忍不住幻想自己恋爱的场景。
她本想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对于恋爱、婚姻不抱以太大的希望。
可如果是这样契合的一对,会很幸福吧。
一个人,总会有些孤独的。即使她这样的内向宅女。
她一向知道自己心中难以填满的缺口,像底部有缺口的陶瓷碗,一直注水仍会一滴滴漏出去。
永远无法满足的安全感缺失。
她抿着橙汁,是酸酸甜甜的,酸比甜重一些 。
她不喜欢太过的酸味,蹙着眉头不再喝了。
沈执川默默站起身,在阮愿星疑惑的眼神下,往外走。
是去上厕所吗?
他离开,阮愿星心底难免不安,往空掉的座位又像怯怯的小动物移动一下。
几分钟后,他从其他桌换来了一杯香甜的芭乐汁。
放在她面前。
她用手指碰了碰,不是冰的,是常温。
“喝这个,嗯?”
像那一瞬间少女漫中恋爱幻想的余韵,砸到她的心头,荡起一阵温暖的余波。
“谢谢……”她捧起小口小口喝。
好清甜的香味。不像勾兑出的果汁,像在啃食一个饱满多汁的鲜芭乐。
含着软糯香甜的果肉,但不会有咯吱咯吱的硬籽。
“好好喝啊。”她眼睛亮起来,往沈执川始终空着的杯子中倒一些。
急于分享和安利的心情溢出来,她笑眯眯地说:“你喝一点。”
透明的玻璃杯内,摇晃着的淡粉色液体,很像她的唇色。
她今天涂的唇膏是亮晶晶的,像某种斑斓的粉色光斑落在她的唇瓣上,让人用尽全力仍移不开目光。
喝过芭乐果汁,嘴唇浸得湿润,看上去更加柔软,比天边堆叠的云更甚。
还未喝果汁,喉结率先滚动了一下。
好想吻她。
从今天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在想。
那片唇会有多柔软,像芭乐一样香甜。
如果狠狠咬下去,吞进口腔,进入总是不住抽痛的胃,会不会像一团柔软的果肉,止住刻骨的疼痛。
他用力握紧玻璃杯,手背上几根青筋昭示着他现在控制不住的心情。
芭乐汁入口,是轻微的甜。
她不会只是这样,虽然从未尝过,但一定是让他上/瘾终身、感官过载的甜。
“嗯,好喝。”
他看到,她喝果汁时轻伸出的一点柔嫩的舌尖。
喝下这口果汁,是否意味着正在和几分钟前那一点软肉纠缠难分?
浑身的燥热,是大厅中空调止不住的存在。
“是吧!你是从哪里拿的呀,这是什么牌子?”
阮愿星将玻璃杯剩下的那一点全部灌进肚子,刚进食温热的羊奶的小猫一下,咂了下嘴,将唇角那滴果汁含进口腔。
在他灼热,想将她拉进深渊的目光中,那本应该是他用力舔/舐过的地方。
难掩的失落感和极致的渴望,像一片幽黑的深海。
他抓紧岸边松散的砂石,才不至于一头扎进深渊。
如果他是一只蛇,这会已经吐着信子,从背后将毒牙深刺进她的锁骨。
“是……”他努力从脑海中某些无法描述出的画面,找出刚刚扫到的那个小众品牌。
“似乎是一个国外的品牌。”他拿出手机,搜到图片。
阮愿星小脑袋扎过去去看,视线落在她的手机上,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动作是要命一般的亲近。
她飘散的发丝擦过他的锁骨,像一条调皮的小鱼,扫着尾巴远离这片池塘水,唯余下一片涟漪昭示着她曾来过。
“啊这个牌子,我刷到过,可贵了……”阮愿星闷着鼻音小声说。
是进口的牌子,阮愿星在小红书刷到过直播间在卖。
看到主播喝实在让人很馋,只是价钱即便是生成“骨折价”的直播间,六小瓶都要200多块。
整整四十多块一瓶的天价果汁!
直播间的售卖量还很夸张,阮愿星自感误闯天家,忙退出去。
现在,她完全理解了那些人为什么会抢这样的天价果汁。
真的好好喝,是她喝过最好喝的瓶装果汁了。
“这也是姐姐准备的吗?”阮愿星捧着那瓶橙汁看。
也是进口的牌子,搜出来,价格同样不便宜。
“应该是姐姐准备的。”他无声息地环住阮愿星的腰。
那里从纤细到不盈一握,被他养出了一点软肉。
应该只是最简单的想法,想捏一下。
……脑海中的画面,让欲/望再无处遁形。
他不止想捏。
他想舔,想咬,想吞下去,全部吃下去。
渴望叫嚣得厉害,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让阮愿星坐好。
再这样躁动下去,他会控制不住某个部位的变化,吓到她的。
“唔,好想喝。”
她还待在他怀里。
旁边的人视线都在台上新人的发言。
他们进行到了最后一个环节,是个互动环节,邀请台下的人上台发言做游戏。
王宇是幼儿园老师,这实在像是他的想法。
本质上,所有人好像都从未脱离过幼儿园那个小朋友,在心中种下的最原始的想法,只掩藏在丛生的杂草中。
所以,竟成功调动起场上的气氛,无论青年人还是中年人。
这样隐秘的偷/情感,让他更控制不住心下快要爆发出的情绪。
他慢慢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如蝴蝶翅膀的吻,他用手掌心死死按住心口的蝴蝶刺青。
仿佛想要一同按停燎原的心跳,即使心跳停止意味着生命终结。
此刻阮愿星起身,险些撞进他充满情/欲的眼眸。
他即使收回了溢出的目光,抿了抿唇,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星星?”
“嗯?”阮愿星用自己的手机搜索,打算找一个最低价。
听到沈执川叫她,声音又低又哑。
她有些敷衍地回应了一句。
“星星。”
他继续叫。
“嗯?”
她注意力仍旧没有转移过来,漫不经心地继续答。
“星星。”
第三声,带着显而易见的脆弱感。
阮愿星迷茫地抬头看过去,看到他微红的桃花眼。
大脑一时间被盛世美颜撞了一下,她懵懵问:“到底怎么了,一直叫我。”
怎么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阮愿星凑过去好奇看了他一眼。
眼睛湿淋淋的,像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雨。
“你也看姐姐姐夫的故事看感动了吗?”阮愿星自以为找到了正确答案。
没想到一向游刃有余的沈执川竟也会向往这样浪漫的爱情故事。
这样也挺好的。
阮愿星咬了咬下唇。
他一定是因为当时她突然的不告而别,这些年将想念变作了执念。
如今,执念被他以为是爱情。
早些走出执念,尝试和其他人恋爱一下,接近其他的女孩子,说不定他不会再执着于对她的感情。
“想恋爱了?”
她故作轻松地笑着说。
她一句最简单的话语,像戳穿了他的心思。
想落荒而逃,他别开目光,不知怎么回答。
在他的计划中,此刻阮愿星不应该挑明他的感情,他也不会就这样挑明自己见不得光的感情。
她想说了吗?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去回答。
-
让他心跳失序,以为要面临灭顶死刑的话没有出现。
几天后,他买了两箱芭乐汁,堆到阮愿星房间门口。
他自然没有比价,这些年攒下的钱,足够这样满足阮愿星的小愿望几辈子。
正如他毫不犹豫买下了阮愿星家隔壁的房子,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贴着墙妄想隔墙感受她的温度。
“诶,你怎么买了这么多,多贵呀!”阮愿星懵住,看着眼前的芭乐汁。
这可是将近五百块。
他总是这样,提前想到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出所有plan,包括现在,阮愿星会说出的话。
所以他笑着回答,像设定好的程序,游刃有余。
“律所承办了一些公司的业务,刚好有这款果汁在国内的经销商,送来了很多产品当做礼品,我让他们寄过来的,没有花钱。”
“不可以喝冰的,嗯?”
在阮愿星准备将果汁放到冰箱里,只是拿起果汁抬手时,他就敏锐捕捉到了眼前小动物可能的动作。
“噢……”她闷闷地点头。
虽然就未到来的生理期成功来访,仍旧要持续调养身体,她这一整个夏天都不可以贪凉了。
可惜了冰镇果汁才有最佳口感。
沈执川摸了摸她的头,将冰箱里准备好的乳酪蛋糕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可以吃点蛋糕,放一会不会太凉。”
是他擅长的补偿措施。
阮愿星便像只活泼的雀鸟奔像蛋糕,坐在蛋糕前眼巴巴地等待。
与她的鲜活生动不同,他就像一台设定好
的机器。
走的每一步,都需要在他提前的计划中,这是他安全感的源头。
他自知真实的自己,无趣至极,如果没有阮愿星,甚至他的生命存在本就毫无意义。
阮愿星是落入他世界的一只孤蝶,他却想要留住她,留她在他心口蔓延的海水中。
像永也排不出的汪洋,一望无际的深海,没有氧气,没有阳光,只有一片黑暗和漫游畸形的生物体。
他拥有太多太多的水,却连能够舀出的瓷碗都没有。
他从意识到自己心意的第一天就知道,他和阮愿星并不搭配,所谓绝配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但强求又如何,只要可以得到。
他看着她期待柔软的目光。
从那日开始就压抑不住的欲/望虽海水一起涨潮。
想舔,想要舔下去。
无论是柔软的唇瓣,还是实际意义上并不存在的,她的目光。
“你要一起吃吗?”她像只纯真的小鹿,邀请食肉动物一起吃自己珍爱的鲜草。
却不知贪婪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