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执川握着咖啡杯的被子收紧了一瞬。
这个问题阮愿星前些天问过他,那时的他因为一时紧张回复得有些敷衍,显然在阮愿星心中留下了一个种子。
他看着她露出的白皙脆弱的后颈,心脏像被极细的丝线缠绕割断。
她果然是在意的。
略带慌乱之中,升起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他放下咖啡杯,杯子发出一声脆响,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他站在她身后,目光也看向窗外渐渐染上金色的破晓天空。
“那里太空了……”
阮愿星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看他,但能感受到声音变得离自己很近,手臂依旧抱着膝盖,耳朵像只好奇的小动物竖了起来。
沈执川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平缓的声音仿佛用旁观者的角度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每天回去,只有冰冷的家居,有时处理完工作已经是凌晨,我甚至不会开灯。”
他的话语中,是和独居已久的阮愿星同样的……孤独感。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养了一盆绿萝,每天按时浇水,它仍旧没有征兆地枯死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果然,我连自己都没有照顾好,又何谈一株植物。”
“那时候就在想,如果你在……会笑我什么时候连绿萝都养不活了吧。”
阮愿星心血来潮搬回家的那些植物从来都是他手下的任务,他将它们照顾得极好。
他的话语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意味,更没有浓墨去描述自己有多想她。
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感,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能戳中阮愿星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象着沈执川一个人在空旷冷清的地方。
再对比c市那个虽然不大,却总是充满食物香气的温暖的……家。
心脏像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涨。
他来找她,孤注一掷地退掉房子,短时间解决所有工作,是因为……孤独吗?
沈执川静静看着她动容的侧脸。
他再次说了谎,又没有说谎。
他在省会的住处并非阮愿星看到的那里,他只是为了那只猫,为了他所谓小职员的身份,临时租下了那里。
他在市中心的高档公寓,那里距离律所很近,生活便利,租金高昂。
但冰冷和孤独,日复一日的想念,从来不是作假。
在第一个谎言落下后,他再也无法停止欺骗,他更怕阮愿星知道一切后,会觉得他剖出的真心也是在骗她。
阮愿星抱着膝盖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一些,她将头埋得更低了。
所以……因为她不在,住的地方只是住处,而失去了“家”的意义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让阮愿星的心跳漏了一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一丝隐秘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悸动,悄然在心底蔓延开。
沈执川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他走到阮愿星身边更近的地方,半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这一次阮愿星没有躲闪。
“不要胡思乱想了好不好?”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选择去哪里,是遵从我的内心。”
他顿了顿,指尖在她柔软的发丝间停留,像每一次为她梳顺发丝,手指轻柔流连。
“而我想在那里,是因为你在。”
平静湖面忽然被几颗石子打起连串的涟漪。
她猛地抬头,撞进深邃如海的目光中。
他的眼睛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甚至近乎虔诚。
她的心跳骤然失控,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执川看着她近乎无措的模样,声音温和地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是家……属于他们的家,不在繁华耀眼的省会,是那个慢节奏的小城,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阮愿星胡乱点点头。
“那……明天就回去吧,我还有工作要完成。”
她的漫画已经改得差不多了,回家后拜托盼树帮忙看一看就可以在微博上发出去。
心中有了目标的支撑,纷乱的思绪终于归于平静。
她默认了与沈执川同行。
最终,他们还是决定将两只小猫一起带回去,和容景深说了抱歉,在离开之前请他吃了一顿饭。
面对容景深笑着谈沈执川那些厉害的事情,譬如获胜率,譬如他有多大的话语权。
阮愿星像做梦一样不真实,有很难不升起几分……微妙的感觉。
崇拜?
沈执川一定是智性恋的天菜吧。
而在容景深话语中被描述成神的人,正在低头一言不发地为她处理鱼肉细小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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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c市的路上,气氛缓和了很多。
阮愿星依旧没有说太多画,但不再紧绷。
她时不时看一眼正在专注开车的沈执川,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他那句“因为你在”。
这句话像某种魔咒,在她脑海中盘旋,搞得她心绪不宁。
沈执川似乎察觉到了她小心翼翼反复投过来的目光,在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笑:“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阮愿星忽然被抓包,慌忙移开视线,脸颊微烫:“……没有。”
沈执川笑了笑,没再追问,放起轻柔舒缓的钢琴曲。
阮愿星仍旧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看他。
他专注看着前方,发丝在阳光的照射像却显得格外柔软。阮愿星怀着坏心思揉乱过那里。
她忍不住想,他竟然是那种被恭敬成为“沈律”,处理庞大案件的精英律师。
仿佛强大到不会惧怕任何事情。
容景深话语中,他与人谈话时的智斗,为了搜集证据面临的危险,对阮愿星来说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
明明在她面前总会流露出脆弱依赖的神情,甚至会向她撒娇。
仿佛他将所有独一无二的偏爱都给了她一个人。
阮愿星自知,这才是她一直害怕失去的。
“累了就睡一会?”沈执川温和的声音响起。
阮愿星点点头,从包里翻出颈枕,闭上了双眼。
梦境的内容很琐碎。一会是和沈执川出去玩,不小心扭脚,被他背回家的景象;一会是分别当天,她第一次坐飞机,在机场迷路蹲在角落小声哭的样子。
一幕幕点缀着斑斓的色彩,像电影里的回忆画面,模糊不清。
她听到谁在哭,总是在哭。
走进却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瘦弱的女孩抱紧自己,蜷缩在黑暗中,耳畔是一遍遍压抑的呜咽。
她猛然惊醒,沈执川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怎么了?星星,你出了好多冷汗。”
他关切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她感受到他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指尖轻柔拂开被冷汗粘成一绺绺的碎发。
像来自天外的声音。
阮愿星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心底都在发寒。
她对上沈执川写满关切的眼睛。
但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他便转回去认真开车,毕竟安全是最重要的事。
阮愿星看着他,
轻微发怔,只觉得心里很空,身上很冷。
明明是夏日,怎么会这么冷。
好像……抱一下他。
她咬着下唇,掩藏住自己的渴望,声音轻软:“没什么,就是……做了一个噩梦。”
沈执川眉头微蹙了一瞬,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阮愿星:“梦到什么了?”
阮愿星张了张嘴,那个哭泣的自己,样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又何尝不是分别这些年,她的全部缩影。
她无法说出口,心中是尖锐的酸楚,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她小声撒谎。
沈执川没有追问,而是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一些,又调整了出风口的方向,避免冷风直吹到她。
“快到了,还有六七公里。”他声音温柔地说,侧脸却有些紧绷。
阮愿星低低“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却再也无法入睡。
梦境的残影和沈执川指尖残留的温度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她将脸转到车窗方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已经到c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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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想回家之后发起了高烧,怪不得下车的时候指尖发软,甚至连安全带都是沈执川帮忙解开的。
她声音闷闷地叫他:“哥哥……难受……”
沈执川坐在床边,看着温度计上的温度。
38.6℃。
温度已经不低了,他担心地扶住阮愿星的腰肢:“星星,我们去医院。”
打退烧针是最见效的方法。
从回家到现在不多时,阮愿星已经烧得迷迷糊糊,抱着他的脖颈,声音像撒娇的小猫一样柔软:“不要,不要去医院……”
身上好累,肌肉都是痛的,阮愿星没有骨头一样赖在他怀中。
脑袋昏昏沉沉,梦境一般闪过光怪陆离的画面。
她想起,小时候总会对f国有着别样的幻想,那时的电视剧,时髦的女主角总有一个f国的梦。
它像画卷一样浪漫美好,被名人描述为“流动的盛宴”。
曾几何时,她也对那里有过向往。
像小女孩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都市丽人,穿着职业套装在电脑前敲击键盘,正襟危坐的样子。
像一株奋力汲取养料的植物,从不曾想过生长之后,可能一夜之间像那只忽然枯败的绿萝。
如果知道长大以后会这么痛,就在小时候更多沉溺在温柔和象牙塔中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曾经太过幸福,还是因为幸福的时间没有一直延续下去。
“哥哥……”她声音含着说不清的委屈,脸颊一直往他脖颈钻。
她抬头茫然看着沈执川近在咫尺的脸颊,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长得这么大了。
她不应该被好好护在哥哥的怀里,要很努力抬头才能看到他温柔的眼睛吗?
沈执川抱着怀里滚烫又柔软的身体,听着她带着哭腔、模糊不清的呓语,心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像被用力攥住了那颗柔软的血肉。
“星星,听话,我们去医院。”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去医院打了针就不难受了,嗯?”
“不要……不去……不去……”阮愿星已经彻底糊涂了,凭借本能去抗拒那个冰冷的地方。
她双手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料,用力到关节发白的程度。
将滚烫的小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汲取着令人安心的、熟悉的气息。
“哥哥抱抱……抱抱就不难受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几乎就是一个小孩子的神态。
明明很轻,却狠狠撞在沈执川的心口上。
他所有的原则和坚持,在这句话面前,瞬间消散殆尽。
“好,我们不去。”他最终妥协。
如今的她,没有醉酒的那日的小心翼翼,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甚至有些无赖的依赖感。
从小到大,哥哥都是应该照顾好她的,她都是应该要依赖哥哥的。
像写进了生命最原始的代码中,直白而理直气壮。
沈执川小心翼翼调整姿势,让她在自己怀中躺得更舒服一些,拉过旁边的薄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他起身想要去拿湿毛巾给她物理降温,刚一动弹,阮愿星就像只受惊的猫一样更紧地抓住他的衣角,嘴里发出含糊不安的呜咽。
只有在脆弱的时候,她才会这样毫无顾忌地依赖他。
但从没有一次,情绪这样外放,仿佛卸下了所有压力。
沈执川立刻没有再动,将她圈得很紧,低声安抚:“哥哥不走,一直在这里。”
他腾出一只手,伸长手臂,努力够到了床头准备好的温水和退烧药,轻轻托起她的后颈,声音温柔诱哄:“星星,张嘴,喝水。”
说是喝水,眼疾手快将药一起喂进去。
阮愿星迷迷糊糊地配合着,小口抿着温水,吞咽药片时眉蹙起,委屈巴巴地不满,说什么就是不要喝。
她不再那么懂事了,用那种让人心疼的懂事对待他。
沈执川反倒觉得很安心,他轻声哄了很久,阮愿星才一脸不情愿地将药咽下去,还像讨要表扬一样,将双唇张大,告诉他自己已经咽下去了。
沈执川轻笑:“嗯,星星好乖。”
阮愿星终于安心了一些,蜷缩在他怀中,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只是身体依旧滚烫,是隔着睡衣仍旧能感受到的温度。
沈执川一动不动地抱着她,只觉得心如刀绞,如果……他可以承受就好了。
夜色渐深,房间里只亮着昏黄的一盏台灯。
沈执川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臂早已经麻木,却丝毫不敢移动,生怕吵醒了他怀里没有安全感的女孩。
她脸颊因为高烧持续绯红,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柔软的双唇也因为干燥轻微起皮。
他对这样破碎的美感,没有一丝旖旎的念头。
面对起皮的嘴唇,他很想吻下去,只是想为她润唇。
更想将她完完全全护在自己的羽翼下,隔绝来自外界的一切风雨。
他想起她梦中轻微的泣音,想起她总是流露出的沉静和疏离。
他的星星,在国外经历了什么让人心痛的事情?那些他缺席的岁月,她也是这样,独自一个人,像只冻伤的小猫一样蜷缩着哭泣吗?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强烈的懊悔席卷心底,像一场久久不停的暴风雪。
如果他能再早一点找到她,她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一样,生病的时候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对不起……星星……对不起……”
他近乎透支生命的偏执,仍旧让他痛苦不堪。
他极轻地呢喃,声音破碎在这寂静的夜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缓慢低下头,轻轻将脸颊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仿佛这样可以分担走她的全部痛苦。
手臂发麻得厉害,他却抱得更紧了,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星星……”他一遍又一遍念着她的名字。
他用双手捧着她的脸颊,指腹轻摩挲她脸颊上
的软肉。
阮愿星说他小时候有一个可爱的酒窝,他却希望,阮愿星可以更开心一点,没有酒窝,也可以像小时候一样,肉鼓鼓的脸颊上笑出一个肉窝。
他离得很近,心跳如擂鼓般沉重。
轻轻,在她干裂的唇瓣上落下一个吻。
几乎没有触碰到,他只感受到一点死皮带来的微痒。
心中只升起一点悸动,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痴念和怜爱。
他再也不会离开她,更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她再离开他身边。
“星星。”
那句未说出口的爱意,什么时候才能带着剖出来的真心,完完整整放在她面前。
是初吻,更是未成型的一个吻,他用棉签,一点点润湿她的唇瓣,很轻地碰了碰变得软糯泛粉的下唇。
也许是退烧药开始起作用,后半夜,阮愿星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她出了很多冷汗,浸湿了睡衣和发丝,比从噩梦惊醒的那一刻还要湿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沈执川小心翼翼用温水浸湿毛巾,一点点为她擦拭额头和脖颈,动作无比轻柔。
阮愿星在朦胧中感受到额头上舒适的凉意,不安地动了动,微微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还很模糊,意识没有完全清晰,只看到沈执川近在咫尺,看上去有点疲惫的脸。
“哥哥……”她声音虚弱,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我在……”沈执川立刻回应,声音温柔,“感觉好点了吗?还难受吗?”
他有些急切地问。
阮愿星炸了眨眼睛,意识逐渐回笼。
她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窝在沈执川怀里,被他紧紧抱着。而沈执川则始终保持着一种看上去就很不舒服的姿势,眼底有明显的红血丝。
阮愿星瞬间清醒了大半,连忙拖着酸软的身体,脸颊滚烫,想要坐起来:“我没事……你快放开我……”
“别动。”沈执川按住她纤细的腰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刚刚退烧,浑身都发了汗,小心再着凉了。”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感受到温度确实已经降下去了,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依旧没有松开她。
“再睡一会,天已经快亮了。”
阮愿星僵在他怀中,一动不敢动。
两个人的身体紧密相贴着,能够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他身上的气味实在让人觉得安心。
但这样过度的亲密让阮愿星觉得一阵心慌意乱,却又贪恋着这份温暖和安全感。
她偷偷抬眼看他,看到他眼底无法掩饰的几分疲惫,心底涌出一阵复杂的酸涩感。
阮愿星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她回家后不久就发起了高烧,沈执川现在看上去这么累,显然是因为照顾她。
一夜没有睡吗?
“对不起……”阮愿星小声地说,声音带着愧疚,“麻烦你了。”
这样生疏的话,仿佛在二人之间划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沈执川身形一僵,有些不满,低头看她,眼神深邃:“不要这么说,星星。”
他伸手,用指节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带走那几滴沁出的汗珠。
“哥哥永远不会觉得你麻烦。”
照顾她怎么会是麻烦,应该是他无上的荣幸。
他的指尖有些微凉,但也可能是因为阮愿星此刻还发着低烧,触感清晰到发痒。
阮愿星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睫,没有继续与他对视,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执川看着她害羞无措的样子,心底软成一滩水,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那一点淡淡的香气。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仿佛能这样抱着他,就已经是最好的奖赏。
“星星,只要你没事就好,哥哥随时都可以照顾你。”
只是……不要再生病了。
阮愿星安静地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他的怀抱非常温暖。
被珍视的感觉包裹了她,高烧后的身体异常疲惫,精神却意外的情形。
她想起那个梦,孤独哭泣的身影,再对比此刻温暖的怀抱,鼻尖忍不住泛酸。
“哥哥……”她再次开口,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