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执川看着她眼中好奇的光芒,弯起唇角笑了笑,心底某个角落像被羽毛轻轻搔动了一下,又软又痒。
他将书随便翻了一页,往她这边挪了挪,距离恰到好处,不会过近让她紧张,又能刚好让她看清书页上的内容。
“这里。”他指着面前那行用红色记号笔划出的,对她如同天书的文字,声音低沉平稳,刻意放慢了语速,“这是一个典型的对赌协议陷阱。A公司想要收购B公司,但B公司有一项核心技术专利,价值评估存在一些争议……”
他尽量用最通俗的语言,甚至像讲故事一样,来解释复杂的商业逻辑和法律条款,是不是停下来看一看阮愿星,确保她可以跟上。
阮愿星听得有些吃力,那些拗口的专业名词,复杂的商业逻辑,像一团乱麻,但她努力集中精神,目光追随者她修长的手指,移动在字里行间。
“……所以B公司如果过于乐观,接受了这个看似优厚的条件,有可能面临对价大幅缩水,甚至被A公司以极低成本彻底吞并。”
沈执川做了一个简单的总结,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是不是有些枯燥?”
阮愿星摇摇头,虽然大部分没有听懂,但她抓住了核心。
这是一场步步惊心的资本博弈。
“听起来像是对峙的棋局,复杂而且危险。”
她小声说,因为听进去了,语气有些不自觉的担忧。
“嗯,像下棋,但赌注关乎着很多东西。”沈执川笑了笑,合上书,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
阮愿星仿佛透过空气看到了那些没有硝烟的战场。
“所以,需要在谈判前,做大量的调查,摸
清对面的底牌,预判他们可能的每一步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属于专业的冷静锐利的语气。
“在关键时刻,落下我们的棋子。”
阮愿星茫然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他周身笼罩了无形的气场。
不再像那个对她温柔似水的哥哥了。
阮愿星愣愣地把下巴靠在他肩头,心里那点因为身份的隔阂感,被一种更强烈的陌生情绪所代替,像混杂着好奇、崇拜和……心动的感觉。
她好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所熟悉的哥哥,拥有着这样一个广阔复杂的世界。
“那你会紧张吗?在谈判的时候。”她轻轻问。
呼吸也很轻,像某只屏息凝神的小动物,轻轻蹭着他的侧颈。
沈执川回过头看她,看她又忍不住闯入了他领地的模样,眼底的锐利瞬间被柔和的笑意所代替,无形的气场也跟着一起悄然消散了。
“当然会。”他点点头,坦诚地说,“但紧张某种意义上并不是坏事,可以让自己更加专注和清醒。”
他微微倾身,手指蹭蹭她的脸颊:“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什么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想保护什么。”
“保护什么?”阮愿星下意识跟着他的重音问。
沈执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莞尔一笑,直起身来。
“还要继续听吗?”
他话语里的停顿和未尽之意,让阮愿星心跳漏了一拍。
她这才发觉,她距离他有多近。
空气似乎又变得粘稠起来,电影已经按了暂停,那些轻柔的法语对白仿佛还流淌在空气中。
阮愿星捧着ipad,胡乱地碰了碰:“先不听了……电影还有一点没看完。”
沈执川点点头,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那本厚重的案例集,但目光似乎并未聚焦在书页上,指尖在硬质封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要一起看电影吗?”
阮愿星脑袋乱作一团,拉住沈执川的衣角。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她不想两个人再回到各做各的事情的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明明很享受两个人坐在一起,但彼此不相互打扰的模式。
沈执川欣然同意,靠过来,将ipad放在自己的膝上。
终究有一点沉的,阮愿星膝盖处已经有些发麻了。
她没有将电影调到一开始的地方看,距离尾声只有三十分钟了。
“你喜欢f国吗?”阮愿星闷闷地说。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我没有去过。”
现在,他当然已经通过各种方式,查到了阮愿星当初去到了f国,但当时,他沈执川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是不是有什么危险。
甚至……最差的结果不是没有考虑过。
但现在,她回来了。
他弯起唇角,看着电影中男女主角在雨幕中跳舞的浪漫场景。
他似乎很多时候没有什么浪漫细胞,与f国的气质不太相符,看到电影中的情节,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感冒。
但如果是阮愿星想,他想,他会为她煮好姜汤,在一起走进淅淅沥沥的雨丝中。
“我想去看看。”他轻声说。
目光灼灼落在阮愿星的脸上,她看着电影,而他看着她。
阮愿星自然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已经知道了,她当年去了f国。
阮愿星有些苦涩地握住膝头的布料,攥在手心。
也是,对于精英律师沈律而言,他应该有太多种合法得到她位置的方法。
但是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回国了呢?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找她。
她每一天,都在想他。
阮愿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轻轻笑了笑:“嗯……有机会的话可以一起去旅游。”
她心脏砰砰地跳,想被一只手攥紧了。
她没有看沈执川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
配乐悠扬又浪漫,男女主在一个旋转过后拥吻在一起,却丝毫进不去她的脑子。
她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身侧那个人身上,等待着他对这句话的反应。
沈执川沉默了几秒。
他能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和故作镇定的姿态,心底那点酸涩又满溢了出来。
她在紧张,因为他的靠近,因为他触碰到了两个人都在回避的过去。
“好。”他终于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微微侧头,看着她的脸颊,映着屏幕的光芒。
“我们一起去。”
他说“我们”两个字,自然到仿佛是既定安排好的形成,不容置疑。
但带着一种纵容,纵容她此刻再一次的逃避,纵容她不愿说出口的重重心事,纵容她将这个话题轻飘飘地带过。
阮愿星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追问,更没有拆穿她有些拙劣的掩饰。
他总是会这样,在她即将推到悬崖边的时候适时收手,给她足够的喘息空间。
可这份体贴和温柔,让她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更重了。
他为什么不问……什么都不问,总是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电影在悠长的小提琴曲终结束,屏幕上滚动着演职员表。
客厅只剩下ipad微弱的光芒和窗外透出带一点灯火。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最后还是沈执川先动了,他伸手拿起ipad,关掉屏幕。
瞬间,客厅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微光,勾勒出一点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站起身,很自然朝阮愿星伸出手。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你刚刚病愈,不可以熬夜。”
他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温柔。
阮愿星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稳稳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阮愿星的指尖一如既往有些发凉,但在长期用中药调理过后好了不少。
她的手指被他完全包裹住,暖意从相触的皮肤一点点蔓延上来。
她没有立刻抽回手,沈执川也没有立刻放开。
阮愿星心中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眷恋,她不想就这样走进房间,再关上房门,将自己和沈执川隔绝在两个空间。
两个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客厅站了一会,距离很近,她能问到沈执川身上干净的柚子气息。
“脚还冷吗?”他忽然问,声音压得极低。
阮愿星摇摇头,脸又开始发烫,幸好光线很暗。
“不冷了。”
“嗯。”他应了一声,温热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缓缓松开,“去睡觉吧,晚安。”
“……晚安。”阮愿星小声说,只是恨不得一步三回头,慢慢挪回自己的房间。
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觉得脸上的温度略微降下去一点。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和那一点似有若无的抚摸,很痒,一直钻到心口处。
门外传来沈执川去洗漱的轻微声响。
阮愿星听着,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却被一种更深的空落落的感觉充满心口。
她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床头柜上印着小兔的粉色便利拖上,指尖拂过“哥哥”那两个熟悉的字迹。
哥哥……
这个称呼,承接了她二十几年纯粹的信赖和依恋,现在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时不时扎她一下。
提醒着她横亘在两个人之间,那模糊又清晰的界限,也提醒着她心中那些不敢深究的情感,是否早已经变质。
她躺下来,捧着
ipad,看到了盼树的回复,都是鼓励性的语言。
盼树V:这次很棒,没什么需要改的,试着发出去呢,期待下一话!
阮愿星机械性地回了感谢,心中只有一点不真切的欢喜。
她将漫画编辑了一下,发到微博,带上了创建出的专属话题,然后按灭ipad屏幕,放在一边。
她将自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却没有什么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片段,他讲述案例时专注的侧脸、有些锐利的眼神,他握住她脚踝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说一起去f国时,平静又笃定的语气。
还有黑暗中,两个人牵着手,有些笨蛋地站在一起,短暂且清晰的触感。
乱七八糟的思绪乱乱地织着,她忍不住摩挲手腕上一直没有摘下的朱砂红绳。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在f国经历了什么。
最后的最后,定格在一个荒诞的念头上。
如果……如果不是以哥哥的身份,一起去f国,会是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激灵,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羊。
可是数着数着,那只羊,却变成了沈执川站在塞纳河边的模样。
“好烦……”她闷闷地说,将脸深深埋进去,直到尝到一丝窒息的滋味。
哥哥……沈执川……她在心中一遍遍轻念着,眼角沁出一点泪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事情,睡得并不沉。
她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发现沈执川已经在厨房了,正在煎蛋。
好像无论她起得有多早,沈执川总会比她再早一些。
清晨的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带着阮愿星准备的那条幼稚围裙看上去也没有那么违和了。
听到动静,他回头,向她露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微笑:“醒了?头还疼吗?”
锅里煎蛋和热油碰撞,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我已经彻底好啦。”
阮愿星虽然睡得不好,但感觉神清气爽。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他每日如出一辙的忙碌背影,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的精英律师,此刻却系着卡通围裙,为她准备一份普通的早餐。
可仿佛这一幕才是最真实的,最贴合她对沈执川的所有记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沈执川相处,过往的记忆比起洪水更像温暖的涓流。
“今天有什么安排?”
沈执川将煎得金黄的流心太阳蛋和烤吐司放在她面前,又递过来温热的牛奶。
“嗯……考虑一下漫画的下一话。”
阮愿星脑袋终于从写满了沈执川,出现了点别的东西。
她的漫画。
想起这件事,她突然忙不迭跑回卧室,拿出被她冷落了一晚的手机。
一打开微博,差点被转赞评淹没。
漫画居然一下子就爆了,评论全部都是在期待下一话。
沈执川没有说话,只是将吐司切成小块,为她沾上太阳蛋的蛋黄和奶酪。
阮愿星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手机屏幕,愣愣地傻笑了好一会。
她慌忙放下手机,脸颊微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一整个星空。
“哥哥……我昨晚发的漫画,好像爆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雀跃。
沈执川放下手里的餐刀,目光扫过她亮得惊人的眼眸,唇角自然上扬:“是吗?我看看。”
他当然已经看过了,甚至反复看了很多遍。
他自然而然走到阮愿星身边,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看向手机屏幕。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阮愿星能够闻到柚子气味下那一点点煎蛋的香气。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沈执川的目光快速扫过屏幕上飞速增长的数据。
他轻轻暗下眼眸。
果然……以她的才华,终有一天会被所有人发现。
他看到她眸中流露的喜悦自然高兴,手指轻蜷一下。
但……心底仍旧会有难以言喻的恐慌。他从不认为自己有足够她停留的任何特质,他从来只是勉强扮演体贴温柔的哥哥。
如果她知道……知道他的感情有多么沉重,甚至偏执,会不会再一次离开他?
“好多人在催更,说画风温馨,故事很治愈……”阮愿星小声地,带着点炫耀的意味,将评论指给他看。
指尖因为兴奋微微发颤。
他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晦暗的、几乎被他完美压抑住的恐慌和独占欲,几乎要被点燃。
他看到她眼眸中亮得惊人的光芒,而那光芒,永远不会是因为他而绽放的。
这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深深刺入他心脏最脆弱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与酸涩。
“星星真厉害。”
他开口,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异,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骄傲。
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亲昵。
阮愿星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中,并未察觉到他语气那一点细微的紧绷感。
“我没想到大家会喜欢……大家真的喜欢吗,还是因为是我画的?”
她手指无意识划拉着屏幕,一条条看着增长的评论,嘴角的弧度收了收。
沈执川轻抿了抿唇:“无论是喜欢你还是喜欢你的作品,都没关系,不是吗?”
他不该……也不能,用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去玷污她此刻纯粹的快乐。
他收回手,重新坐会她对面的位置:“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嗯?更新的事情,也要休息好后再做。”
“嗯,我知道的。”阮愿星用力点头,但显然还沉浸在欢喜里,小口咬着吐司。
心思早已经飞到了漫画剧情和读者反馈上。
沈执川安静看着她,慢条斯理吃着属于自己那份的早餐。
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放在她身上。
他状若无意地开口:“对了……那个蝴蝶,最近还找你指教吗?”
阮愿星拒绝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有些茫然:“啊?嗯……他好像发了新图,我还没有来得及看。”
她心底一点心虚又冒了出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他垂下眼,语气平淡,“就是,既然已经有了徒弟,就只指导这一个吧,不要影响了你其他的创作。”
他竟然语气大度地接受了蝴蝶的存在。
阮愿星眨眨眼睛。
甚至……让她只指导蝴蝶一个人。
阮愿星将心底那点异样感压了下去,但还是在心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记。
“嗯……我知道啦。”
她感觉自己并不适合做老师,所以本来就只打算指导一下蝴蝶一个人,偶尔发一点教学视频到b站和微博。
现在b站粉丝又涨了很多。
宽敞的阳台,摆着几盆沈执川买来照顾的绿植,还有阮愿星购置的桌椅。
阳光暖暖地洒下来,阮愿星吃完饭,便到阳台伸了个懒腰。
两只小猫正在阳台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圆圆在领地一遍遍探索着角落,满满则迈着优雅的步子,跳上了一把椅子,开始舔毛。
阮愿星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距离满满很近,时不时骚扰一下认真舔毛的小猫。
小猫真是爱干净的生物,阮愿星感觉它们一天要舔毛十几次都不止。
沈执川收拾完碗筷,也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继续翻开
那本案例集,却并未仔细看。
他的目光落在阮愿星被阳光映得更加柔软的侧脸上,看着她又忍不住刷起微博。
心底那些阴霾暂时被收敛,只要她在身边,像这样笑着就好。
“星星。”他突然开口。
“嗯?”阮愿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向他。
“如果……”沈执川的声音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的漫画越来越受欢迎,以后出了单行本,会有更多的人认识你,和你合作,邀请你采访、参加线下活动,你会觉得困扰吗?”
阮愿星的画集近日就要准备预售了,编辑和她商量过签售会的事情,她自知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拒绝了。
但确实,漫画家和插画家总归有些不同。
阮愿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微微蹙起眉:“我没有想过……但是采访、活动什么的……”
她缩了缩脖子,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怯场:“我不太行的。”
她的反应完全在沈执川的预料之中,他心底那点隐秘的不安稍稍平息。
她应该这样,一直待在他塑造的安全圈中,如此不谙世事,如此信任、依赖他的存在。
“没关系。”他放柔了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不喜欢就不去,如果不会拒绝,有我在。”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就应该为阮愿星解决这些。
仿佛用手指轻抚脆弱的蝴蝶翅膀,时时刻刻都可以打碎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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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沈讲解的那些是我一边搜一边编的,资料来自网络[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