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过后,两个人只是见面就觉得无比尴尬。
或许,是阮愿星单方面的尴尬,毕竟沈执川永远都是一副山崩于前,我自岿然不动的状态。
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当然是健康的,在兄妹界限之内的更亲密的事。
阮愿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尴尬的。
或许是因为那天的气氛过于黏稠暧/昧,也或许……是因为沈执川那句道歉。
她有些怨念地咬着笔尾,却想起就连这只正在用的ApplePencil都是沈执川的“赔礼”,烫到一般松口,抿了抿唇。
看来漫画是画不下去了,她打开手机,点开上一篇漫画,看起评论区。
她的漫画剧情并不复杂,主线就是几位主角的成长线,日常轻松有趣。
她希望大家看她的漫画,是在疲惫的学习生活中的一个乐趣,所以评论讨论剧情的并不多,更多都是“哈哈哈”,或者分享自己上学时的趣事。
催更的不少,阮愿星心虚地为她们点了几个赞。
她试图看大家的评论唤醒自己更新的良心,她已经距离心照不宣的固定更新时间鸽了好几天了。
但心里很乱,乱到她做不到再构思出这么有趣的日常故事,甚至会把主角画成沈执川的脸。
和沈执川大摇大摆把偷拍她的照片给她看不同,她有一个私密文件夹,里面是她胡思乱想时画的肖像。
全部都是……他。
她说不清自己画这些心里想了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一片空白,却画下了他的模样。
ipad是她在国外时买的,回国后因为工作原因换了最新款,账号中的画册却从未丢失。
她保存了所有关于他的画,故而可以轻易看出她心绪的变化。
身为画师,她自然知道画作总是能表达出作者的思想和情感。
最近有关他的画,他的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刻眉梢眼角,比温柔更多的是细如春风的爱意。
阮愿星捂住脸颊,想要删掉这些画,但又舍不得自己的劳动成果。
她又胡乱画了几笔,或许是今早趁着沈执川不在家,偷喝了冰气泡水,小腹坠坠的……想上厕所。
上厕所就要从房间走出去,经过客厅。
她悄悄打开房门,露出一个缝隙,脸凑过去,往外面偷看。
客厅向来是属于沈执川的领地,他一如既往坐在沙发上,不知又从哪里捧了一部大部头,厚厚堆叠在膝盖上,被他轻轻翻来翻去,像在找些什么。
阮愿星看得出神,她心想,是所有法律工作者都这样吗?总是具备在让人眼花缭乱的文字中找到蛛丝马迹的能力。
她再次回过神,发现她已经对上了他温柔深邃的眼睛。 !!
阮愿星“啪”一下关上了房门,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鼓起勇气,用力推开房门,却不知什么时候,沈执川正站在她门前,正伸手准备敲门。
……?阮愿星被吓了一跳。
这个人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像幽灵一样就出现了。
沈执川的手停滞在空中,他似乎也有些讶异,但只是犹豫了几秒,手掌就落在阮愿星的发顶。
轻轻揉了揉柔软得像雀鸟的羽毛的发丝,他语气温柔安抚着阮愿星狂跳的心脏。
“别怕星星。”
倒不是害怕……阮愿星更觉心绪不宁,她敷衍“嗯”了一声。
小腹涨得更厉害,她心中也慌乱得不行,轻轻推开沈执川就跑过去,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原来是满满这个小公主正好睡在地毯正中央,正打着悦耳的小呼噜,这小呼噜声音可一点都不小,她竟然没有听到。
沈执川担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怎么了?要去哪,要哥哥帮你吗?”
……这种事情怎么能帮。
阮愿星胡乱开口:“没事的……”整个人像阵风飘走,脸颊烫得厉害。
她不敢去追寻听到他这句话的一瞬间,脑海中奇怪又羞耻的想象。
沈执川静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升起一种莫名而奇异的满足感。
他轻轻将手掌放在心口,感受到一瞬间过快的心跳。
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地上睡得很熟的满满抱起来,放到一旁不会碍事的沙发上。
圆圆总是乖巧地睡在猫窝里,猫窝在哪里它就在哪里,满满可不管这些,整个房子都是它的领地,哪里都可能随即刷新出它。
满满在他怀抱中不满地伸出爪爪,试图推他的脸。
只是对比满满地体型,沈执川实在是庞然大物中的庞然大物,它的任何挣扎都没有作用,小猫任命地腿一伸,继续呼呼大睡。
沈执川坐在原处,视线落在手中的案例上,最近他时不时还是会处理一些工作。
既是作为律所重要人物的职责,总不能真的将所有事情都推给容景深。
更是……让自己冷静一些,也再给阮愿星一些空间。
只是,想到她因为他时时刻刻集中不了精神,他就抑制不住地欢喜过了头,血液中仿佛都混了一丝颤栗。
他合上案例集,看了一眼紧闭的厕所门,走到厨房,调配了一杯少冰的蓝莓气泡水。
他当然轻易就发现了阮愿星偷喝气泡水的小猫行径,只是普通的气泡水没有甜味,她肯定不喜欢。
阮愿星蹑手蹑脚经过客厅回到房间时,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玻璃杯。
透明的玻璃杯,能看到淡紫色的液体,轻微的气泡破裂声很是悦耳,下面堆积着捣碎的新鲜蓝莓果肉。
最让阮愿星无法拒绝的是,被子里零星的几颗冰块。
作为一个冰饮爱好者,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喝到加冰的饮料了。
沈执川又细心地在杯子里插了一个长勺子,刚好可以搅拌下面沉积的果肉。
阮愿星抿了抿唇,实在无法抵抗诱惑。
吸管因为气泡,是浮在淡紫色液体里的,阮愿星将它向下按了按,用力吸了一口。
气泡水气很足,一看就是刚刚从易拉罐里倒出来的,强烈的气泡冲击让她太阳穴一阵狂跳。
喝得太急了……
阮愿星抿了抿唇,有点羞赧,小口小口喝着气泡水。
或许是因为气泡的威力足够大,她突然有灵感了,奋笔疾书一个下午,画好了更新。
起身时才发现她竟然已经五个多小时没有移动位置了,肩膀酸得厉害,腰倒是好一些。
摇摇晃晃站起来,她喝掉最后一点气泡水,玻璃杯里的液体已经没有气了。
她竟然进入了久违的心流状态。
可是……这么久了,沈执川一点都没有打扰到她,她甚至没有听到他的任何声音,就连两只小猫都是安安静静的。
阮愿星揉着酸痛的肩膀,试图去看一看他正在做什么。
推开门,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甚至连两只小猫都不在。
一瞬间的恐慌,像暴风雪席卷而来,仿佛拥有的一切都是一场无边的美梦。
现在,梦醒了。
但还好,痕迹还在,并不是她太过孤独的妄想。
折叠床放在了客厅边缘,沙发上黑色的笔记本电脑静静躺着,茶几上有一杯凉水,旁边是厚厚的案例集,沈执川的行李箱还放在阳台最里面。
她这才发现,两个猫包都不见了。
原来是沈执川带着猫出去了。
阮愿星拿起手机想要给他发消息问一下。
他还用着那个滑稽的头像,那只她笔下的狗狗,头像旁边亮着小红点。
她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静音,错过了他的消息。
哥哥:我带圆圆补疫苗,容景深说满满到了驱虫的时候了,就一起去好了。
[满满在猫包张牙舞爪.jpg][圆圆乖巧待在猫包里.jpg]
他不仅和她报备了行程,还发了两张可爱的照片。
这两张照片鲜活到阮愿星都想将它们一起放在相册里。
她静静看着沈执川这条消息,心底泛起一阵酸。
明明是她没有看到消息。
但她没有回复,他为什么没再问了?
……她其实知道为什么。从沈执川的角度来看,大概是因为发现她太专注在工作中,没有打扰她。
刚刚的慌乱还未完全消散。
那只是一瞬间的情绪,像站在天台上从高空向下看,想跳下去的那一刻,竟会绵延到现在。
她很想迁怒他,即使这样很无理取闹。
-
任谁都会发觉她有些不对劲,包括浅溪。
她看上去性格外向,可以用大大咧咧来形容,实际很细心。
当晚,阮愿星收到她的消息。
浅浅:你最近怎么啦?
那日美术展后,她们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但一直保持着线上联系。
浅溪最近打算开新文,还发开头给她看过,阮愿星那时努力凝了心神,从镜头感的角度为她提了很多建议。
阮愿星不擅长将自己的心事和其他人说,她想了想,回复。
没事呀,最近可能有点累了。
阮愿星试图笑了一下,心里忽然觉得好累。
从昨天开始她就没有和沈执川说几句话,她甚至恍惚间有些忘了他昨天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了。
和满满圆圆玩了一会,她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
她知道,她又回到了自己逃避的怪圈,只是她甚至有些说不清自己究竟在逃避些什么。
浅溪还没有回复消息,可能忽然有事要忙。
阮愿星低头划弄屏幕,心中疲惫不堪。
她放下手机,走向窗边。
夜幕低垂,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像稀疏的星子点在黑夜中。
楼下偶有行人经过,在她的视线中,每个人都变得格外匆匆。
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有些发麻,才转身走回床边。
相册依然放在床头,被她珍惜地收起来。
她轻轻翻开相册,视线没有被照片里的两只小猫吸引,而是看向偶然入镜、沈执川纤长有力的手指。
现在看着,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滞涩。
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是浅溪的消息。
浅浅:但是,你
看上去很不开心。
阮愿星一怔。
她自觉自己每次回复已经算得上体面,和平日里并无太大区别。
为什么这么说?
她回复浅溪,她还并不想承认自己心中的波澜。
手指轻轻蜷起,她像是等待某种审判,等着浅溪的回复。
浅浅:是语气,明显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阮愿星微怔,或许是当局者迷,也或许是浅溪作为文字工作者,对文字实在敏/感,轻而易举就发现了她那一点点不自然。
她泄了一口气,被迫打开了一点心扉。
嗯……是有点不开心,感觉好乱,说不出……
浅浅:是和家人有关吗……!
浅溪似乎有些迟疑,隔了几分钟才发来下一句。
浅浅:是……哥哥吗?
屏幕上“哥哥”两个字,像一根精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阮愿星试图维持住的平静。
她握着手机的手猛然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浅浅为什么会知道?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她微张双唇,下意识想要立刻否认,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却打不出一个字。
要如何回复才不会显得欲盖弥彰?
但承认也会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最终,她发了一个情绪含糊地表情包过去。
浅浅:嗯……该说其实很明显吗?你虽然不止提到过哥哥,但只有在提到他的时候会迟疑一下。
浅浅:但这种迟疑不像是不知如何开口,更像是太过珍重,太过在意。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敲了一下,闷闷的。
她竟然在意到这种程度……但好像,她确实已经无法想象身边没有沈执川的生活。
国外的那些年像一场噩梦席卷,渐渐消失,只留下深刻的伤疤,但如今,就连伤疤也被时间逐渐淡化。
她看着屏幕,打不出一个字。
浅溪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浅浅:我不是想要打听你的隐私,只是觉得,如果你觉得不开心可以和我说,说出来会好受一点。[举手.jpg]
阮愿星看着那个活泼的表情包,紧绷的心弦松了松。
她当然并不是不相信浅溪,只是她连自己都还没有理清。
浅浅:所以……是和哥哥闹别扭了吗?
闹别扭?
阮愿星想了想,似乎确实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
是她单方面的脾气,他们甚至没有争吵,只是气氛变得奇怪,距离仿佛在无形中拉得越来越远。
但或许更应该说,风筝线从来都掌握在沈执川的手心。
是她一个人的恐慌,是她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沈执川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一如既往对她温柔体贴到了极致,可正是这种一如既往,让她觉得格外心慌。
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情绪的漩涡中挣扎,而他始终站在岸边,冷静地看着她,视线中带着无限的纵容。
她忽然有了想倾诉的心思。
阮愿星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再重新组织语言。
反反复复,最后发出的那段话仍旧看上去有些混乱。
不算闹别扭,就是很奇怪……他好像离我很近,有时候我们又离得很远。他太懂我了,但我感觉自己一点都不懂他,或者说,我认为的他真的就是他吗?我不知道,我感觉自己好矛盾。
她发出去后,立刻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过语无伦次,而且很矫情。
但正想撤回,浅溪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浅浅:我大概明白你的感受了。你很在意他,因为太在意了,所以对方一点点细微的变化,在你心里都会化为翻江倒海的汹涌。
在意。
这个词精准击中了阮愿星的内心。
是的,她在意。
在意到会因为他不经意的一句话而雀跃,也因为两个人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而慌乱不安。
阮愿星抿唇回复:嗯……可能是这样吧。
浅浅:理不清楚很正常呀,感情本来就是这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之一。不过,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你可以不回答,也可以想清楚再回答给自己。
阮愿星的心提起来。
她慢慢打字:好,你问吧。
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或许浅溪也在斟酌用词。
浅浅:你对哥哥的在意,是家人之间,还是……更特别的?
特别?
特别的人?
阮愿星早已经不平静的心底泛起了千层浪。
心脏在胸膛里失序地狂跳起来。
是家人,还是更特别的存在?
这两个选项像泾渭分明的两条路,清晰摆在她面前。
她一直以为自己走在“家人”的那条路上,即使这样有些掩耳盗铃。
但这条路至少更加明确和安全。
可是更特别的存在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她从未敢设想。
或许他们会变得更亲密,有超越兄妹的一切,譬如十指相扣,紧紧相拥和……唇齿相依。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种情感。
强烈的独占欲、排他的,彼此后半生的生命缠绕在一起的情感。
是爱情。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在阮愿星脑海深处炸开,炸得她头晕目眩,不得不去想她一直在回避的那块未知领域。
她怎么会……对他有那样的在意?
无数个画面争相恐后涌入脑海。
从她记不清的最开始,她抓周时握住了哥哥的手,到小时候每一次她依赖地朝哥哥的方向伸出手。
有他背她时宽阔安稳的背脊,生病时摩挲她颈窝的发丝的柔软,还有一次次对她说话时总不自觉放轻放柔的声音。
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汇集成一个,总是为她挡住所有风雨,却不止于此的形象。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强行定义为“兄妹之情”的悸动、酸涩、依赖乃至于那片刻,深邃的眼瞳最隐秘的渴望。
此刻都像是找到了出口的洪水,汹涌澎湃,再也无法克制。
原来那些心慌意乱和不知所措,根本就不是有些边界模糊的亲情。
是心动。
她喜欢他。
不只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
这个迟来的,却无比清晰的认知,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恐慌铺天盖地。
她觉得很荒谬,甚至自我厌弃。
她怎么可以……他是哥哥,从想一起长大,最重要的家人。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屏幕上的字。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手指颤抖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她。
浅浅似乎看她很久没有回复,猜到了她的纠结和不安。
浅浅:无论是什么,最重要的是你的心,不要急着否定自己。你想要什么呢?
阮愿星慢慢拿起手机看她的消息,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阮愿星茫然地躺在玩偶堆里,看着天花板。
她也有的渴望,藏在心底最角落的存在,被她第一次正视。
……她想要沈执川永远在她身边,像现在这样照顾她,陪着她,他们是彼此唯一最重要的人。
但仅仅这样就够了吗?
她好像,在渴望更多。
她该怎么办?要告诉他吗?
阮愿星并不傻,她只是在刻意忽略,可现在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回现他们这段时间相处的所有细节。
他也是喜欢她的。
可是就这样在一起吗?她手足无措,心像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候,在她心脏跳得很快,几乎要窒息,手指无意识揪紧身下床单的时候。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的几下。
“星星?”沈执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并不真切。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听不出一点异样。
“睡了吗?”
阮愿星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发出一丝细微的回应:“没有。”
“嗯。”门外的沈执川应了一声,停顿了几秒,“我可以进来吗?星星。”
进、进来?
现在吗?
阮愿星僵硬着身体,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蜷缩着。
他怎么能就这样进来,在她意识到自己的心意的时候。
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可是脑海中闪烁过浅溪刚刚的话。
“重要的是,想要什么”。
她不能再退缩了,将他推得更远更远。
她咬紧下唇,犹豫了几分钟,才小声说:“进来吧……”
“沈执川。”
她没有叫熟悉的“哥哥”两个字。
此时此刻,全名竟然显得更加暧昧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