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执川听到她的声音,轻轻推开了门。
门或许是因为缺少润滑,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阮愿星从玩偶里抬出一张泛着红晕的小脸,手上下意识搂住一只垂耳兔的玩偶。
兔耳朵本被抱得紧紧的,耳朵竖了起来,阮愿星看到他的一瞬间,手臂送了一下,耳朵“啪嗒”掉下去。
小兔在她怀里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阮愿星低垂杏眼,又在下一秒抬起头。
“你坐下。”她坐直身体,指尖却陷在玩偶柔软的身体里。
一只细白的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屋内的气氛有些窒息,沈执川将窗推开了一个缝隙,走到她身边坐下。
“看到桌子上的桃胶炖奶你没有吃,就来问问。”他弯起双眸,手掌拍了拍小兔的头顶,“怎么还没睡?”
桌面上凑单买的星星时钟时间转到了00:00.
阮愿星后知后觉回想起沈执川晚饭后炖了糖水,说放在桌子上让她趁热喝,他处理一些工作上的问题。
她洗漱前用汤匙搅了搅,不只有桃胶,还有木薯和芋圆。
好像喝了一口就放在那里了,她没有什么胃口,晚饭也只吃了几口。
“嗯,有点睡不着。”
阮愿星本来鼓起的勇气,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几乎要消失殆尽了。
她不敢看他,心不在焉地摆弄小兔耳朵。
“因为漫画吗?”他轻声说,“上一话反响很好,我也很期待,他们真的会逃课去救那只小猫吗?”
他真的认真看了她的漫画,注意到了她埋下的小小钩子。
阮愿星仔细翻了评论,没有找到一个人和她共脑,期待这一点的。
她知道初次连载漫画,能得到一定反响已经是万分幸福的事,不该再奢求更多。
但听到沈执川的这句话,她的感觉远胜一个收紧的拥抱。
像灵魂被轻轻抚摸了一下。
“嗯……这点先保密。”她唇角扯出一个笑容,坏心眼地将小兔两只耳朵系在一起。
“嗯,我会一直追更的。”
沈执川从她手中接过小兔,解救了一下无辜的小兔耳朵。
两只手的手指碰到一处。
他的手指好长。阮愿星睫毛轻颤。
和他对比,她的手指就像儿童手指。
她戳了戳自己的手指。触碰到的那一刻,像过了电流,她从不觉得自己身体这样敏/感。
她悄悄抬眼去看他,看他手指穿插在小兔耳朵间,自己的耳廓微微发烫。
看她系的紧紧的扣,他轻而易举就解开了。
好像在他身边,她也像这只小兔,轻易就可以被他拿捏。
想到这里,心情有点差。
或许,她可以做不被拿捏的小兔。
阮愿星将小兔从他手里抢过来,扔到一边的玩偶群,让它回归最初始的状态。
她也仿佛变成了生命最初毫无顾忌哭嚎的婴儿,用力攥住他的衣角。
“……星星?”
沈执川微怔,看着她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指。
“怎么……”他话还没有说完,阮愿星急切地打断他。
她抬头,注视着他深海一般的深色瞳孔:“你是不是喜欢我?”
阮愿星像只呲牙的幼兽,认真地像猎手闻讯。
如果他去扯什么兄妹情谊,她就……
“嗯,是。”沈执川收回了一贯的笑容,坦然到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其实星星……一直知道,是吗?”他低下头看她,无需她再努力仰头。
手掌落在她的后颈,轻捏了捏那处的软肉。
“……嗯。”
伴随着后颈麻痒的感觉,阮愿星闷闷应了一声,心中有种豁然的感觉。
是啊,她一直都知道,甚至可以说沈执川从未有意隐瞒过。
不过是她一直自欺欺人,将那些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的眼神硬当作对家人的在意。
她有点怕沈执川接下来的话,他会怎么说呢……
会直接问她要不要在一起吗?
阮愿星挣了一下,试图摆脱他轻放在她后颈的那只手。
“所以星星,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垂眸,看着她细软的脸颊肉,像今早为她剥壳的荔枝,手指用了一点力,感受她颈侧逐渐加速跳动的脉搏。
“我……?”
杏眼惊得沁了几分水意。
“嗯,我想知道你的心意。”
他距离她越来越近,额头相抵,看着近在咫尺泛红的鼻尖,忽然很想一口咬上去。
太近了。
阮愿星双手不知道放在那里,皆一起攥住他的衣角,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他弯了下唇角,空出的另一只手环住她两手的手腕,带到他的脖颈处,指引她怀住。
他像忠诚的狗,为笨拙的主人找到方向,又在她身后露出贪婪的本性。
她不该再说“我不知道”这样的话,口是心非是她惯常的姿态。
但她再也不想刺伤自己,甚至刺伤他。
“喜欢”两个字在喉咙里过了一遍,终究说不出口,她用力闭上眼睛,眼皮皱成橘子皮,睫毛不住乱颤。
她听到自己变得粗重的呼吸。
抬头吻了上去。
第一次,她笨拙地没对准位置,吻在了他的下巴上。
……没接过吻是这样的,更没和188的男人接吻,她有点低估两个人的身高差了。
刚想向上换位置,后颈的手用了些力,将她向前一推。
沈执川的唇吻了上来。
窗外起风了。
阮愿星一直单身,对于恋爱的印象只来自于各种文娱作品,漫画、电视剧、小说,尤其是浅溪的小说,她文笔非常好,男女主的吻看上去浪漫缱绻。
她以为自己会沉浸在双唇交接的感觉上,仿佛世间的所有只存在于属于他们的方寸之间。
她的确感受到沈执川柔软的唇,他的舌尖试探性地轻舔她的唇缝,耳边是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比以往更加粗重。
可她也听到窗外树枝被风声吹动的簌簌声,听到满满和圆圆在客厅追着球的跑跳声。
闭合的双眼并非是一片孤寂的黑暗,几点屋内顶灯的光斑在眼前轻闪。
心底积年的裂隙收窄了些许。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确切地感受到了。
不是万籁俱寂的双唇交缠,这一瞬间,她听到了什么在破土而生。
他放开她的动作很慢,阮愿星看到了一根拉长的银丝,耳廓烫得吓人,红晕顺势蔓延到脸颊。
阮愿星抿了抿湿润的双唇,视线下意识落在他唇上,整张脸瞬间红透了。
“还吃吗?”他突然说。
阮愿星听到他的声音比平日低哑很多,耳根痒痒的。
“吃……吃什么?”
“桃胶炖奶,热一热,吃点夜宵?”
阮愿星难以理解怎么会有人接吻后,若无其事要为她热夜宵。
下一秒,尴尬的事情就这样发生,简直离谱得像小说情节,她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或许是因为最近胃口不好,吃得很少。
她羞赧地低下头,像努力破头看了一眼天空的繁星,又再缩回壳里的小蜗牛,小小声“嗯”了一下。
沈执川站起身,打开门随机捞起一只跑动的小猫,低头看了一眼,是圆圆。
他将圆圆放到阮愿星的房间,陪她一起整理纷乱的思绪。
阮愿星怀里突然出现一只小猫,圆圆亲昵跳上她的膝盖,在她手腕上舔了舔。
她整个人蜷成一团般用力瑟缩了一下。
小猫舌头有倒刺,她自然是知道的,平日里不觉得会如何,但此刻的她……浑身还在过于敏/感的颤栗中。
双唇被他吮得发麻,后知后觉。
阮愿星用手轻抚圆圆的毛发,小猫被他们养得很好,毛发不仅顺滑,还养出了蒜瓣毛。
圆圆咕噜咕噜打起舒服的呼噜,调转了个位置,肚皮朝上,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想起刚刚的自己,全程闭着眼睛,是紧张也是……舒服的。
她不清楚两个人究竟亲了多久,但到最后,她从腰肢到双腿全部已经软成面条,险些一头栽进他怀里。
心不在焉地张开手指梳弄,她竟然有些后悔……
后悔刚刚一直闭
着眼睛,没有看到沈执川的表情。
不只是皮肤,五感更是敏/感到了极点,她听到细微的、来自于厨房的声响。
恍惚间,一个属于创作者浪漫至极的概念在脑海中涌现。
是初吻。
他们之间的,他的,还有她的——
初吻。
是在漫画里会以各种不同的分镜表现的重要环节。
人们擅长为初次赋予不同的概念,阮愿星第一次真正理解初次的重量。
-
她低头几乎要将自己埋进桃胶炖奶的碗里,牛奶是不是纯牛奶,是放了蜂蜜的甜牛奶,几乎没有任何奶腥味。
木薯的淀粉含量极高,她很喜欢软糯的口感,总会多吃几块,但晕碳晕得厉害。
低垂着眼帘,眼尾有点委屈地用汤匙扒拉碗里最后一块木薯。
沈执川就坐在她对面,将剩下的甜牛奶解决掉,把她的每一个可爱反应尽收眼底。
他面上风平浪静,心下却并不平静,刚刚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他本无意在此刻戳破两个人之间已经薄得透明的窗户纸,但……他没想到迈出第一步的是她。
她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此刻仍不停在他心底萦绕。
他的那句反问并非游刃有余,实际是带着狼狈的不确定。
他迫切想要知道她的心意,迫切到无法掩饰自己的渴望。
他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阮愿星吃掉最后一颗木薯,舌尖一丝裹着牛奶的微甜,随后是木薯软糯的口感,像韧一些的栗子块。
……在她心中,沈执川又何尝不像这最后一颗碗里的木薯。
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在害怕失去了,最喜欢的总是留在最后,再一点点磨蹭着吃掉。
“沈执川……”她慢慢开口,喝掉最后一口牛奶。
牛奶已经不热了,喝进肚子里是温温的,很熨帖。
“嗯,我在。”他看向她的眼神总是温柔得像水一样。
“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呢?”
阮愿星语气有种奇异的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这不是有既定答案的问题,沈执川罕见地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
久久,他认真看着阮愿星,说出的答案却是:“我不知道。”
“或许是从很久之前。”
他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很多人确定心意总是用性/欲来粉饰,对于他来说实在太轻薄无礼。
她是太过珍重的存在,而他的爱意太贪婪。
“但星星,发现你不见的那天……”他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我就在想,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了。”
他并不擅长剖白自己真正的想法,尤其是在她面前,他习惯带着他们都熟悉的温柔哥哥的面具。
他感觉自己的胸膛被剖开了一个狭长的伤口,一颗正在搏动,鲜血淋漓的心脏露出了一角。
但这仍旧是他掩饰后的结果,不至于让他可怖的心思显现在她面前。
他岂止只是不想失去她,他想的是,哪怕付出一切,哪怕结局是她的恨意,也要和她纠缠一生,再不分离片刻。
阮愿星的睫毛颤动得像斑斓的蝴蝶翅膀。
脑海中拼凑出不愿回忆的、关于她离开那天的一切。
她是早上接到父母的电话的,那时刚好是假期,沈执川自然也放假,他很少见去参加了一次聚餐,还说要给她带板栗,转天做板栗炖鸡。
电话那头,她听到妈妈急切的语气:“星星,手续办好了,两个小时后,机场有人接你,对不起……”
她难得接到妈妈的电话,心头本有很多话想和她说,一接通,只听到这句模糊不清的话,她不清楚妈妈是在哪里打的电话,信号不太好,很快就断了。
她连问一问的机会都没有,担心妈妈出事,但心底有种天真的想法。
说不定是叔叔阿姨联合他们一起准备的惊喜。
她昏昏沉沉收拾了行李,不过是把自己的衣物随意塞进行李箱,不像沈执川会好好折叠,分区放置。
很多她喜欢的物品,都没有带走,她从没想到这险些是一场没有归途的“旅行”。
直到如今,她都没有得到一个清晰的答案。
她知道,因为父母的身份,她或许一生都不会知道当时和他分别的原因。
“对不……”她话只说了一半,就被沈执川打断。
“不要说对不起,星星。”
她的手被他圈进手心,小小的一只,能被他完全包裹在掌心。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阮愿星的手背。
“你也很害怕,是不是?”
时至今日,在诸多案例的堆积下,他终于大概拼凑出了当年的情形,多半是因为她的父母那边出了什么事,不得已将她迅速转移。
还没有成年的女孩子,他知道她有多害怕。
他从没有怪过她离开,他不可能将这样的情绪单方面丢在她身上。
他只是想她,很想很想。
“嗯,很害怕……”阮愿星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尾音又软又糯,但她没有哭。
他在身边安心又温暖,只是心底的小角落,挤出一点委屈来。
“所以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他声音很轻,仍旧下意识征询她的想法。
“星星,没有别人,只有哥哥,只有我,好不好?”
他有些执拗地又问了一遍,更加具体地将范围限定他们之间。
“恋爱吗?”阮愿星问。
她抬起小脸,话说得有些太过坦诚。
沈执川轻轻“嗯”了一下:“试一试,好不好?”
“如果星星可以接受,我们就……就这样在一起,如果不可以……”
他停顿一下,忍不住泄露一点真实想法:“如果不可以,也只有哥哥在你身边,还有圆圆、满满,我们的两个小公主。”
试一试?阮愿星紧张的内心松了一点。
“有期限吗?”
“没有期限。”沈执川握住她的手紧了一瞬,片刻便分开,“随时都可以叫停。”
阮愿星有点不信他口中的“随时”。
“那把我的睡裙还给我。”她轻轻哼了一声,捡起一个从前刻意遗漏的细节。
她这句话本来只是试探,但看到沈执川眸中的一点凝滞,便知道自己没有说错。
沈执川又低垂的眼睛,假装自己长了一双可怜巴巴的狗狗眼。
“我帮你洗干净了星星,不然被猫捡到,会被勾脱丝。”
他很乖地拿出那条睡裙,递给她。
果然,被他洗得干干净净,布料一如既往顺滑,要知道真丝并不好洗。
“现在可以答应了吗?”难得的,他语气中有一点急切。
“嗯。”阮愿星抱着微凉的睡裙,脸埋下去,“答应你。”
“……谢谢你,星星。”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谢谢的。
阮愿星绞动手中的布料,轻笑了一下。
就好像……她给了他天大的恩赐一样。
“那现在……要履行女朋友的职责了。”他莞尔,得寸进尺地讨要。
“什么?”
“再亲一下,嗯?”
阮愿星还没说答应不答应,他便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像某种轻飘飘的羽毛落下了。
“唔?”
只是这样的亲亲吗?
又一个吻,落在她的眼角,他的语气怜爱至极:“这里,不要再有泪水了。”
下一个,落在额头,像小时候给她讲完睡前故事,落在她额前的那一个。
“哥哥给星星讲一辈子故事。”他说着,笑起来,眉梢眼角的爱意比她私密画册的那些画要浓得多。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裹了厚重的蜜糖,黏糊糊到阮愿星也笑起来。
下一个,落在唇角,一如既往带着属于他的克制意味。
亲出“啵”的一声,阮愿星还没有来得及笑,就被他扣住后脑吻下去。
沈大律师显然学习能力非同一般,才第二次,就已经熟稔了太多。
他吻得很深,舌尖重重的探进去,压着她柔软的唇瓣。
这对于他来说是很不舒服的动作,他几乎要将腰折下去,而阮愿星为了让他不那么
难受,很努力抬起头。
可唇齿交缠的那一刻,所有不适都在顷刻之间消失。
阮愿星另外一只手,被他十指相扣牵在手心。
原来……这就是女朋友身份和妹妹最大的不同,她能感受到他之前有多克制。
现在……他不再忍耐了。
她有些招架不住,发出几声小猫一般的呜咽。
笨蛋满满竟然识别成了同类,喵呜喵呜叫着过来,它完全无法理解这对人类来说是多么亲密的时刻,偏扒着阮愿星的裤脚要抱。
阮愿星推了推他的手臂,他才终于松开。
她像长跑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用力喘息着,瞪了他一眼。
时间已经超过了凌晨一点,实在是要睡觉的时候了。
阮愿星湿着一双眸子,胸腔还在轻微起伏着,她想低头抱起满满,却发现沈执川还牵着她的手。
她晃动了一下手,他竟还恋恋不舍不肯松开。
“要抱满满了。”阮愿星单手可抱不起它。
听出她话语中暗示的“命令”,某只粘人的大狗终于松开了钳着她的手。
阮愿星抱起满满和它玩了一会,便将它放进猫窝,去再一次刷了牙,沈执川和她一起走进去,刷牙都要并排一起。
阮愿星结束,他就也跟着一起结束,走出洗漱间。
……简直幼稚得要命,像学步的小朋友。
“要睡觉了。”
虽然这样说,但阮愿星知道自己大概也睡不着,今天的事情,甚至只是一小时内发生的事情,就足够她回想好久好久。
“是要睡觉了,不可以熬夜。”他很乖地重复,然后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阮愿星无奈伸手摸了摸他的腹部,本意是想告诉他,不要忘记他的胃病和医嘱,谁知摸到了轮廓分明的腹肌。
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这才反应过来她这个动作简直就像在利用女朋友的身份占便宜。
她转身刚想回房间,就被沈执川从背后抱住。
他不再只满足于叫住她,两只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星星,客厅晚上满满和圆圆会跑酷,睡不好。”
“很空也很黑,折叠床不舒服。”
“一起睡,好不好?”
铺垫了那么多,最后只指向一件事。
这句“一起睡”,在两个人身份加持下,显得让人格外浮想联翩。
阮愿星脸颊涨得通红,却听到身后一声轻笑。
“是一起睡觉而已,星星在想什么坏事,脸这么红,嗯?”
-----------------------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我一直哭呜呜,两个宝宝好不容易啊[爆哭][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