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执川在黑暗中静静看着她,指尖极轻地抚过她的眉间。
那里没有皱褶,他更像是想要抚平自己心中的皱褶。
阮愿星看上去睡得很熟,砸吧一下嘴,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蹭了蹭。
沈执川伸出手指,蹭过她糯软的脸颊肉,在上面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他的眼眶还残留着未干的湿润,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凉的水中,发涩发痛。
他低下头,双唇徒劳地张合,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对不起……星星……对不起……”
明知她听不到,这份道歉也迟到了太久,他仍旧想说。
接下来的几天,沈执川将所有的疑虑和心疼都压在心底,只是更温柔地陪伴着阮愿星。
按照她规划的行程,在这座她曾经生活过的城市里漫步。
他们真的去了那家她念念不忘的面包店。
早上七点多,店门口果然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空气里弥漫着黄油诱人的香气。
阮愿星显得很兴奋,拉着沈执川排在队伍末尾,踮着脚朝店里张望,小声给他介绍哪种可颂最酥脆,哪种法棍外壳最硬但内里最软。
轮到他们时,她用流利的法语和柜台后笑容可掬的面包师交谈。
几分钟后捧着一个纸袋出来,里面装着还带着余温的可颂和一根细长的法棍。
“尝尝哦。”她迫不及待地掰下一小块酥皮层层叠叠的可颂,递到沈执川嘴边,眼睛亮晶晶地期待着他的反应。
沈执川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柔软,浓郁的黄油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确实算是很好吃了。
“好吃吗?”她问,自己也小小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是阮愿星最喜欢的面包。
“嗯,很好吃。”
沈执川点头,目光却更多落在她因为美食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和满足的神情上。
这一刻,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吃到心爱点心的普通女孩,像是暂时忘却了所有阴霾。
他心中稍慰,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沾上的一点碎屑 。
他们沿着塞纳河散步,深秋的河面泛着清冷的灰蓝色,两岸古老的建筑倒映在水中。
阮愿星指着对岸的某处说,她以前常坐在那边的石阶上写生,一画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会有游客停下来看,给她几枚硬币,她就用那些钱买热可可。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点回忆的趣意。
但沈执川却能想象出那个瘦小的东方女孩,独自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用画笔对抗孤独和寒冷的画面。
他的心又抽痛了一下,默默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暖着。
他们还去了她提到过的那个小公园。
公园不大,树木蓊郁,即使深秋也还有不少常绿植物,显得静谧安宁。
长椅上零星坐着看书或晒太阳的老人。
阮愿星拉着沈执川在一条背风的长椅上坐下,指着不远处一棵叶子掉光了大半的梧桐树说:“我画过它,夏天的时候,叶子很茂密,阳光透下来,影子很好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有时候,画不下去,就坐在这里发呆,看鸽子,看云,时间就会一点点流走。”
沈执川没有说话,只是伸臂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着自己。
公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心里涨满了酸涩的柔情。
他的星星,曾经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这样安静得寂寞的午后。
关于学校,阮愿星似乎始终有些抗拒进入那栋主楼内部。
他们又在外面“路过”了几次。
每次她都只是远远地看着,有时会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些进出的学生身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
沈执川从不催促,只是耐心地陪着她。
有一次,他们甚至走到了楼后的那个草丛附近。
那确实只是一片不大的草地,边缘放着几张老旧的长椅,这个季节草色已经枯黄。
阮愿星看着那张最角落、油漆剥落得最厉害的长椅,脚步顿了顿,却没有走过去。
只是轻声说:“就是这里了,蚊子真的很多。”
语气试图轻松,但沈执川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着。
他知道,那里一定发生过什么。
或许不只是蚊子叮咬那么简单。
晚上回到酒店,往往是两人最亲密的时刻。
或许是因为白天故地重游带来的情绪波动……需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阮愿星比平时更加依赖和主动。
而沈执川,则用无尽的温柔和耐心回应她,试图用身体的语言告诉她,她现在有多安全,多被珍爱。
酒店的床铺柔软,房间里只开一盏昏暗的壁灯。
沈执川的吻从她的眉心开始,细细密密地落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直到她紧绷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放松。
他的动作极尽温柔,时刻关注着她的反应,只要她微微蹙眉或有一丝不适,他就会立刻停下。
唇舌转而去亲吻她别的地方,抚摸她的头发,低声哄她。
他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轻轻触碰她身上的伤疤,不敢有丝毫鲁莽。
“星星,看着我。”他总喜欢在情动时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要让她看清他眼底毫无保留的爱意和疼惜,要让她知道,此刻拥有她、爱着她的人——
是他,沈执川。
阮愿星会这种时刻落下泪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安心、幸福和某种难以言喻委屈的宣泄。
她会更紧地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汗湿的颈窝,小声地、一遍遍地叫“哥哥”。
沈执川则用更深的拥抱和吻回应她,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消弭殆尽。
直到汗水交融,心跳同频。
仿佛只有这样紧密相连,才能稍稍填补那些错失岁月留下的空洞,驱散她心底可能还残存的寒意。
在首都待了四五天后,阮愿星忽然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哥哥。”
一天早上,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f国的深秋总是多雨,此刻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
打伞似乎不太必要,但雨落在身上总是有些贴身的冰凉和黏腻。
“我们……去别处走走吧?不在首都了。”
沈执川正将冲泡好的热茶递给她,闻言点头:“好,星星想去哪里?”
阮愿星捧着温热的茶杯,是刚沏好的红茶,里面放了些热牛奶。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去我……高中时待过的小城。”
“在南部,坐火车大概三个小时。那里……和这里很不一样,更安静,也更……古老。”
那才是,她初次踏入这片土地的地方。
不是繁华的都市,是最普通的小城,人们也没有首都的人这样美好,总是带着笑,即使那些笑容不达眼底。
高中时期。
沈执川的心弦再次绷紧。
那是她更早来到f国的时候,年纪更小,语言可能更不熟练,环境也更陌生。
他始终不敢想,阮愿星究竟付出了多少,才能说一口这样流利的法语。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面色平静地问:“好。星星想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阮愿星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征询,“我去订火车票和住宿?”
“我来安排。”沈执川拿过手机,“星星告诉我地方就好。”
南下的火车上,窗外的风景从都市的繁华渐渐变为开阔的田园。
偶尔掠过一些有着红色屋顶和小片葡萄园的低矮丘陵。
阮愿星靠着沈执川的肩膀,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是看着窗外。
当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站牌上出现一个陌生的地名时,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尽管那并非他们的目的地。
沈执川立刻察觉,手臂收拢,低声问:“怎么了?”
阮愿星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以前坐火车去学校,有时候会在这个站转车。”
她没再多说,但沈执川能感觉到,她整个人似乎进入了一种更紧绷的状态。
越接近目的地,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就越显得脆弱。
小城果然如她所说,古老而安静。
石板铺就的街道狭窄蜿蜒,两旁的建筑多是淡黄色的石头砌成,有着色彩斑驳的木制百叶窗。
游客比首都少得多,街上几乎没有东方面孔。
他们入住了一家由老房子改建的家庭旅馆,房间小巧但干净,推开窗就能看到一条寂静的小巷。
放下行李,阮愿星站在窗边看了很久,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这里……变化不大。”她喃喃道,不知是说给沈执川听,还是自言自语。
“星星以前住在哪里?”沈执川走到她身后,手臂虚虚地环着她的腰,没有施加压力,只是为了让她可以依靠着自己。
阮愿星沉默了一下,抬手指向一个方向:“那边,隔两条街。房东太太是位独居的老妇人,但会经常宴请家人和邻居吃饭,养了一只很胖的橘猫。”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人……不算坏,就是有些古板和节俭。我的房间在阁楼,夏天很热,冬天……有时候暖气会不足。”
沈执川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阁楼,冬冷夏热……他的星星,在那样的环境里,度过了整个敏/感的青春期。
“要过去看看吗?”他问。
阮愿星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她缓缓摇头,转过身,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不……不去了。没什么好看的。”
沈执川不再追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好,那我们不去。”
下午,他们还是去了阮愿星曾经就读的高中。
学校位于小城边缘,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围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操场和几栋楼。
是这座小城唯一一个私立学校。
正值放学时间,三三两两的
学生说笑着从校门走出来,本地少年更多,但不同族裔的面孔并不少见,只是几乎没有看到属于东方的面孔。
在这座小城,她显然是一座孤岛。
阮愿星站在学校对面的街道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
脸色在秋日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她没有像在首都那样和沈执川介绍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
沈执川站在她身侧,同样沉默。
他能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甚至在微微发抖。
几个看起来十五六岁、身材高大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出校门,大声用俚语交谈着,发出夸张的笑声。
他们路过阮愿星和沈执川面前时,其中一个染了黄头发的男生似乎注意到了阮愿星这个东方面孔,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混合着好奇和某种轻蔑的打量,嘴角撇了撇。
他用不低的声音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男孩顿时哄笑起来,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阮愿星。
尽管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语调中的恶意和戏谑,沈执川瞬间就捕捉到了。
他的脸色骤然阴沉,周身气息冷了下来,上前半步,将阮愿星完全挡在身后。
他冰冷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那几个男生,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压迫感。
那几个男生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东方男人会有如此强的气势,被他眼神中的寒意慑了一下。
笑声戛然而止,他们悻悻地收回目光,互相推搡着快步走开了。
沈执川收回视线,立刻转身看向阮愿星。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刚才那一幕,显然触动了她某根极度敏感的神经。
“星星?”沈执川心头一紧,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
“没事了,他们走了。看着我,星星。”
阮愿星缓缓抬起眼睛,看向他。
那双总是清澈柔软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惊惶、屈辱,还有深切的……恐惧。
虽然只有一瞬,她就强行将它们压了下去,但沈执川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对刚才那几个无知少年偶然冒犯的反应,那是一种被唤醒的、更深层的创伤性记忆。
“哥哥……”
她的声音细弱,带着哽咽的颤抖,猛地扑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死死埋在他胸前。
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起来,她声音混杂着委屈和无助。
“我们回去吧……回酒店……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好,我们回去,马上回去。”沈执川心脏刺痛。
他垂头看向阮愿星苍白的小脸。
伸手立刻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不顾周围零星行人的目光,快步朝着旅馆的方向走去。
他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用大衣裹住她,下巴贴着她的发顶,一遍遍低声安抚。
“不怕,星星不怕,哥哥在,哥哥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永远不会再有了……”
回到旅馆房间,阮愿星的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旧紧紧抓着沈执川的手不肯放,眼神有些空茫地坐在床边。
沈执川为她倒来温水,喂她喝下,然后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按摩她紧绷的后颈和肩膀。
“星星。”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温柔而坚定。
“告诉哥哥,是不是……以前在这里,也有人这样对待过你?是不是……他们欺负过你?”
他终于问出了口。
虽然时机或许并非最好,但他不能再看着她独自承受那份恐惧,而自己却只能在一旁心痛地猜测。
阮愿星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紧缩,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
她看着他,眼神剧烈地挣扎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泪水迅速积聚,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执川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和灭顶的心疼直冲头顶,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喘不过气。
“对不起……对不起星星……”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哽咽,伸手将她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替她承受所有过往的伤痛。
“是哥哥不好,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阮愿星终于在他怀里崩溃地哭出声来。
那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他们……他们撕我的画……把我的画笔扔进水池……在我的课本上写难听的话……堵在我回家的路上。”
“没有人帮我……不合群……老师也说……让我试着融入……我试了……我没有惹他们……”
她的话逻辑并不明确。
其实,一开始只是一个玩笑,一个看上去很平常的眼神。
她以为是自己太敏/感了,以为是自己没有融入当地的文化,所以严苛要求自己,想要更合群一点。
事态逐渐升级,先是孤立,再是……一个个令她午夜梦回全是噩梦的内容。
每一句破碎的哭诉,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捅进沈执川的心脏,反复翻搅。
他听着她描述那些具体的细节,想象着那个瘦小孤单的女孩,是如何在陌生的环境里,独自面对这些恶意和伤害,无人倾诉,无人依靠……
他的心像是被凌迟,痛得几乎麻木。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不停地吻她的发丝和额头,不停地重复“对不起”和“哥哥在”,用自己同样颤抖的身体,给她一点点可怜的支撑和温暖。
不知哭了多久,阮愿星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疲惫的喘息。
她靠在他怀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
沈执川用温水浸湿毛巾,轻柔地为她擦脸,然后抱着她躺下,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
另一只手一直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尽惊吓后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孩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窗外,小城的夜色渐渐降临,远处传来教堂晚祷的钟声,悠远而苍凉。
“星星,”沈执川低声开口,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格外沙哑。
“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回首都,或者直接回国,好不好?再也不来了。”
阮愿星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很轻,但清晰。
“不……哥哥,我想……去一个地方。明天……带我去,好不好?”
沈执川心头一紧:“去哪里?”
阮愿星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执川以为她睡着了,她才极轻地说。
“城外的河边,有一片小树林……我那时候……难过到受不了的时候……就一个人去那里。”
“那里……很安静,只有树和河水的声音。”
沈执川的心沉了下去。
他几乎能想象,那时的她是怀着怎样绝望的心情,独自躲到那片无人的树林里舔舐伤口。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更紧地拥住她,哑声道:“好,哥哥陪你去。”
“现在,好好睡一觉,嗯?哥哥就在这里,不会走的。”
即便他一遍遍重复和保证,但是阮愿星还是像惊弓之鸟一样抱着他的手臂,不愿意闭上双眼。
沈执川心如刀绞,轻轻亲吻她轻颤的眼皮,声音温柔地说:“星星,我爱你。”
……好像,这是第一次,他将自己心口叫嚣的爱意走她面前认真说出。
在一起的那次,反而更勇敢的是她。
他才是从始至终那个胆小鬼,不曾敢将自己的心事告诉她,美其名曰是规划,是不让她害怕。
但或许,他的若即若离和满腔心事,才是推阮愿星更远的罪魁祸首。
“嗯……我知道的……”阮愿星依赖性地用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只可怜的小兽。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或许还没有回来的勇气。
还好……沈执川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