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一瞬寂静。
严昀峥垂眸不语,下颌线紧绷,脸部肌肉隐隐跳动。
黎粒是个演员,对人类微表颇有研究,她很清楚坐在对面的人正在压抑即将失控的情绪。
她叹息一声,挖着蛋糕,忧心忡忡地说道:“你不觉得在旁边什么都不说话,旁观着她的痛苦,也是一种伤害么?”
一击即中。
他被手里的打火机烫到了手,心也霎时熟透了,艰涩开口,“再让我想想。”
都是自私傲慢的人而已。
黎粒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蛋糕。
舒遇打开门,趴在门边,眼眸闪亮,“我打电话的时候发现外面又下雪了!”
“真的?我在南边待了那么久,就看过剧组下的假雪。”黎粒已经起身,收了外套,拱着她出了门,“谁给你打的电话呀,是有事吗?”
两人趴在走廊的窗边往外探,像两只躲在树洞里的松鼠。
舒遇抹去窗上的雾气,“品牌pr让我帮忙拍个照,还没把要求发来,等我看了考虑一下。”
“可以啊,以后赚两份钱。”
“还不一定有精力呢,医生让我多休息多感受。”
“那去玩雪?”
“行啊。”舒遇想去拿外套,刚回头就撞上了严昀峥。
他已经帮她披上了衣服,捏了捏她温热的后颈,“载你们去公园玩。”
雪落无声,融化也无声。
等到美术馆的草坪上堆起的雪人消失的那天,工作室的应聘也告一段落。
除却摄像师、后期师、宣传和会计等人员外,林鹊甚至为舒遇招了一名实习助理,叫小游。
见到小游时,舒遇就眼熟,仔细想了想才认出那是林之澄的朋友,之前在美术馆的花园里有过一面之缘。
小游是个精力旺盛的人,仿佛没有喊累的时候。
舒遇去帮品牌拍杂志封时,带着她去,她会迅速活跃现场气氛,也会满足舒遇的一切工作需求,帮她创造良好的拍摄环境。
可舒遇仍觉得工作室缺了什么。
某天,她终于想明白了,从办公桌前拿起包就往外走。
小游在后面喊,“小舒姐,你要去哪里啊?”
舒遇刚推开玻璃门,棕色大衣下的白色长裙就吹了起来,几棵栾树果实也从门缝中闯了进来。
她收拢大衣,回眸笑道:“我要下班了,你也下班吧!”
一小时后,舒遇开车带着四十多杯咖啡进了刑侦支队的门。
周之航和小丛乐呵呵下来搬咖啡,两人不约而同瞥见了她手指上的戒指,会心一笑。
“哟,这戒指也太闪亮了吧。”
舒遇笑了笑,“阴阳怪气的人不要喝咖啡。”
两人作出拉拉链的动作,抱着咖啡就跑上了楼。
她边回Pr的消息,边上楼,还未走到办公室就被一只手拽进了旁边的空房间。
舒遇一声惊呼,跌落的手机被眼前的人抓住,塞进她的挎包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迟钝地拧起眉,长睫眨了眨,呼吸放缓,“严昀峥,吓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确实没好处。”
严昀峥勾起唇,俯身想吻她,却被她躲开,他笑了笑。
“工作室不忙?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
舒遇仰头,狡黠地眯起眼睛,“谁说我是来找你的?”
严昀峥低低地笑了一声,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偌大的会议室,阳光倾洒进来,微尘浮起。
角落里有两个相缠的人影,发出旖旎不清的水声。
一吻结束。
舒遇的胸口起起伏伏,呼吸难以平稳,只得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才能稳住身体。
严昀峥埋在她的肩头,宽大的手伸进大衣,摩挲着柔软的长裙,声音暗哑,“好想你。”
“严队,这可不像你。”
“你不想我?”他寻到她的唇,贴了贴,“我看你最近比我查案还忙,工作室怎么样了?”
“还可以呀,等过几天就步入正轨了,可以接项目了。”
舒遇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头发长了不少,没有那么扎手了。
“你不会是在怨我这几天没理你吧。”
“……嗯,再抱会。”
这几天里,严昀峥和舒遇妈妈又通过两次电话,对方传来了一份名单,里面有因舒家而破产的公司老板,也有在商场上反目成仇的商业伙伴。
他查了查,但都又一一排除掉了。
到底是谁。
那个藏在舒遇记忆里的人。
如果她能想起来会不会就能知道了。
“好了,抱够了,我要出去啦。”
舒遇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闷闷的,她伸手戳了戳严昀峥的后背,抱怨道:“严昀峥,我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他立即松开了她,手撑在两侧的墙面,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着急出去做什么,我们正好要放假了,局里不忙。”
“真的么!太好啦,我要给他们发美术馆的票去。”
舒遇白皙的脸隐隐泛红,她踮脚吻在严昀峥的脸颊,随后从他的手臂下溜了出去,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都说了不是来找你的,略。”
严昀峥站在日落的光里,无奈地摸了摸鼻尖,跟在她身后出了会议室。
办公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感谢声。
舒遇从挎包里拿出票,“听严队说你们要休息了,这是我工作楼下的美术馆,有新的画展,怕你们职业敏感,这是免费的票,还有饮料和甜品,你们可以去散散心哦,就当是心理疏导了。”
她挨个发票,发到小丛时,他的声音洪亮,“谢谢嫂子!”
“……”
办公室再次漫出诡异的沉默。
直到严昀峥揉了揉小丛的脑袋,“不要浪费你嫂子给的票,都记得去看。”
“哦——”
所有人集体起哄。
“这就公开了啊!哎!还以为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呢。”
“还秘密呢,这两天严队穿再厚的衣服也要露出脖子里那枚戒指,纯纯当我们是瞎子。”
“哈哈哈哈,老陈你真相了。”
舒遇下意识瞥了他的胸口,只看见一条银链,细细长长的隐入领口。
她的唇角止不住上扬,刚想说什么,于潇潇就从外面回来,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扑了过来,“小舒姐!你可算来了,我好累呜呜呜。”
“带了什么来,竟然是咖啡……”
舒遇失笑,“那我给你和学姐去买奶茶,好不好?正好我有事和你说。”
“好啊!”
周之航在身后气急败坏,“小舒姐,你区别对待!”被严昀峥打了一拳,老实了。
舒遇回眸,挑了挑眉,意思是说了不是来找你的,哼。
严昀峥扶额,目送她拽着于潇潇离开办公室。
警局附近的奶茶店里。
于潇潇正襟危坐,“小舒姐,你找我什么事啊,怎么了,你和严队又吵架了么?”
“没有,挺好的。”舒遇摇了摇头,单刀直入,“我是想问问你,你现在在学姐的公司实习适应么,你毕业之后是要留在那里,还是要选择一下别的公司?”
“……啊?”于潇潇一时没反应过来,盯着奶茶发怔,紧了紧嗓音,“那个我还没想好,学姐的公司虽然好,但规矩也多,接的项目也是一些比较常规的,压力也有点大,然后六月毕业前实习结束,我肯定是要提前找的,这个我也和学姐说啦。”
“你不用紧张。”舒遇从包里拿出工作室的资料,还有自己的名片。
“我想请你考虑一下我们的工作室,你和他们一起去画展的时候,可以去参观一下,当然一切虽然刚刚开始,但是薪资不会差的。”
于潇潇的眸光闪亮,“我要考虑一下。虽然学姐和我说了,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步入正轨了,好好啊。”
“好,你认真考虑一下,不着急,六月后给我答复也可以。”舒遇喝着奶茶,她往落地窗外看去,下秒险些就被呛到。
严昀峥就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漫不经心地注视着她。
“小舒姐,你为什么找我啊……”
舒遇打了个冷颤,无奈地笑了笑,注意力回到对话里。
“当然是因为你聪明伶俐,敬业可靠啦。”舒遇安抚她,把蛋糕推到她的面前,“不要太大压力,毕业前都是这样的。”
“真的么,你当时也是么?”
舒遇眼底的怔色转瞬即逝,她弯了弯唇,“如果我记得的话,应该也是焦头烂额吧。”
“……抱歉,我忘记了。”
“没事,这有什么。你慢慢考虑,记得把学姐的奶茶和蛋糕带回去。”舒遇拽起包,把剩下的奶茶抓在手里,“我去约会咯。”
舒遇迈着大步,穿过空无一人的街,跑到马路对面,与严昀峥紧紧抱在了一起。
于潇潇瞪大双眼,在严队低头吻上去的那刻,唇角弯了弯,“学姐说的真对,这真是对抗路变成真爱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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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馆新展开幕的第二天。
舒遇帮林鹊布置好甜品区域后,就上了三楼搬家具。
搬到下午,在美术馆帮忙的小游急匆匆跑了上来,“小舒姐,你在警局的朋友,他们来看展览了。还有新一车的家具也到了。”
“我马上下去。”
舒遇抱着一堆泡沫纸,小心翼翼下着楼梯,下了一半,突然有人接过了手里的泡沫纸,她怔了一下,视线里出现严昀峥那张冷峻的脸。
“你怎么上来了?”她今日化了淡妆,腮红粉扑扑的,像是奶油草莓。
“他们是来看展的,我可不是。”
严昀峥单手抱着泡沫纸,另一只手牵着她,“怎么现在搬,工作室里的人呢?”
麻酥酥的触电感觉从手心一直持续到心脏的位置,舒遇捏紧他的手,跟随着他下楼,解释道:“今天没事,就没让他们来,本来以为会晚点到货,没想到提前了。”
把泡沫纸塞进垃圾桶后,舒遇晃着他的手,分享着新展中她最感兴趣的几个展品,“哦对了,还有之前没有撤去的一个装置艺术,我很喜欢,等会搬完带你去看。”
“好。”严昀峥侧头,吻在她的头顶,“还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好多,我还和林鹊一起去接项目啦,我们接到一个医院癌症病房的项目,正在考虑接不接。”她敛起眼眸,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等晚上我再详细和你说说,先去帮我搬东西啦。”
“求求我。”
严昀峥恶劣地站在原地不动,眼神极其侵略性地望着她。
舒遇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怎么拽也拽不动,只好鼓着嘴停下,“求你,我亲爱的男朋友。”
“没诚意。”
“严昀峥!”
她看了看四周,发觉没有人之后,主动凑过来,吻了吻他的下巴,“如果不帮我的话,晚上我就不和你出去玩!”
“非常有效的威胁。”
舒遇翻了个白眼,拽着他就往美术馆的后门走去,“快点,不要浪费司机师傅的时间,得快点卸货。”
走了几步,到了后门,结果那里聚集了一堆人。
她彻底懵掉,望着正在搬货的周之航和小丛,“你们在做什么,不应该在前面看展么?”
小丛:“我们问了你的朋友,她说你在搬东西,我们就来帮忙了。”
周之航:“哼,潇潇那个叛徒,在美术馆围着你的演员朋友要签名呢,也不过来帮忙。”
舒遇无奈地走过去劝阻,“不是,你们好不容易休息,就别忙活了吧,让严昀峥一个人搬就行。”
站在旁边脱外套,准备帮忙的严昀峥,闻言,蹙起眉头,“我不辛苦么?”
她笑眼盈盈地回望,“辛苦辛苦。”
心里骂骂咧咧,这男人怎么恋爱后是另一张脸呢,做什么还要哄着。
简直……可爱。
最后,舒遇也没有成功,只能仍由他们继续搬家具。
还是他们的力气大,没花半小时就把家具全部搬到了工作室里。
舒遇给他们发了矿泉水,好奇问道:“老陈和老何呢?”
严昀峥坐在玻璃楼梯上,望塔顶看了看,“老陈去相亲了,老何和老婆孩子在美术馆里看展。”
“老陈去相亲!”舒遇不敢相信,“他怎么了,开窍了?”
“可能是被咱们俩刺激到了。”
谁把严昀峥掉包了。
能不能把之前的还回来啊。
舒遇坐在旁边,透过天窗落下的日光照耀在她的黑发上,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芒。
她朝下面参观的周之航喊道:“等看完展览,我请你们吃饭,记得把老何喊上。”
“知道了,小舒姐。”周之航看了眼手机,“徐导说还要些素材,我们下去美术馆里拍摄了。”
“好,我们一起去。”
美术馆里人满为患,四处都是拍照的游客。
于潇潇坐在咖啡馆里和黎粒聊着天,她满眼都是欣赏,眼眶湿润,舒遇止了步,没有上前打扰。
黎粒现在也需要粉丝的支持,才能继续坚持拍作品的初心。
拍摄结束后。
徐霖收了设备,喝着饮料,“哎,终于结束啦!他们的假期来了,我好歹也能休息一两天了,虽然也得剪片子。”
舒遇帮她把收音设备收进包里,笑了笑,“那你快去咖啡店休息一下吧,我让朋友给你准备了吃的。”
“还是我们小舒好。”
她站在花园,眼看着徐霖进了美术馆。
学姐今日扎着高高的丸子头,头上戴着一枚发卡,是很简单的心形发卡。
舒遇看了几秒,不知为何,脑海里莫名其妙浮现出徐霖的脸,
她站在山坡上,如今天这般扎着丸子头,喊她去山顶拍摄云海。
她的心脏倏地钝痛,如同踩过玻璃碎片,扎得她全身渗血。只好顺着花园的墙边蹲了下去,缓缓地平复着呼吸。
严昀峥从另一个门出来,看到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大惊失色,大步走到她的旁边,单膝跪地,掰过她的脸。
他的声音发颤,“舒遇,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舒遇摇了摇头,在他的搀扶下,坐到旁边的座椅,“感觉像是想到了大学时候的学姐,但还是有点模糊。”
严昀峥揽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医生不是说了慢慢来,总会想起来的。”
“嗯嗯,我知道。”她在怀里蹭了蹭他的温度,“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呀,所以不会有什么事的,你不要为我担心。”
疼痛转瞬即逝。
舒遇站起身,“走吧,带你去看我最喜欢的作品。”
《迷失心跳》的作者还在国外闭关创作,暂时没有办法收走他的作品,所以美术馆将它继续放在原处,没有移动。
它的展台在三面落地窗围成的角落里,落地窗外是一人高的绿植丛,喷泉隐在其后,沾湿绿叶。
舒遇俯身,凑近去看那制造精致的机械心脏,“我这段时间都会过来看看,我觉得它和我现在的状态好像,心像是在迷宫里。”
严昀峥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倾身去观察眼前的作品。
两人凑得很近,身后人来人往,都在去看新展览的作品,只有角落里的两人,在认真观看迷宫里的那颗心脏,散发出的斑斓光芒。
他因舒遇的话,眉宇间闪过些许惊慌,在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后,又逐渐松了紧锁的眉。
“晚上想吃什么?”
“想吃烤肉。”舒遇摸了摸肚子,“还真有点饿了,要不去喊他们吃饭?”
“好,我去喊。”
小游急匆匆跑了过来,差点撞到了严昀峥,她仰着头,瞳孔微微放大。
舒遇喊了她一声,“怎么冒冒失失的。”
“哦,小舒姐,你有个包裹,寄到楼上了,我刚帮你签收了。”
“怎么会。”目前没有人知道她是在美术馆里工作,留的快递也都是林鹊的名字。
舒遇接过只有巴掌大的快递盒,不解地看了看寄件人信息,什么都没有。
“去咖啡店里找小刀打开看看吧。”
小游跟在身后,“刚刚那个人是谁呀,是你的男朋友么,怎么也觉得眼熟……”
“是啊,你刚刚没看到他?”
“没有,他应该去停车了,只见到了那个咋咋呼呼的警察。”
舒遇失笑,推开咖啡店的门,去吧台找林鹊借了小刀。
她垂眸打开了快递盒,里面只有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灰蒙蒙的一片空地,上面杂草丛生,落满白雪,什么讯息都没有。
严昀峥正带着其他人进了咖啡馆。
就听到凑过去的于潇潇趴在吧台,提醒舒遇把那张拍立得翻个面看看。
舒遇依言,翻了个面,声音轻软地念出上面的字,“最近有没有梦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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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坏蛋要出现了,我又要写拙劣的悬疑部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