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拍摄需要,房间内的加厚窗帘紧紧拉上,只有缝隙留下偷跑进来的阳光。
柔光箱照不到的区域晦暗不明,严昀峥就依靠在窗帘与墙面的缝隙旁,穿着笔挺的藏蓝色制服,身形修长,长腿曲着,百无聊赖地借着微弱的光,翻看着手里的报告。
像是另一个图层里的人。
舒遇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穿制服的模样,瞬间被无形的压迫感震撼到,心脏似拽到高处,扑腾扑腾。
好熟悉,就似乎在哪见过也有人这样穿着制服,站在她的面前。
舒遇的心脏抽痛,一阵一阵,可她仍然移不开眼。
严昀峥似有所觉,抬眸看过来,目光疏离冷淡,迅速撇开。
她若无其事地垂下眼,调整着相机参数,“学姐,喊他过来拍摄吧,我一会还有事呢。”
“哦哦,好。”徐霖虽奇怪,但也没有多问,急忙走过去喊他拍摄。
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就想这张脸不当模特真的可惜了。
可现在舒遇却认为自己错了,严昀峥这样坚定而冷峻的脸,还是做刑警比较好。
拍了没一分钟。
舒遇毫无犹豫地放下相机,她蹙着眉头喊道:“潇潇,你帮我把化妆包拿过来。”其他在旁观的人也跟着愣了一秒。
于潇潇把化妆包递过来,她接过之后,从里面找出刮眉刀和纸巾。
走过灯架,来到严昀峥的面前,示意他低下身,“你这里有点奇怪,我帮你修一下。”
他的视线定格在她的脸上,意识到她没有开玩笑,索性弯了弯腰,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舒遇抿唇,手指触碰到他微凉的脸颊,用刮眉刀轻轻帮他刮着多余的眉毛,她认真且专注,逐渐忘记了自己是在为严昀峥刮眉毛,竟然踮脚吹了两下。
一霎寂静。
严昀峥的长睫抖了抖,而后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清澈的眼眸。
舒遇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唇线绷直,拿着刮眉刀的手在他的注视下抖了一下。
他低低地笑了笑,“舒遇,你想把我弄瞎?”
“……”舒遇勉强勾了勾唇角,“抱歉,我注意点。”
她利落地修好后,没有再吹,而是用纸巾擦去那些碎眉毛,从眉骨擦过鼻梁,最后用擦了擦薄薄的唇。
舒遇的心跳乱的一塌糊涂,下意识瞥向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
她想那里面一定还有那条项链,想到这里,她瞬间就回到了工作状态,语调冷然,“好了,继续拍。”
拍完宣传照,舒遇帮他们一队二队拍了张合照,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她回到楼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于潇潇过来提醒她,宿舍里还有她的东西没有带走,便和她一起回了宿舍收拾。
“林鹊姐说晚上的聚餐我和徐霖姐也可以去诶。”
舒遇在收拾衣服时,心不在焉的,没有听到于潇潇说的话,她又重复了一遍。
她才回过神,拉上背包拉链,“那好呀,我带着你们一起去,他们还要去唱歌呢,你们也好好放松一下。”
“好哦,我和你说这几天的凶杀案太可怕了,还有个未结案的连环杀人案,转到支队了,可吓人了。”于潇潇帮她抱着背包,两人从宿舍走出
来,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舒遇抬眼,换回常服的严昀峥站在院内,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于潇潇从她的手里拿过车钥匙,“我们先去车上等你了,你慢慢来哦,小舒姐。”
市政区附近没有太多高楼大厦,日落轻柔如纱覆盖人间。
支队的院外有一行梧桐树,斑驳树影落在走过来的严昀峥身上,深深浅浅,看不清他的脸。
“晚上什么安排?”
舒遇对上那双冷寂的眼,急于寻找理由,“晚上要和工作室的人聚餐。”
他挑了挑眉,打火机冒出火星又转眼熄灭,语气轻缓,“那聚餐之后,我能不能——”
“算了,严昀峥。”
她移开目光,琥珀色的眼眸黯淡不明,似察觉自己语气的冷淡,她缓了两秒,补充道:“我们还要去唱歌,今天太累了,改天吧。”
严昀峥手里的打火机被他狠狠攥住,他似坠在悬崖之上,手里只拽着一根脆弱到极点的树枝。
沉默良久,他终于挤出了声音,“你需要冷静多久?”
舒遇心里的那点火星,被他轻易点燃。
所以这段时间里仅仅是她在闹脾气吗?而他不需要帮前女友寻找绑架犯,不需要整理自己混乱的心?
她顿了顿,倔强地仰起头,亮晶晶的眼眸弯着。
严昀峥知晓这是不怀好意的笑,所以心下慌了一瞬,原本就毫无把握的事,他在这个表情下,知道自己即将被宣判。
舒遇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径直从他一侧口袋里轻松掏出了那条项链。
刺眼又温热,仿佛在她的面前,他也仍抚摸着、摩挲着,借着谁在思念着什么。
比起做噩梦的两年里,她觉得此刻更难熬。
严昀峥根本没有阻拦她的动作,似乎这都算不得需要掩藏的事。
舒遇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把项链放进他的手心,转身离开,如那日他坐在轮椅上的那次。
她难得干脆,也难得伤心。
太过明晃晃的原因根本不需要说出口。
心知肚明。
/
去聚餐的路上,是徐霖开车。
舒遇躺在后座,枕着之前严昀峥落在车上的外套昏睡了过去。
不出所料,她又陷入了奇怪的梦里。
这是这次不是谁的背影,而是太过真实的场景。
有个男人站在明亮的露天广场上演讲,台下是成方阵的学生们,正襟危坐地听着他讲话,而她站在最后面,举着摄像机录像,她想看清是谁在讲话时,梦瞬间变了模样。
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舒遇坐在最后一排,桌上面前立了本书遮挡老师的视线,她趴在桌面,右手被人紧紧握住,想抬眸去看是谁时,梦又换了场景。
宽大的沙发上,舒遇被人紧紧抱在怀里,那怀抱温暖舒适,她恰好嵌在其中,想撑起身体去看清时,她又再次跌进黑暗里。
梦里的一切都蒙了层朦胧的光,好似这是过往,而非虚幻的梦。
舒遇在急刹下醒了过来。
她摸了摸脸颊,粘稠干涩的眼泪沾满手指,她捂着胸口,轻轻喘气。
坐在副驾的于潇潇吐槽道:“学姐,你这停车技术太吓人了,还不如小舒姐。”
“哼,我去年才考出证来,哪有那么多时间练车啊!”徐霖松了安全带,往后座探去,“小舒,快别睡了,闻到饭香了吗,我可是快饿死了。”
舒遇闷在严昀峥的外套里,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我缓一缓。”
于潇潇欲说些什么,却被徐霖拦住,“那我们去店里等你,你快点来呀,车里还是冷的。”
她低低地嗯了声。
响了两声车门被关上的声音,舒遇才用手臂撑着起了身,拿过中控台上的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皮质沙发在静谧的空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窗外霓虹灯闪烁。
舒遇缓了一会,眼底清亮地拿过他的外套,用纸巾把眼泪擦去,她的鼻子动了动,揪过垂落的头发闻了闻,随后无奈笑了。
只是枕着他的衣服睡了一觉,就混上了那冷冷的杉木气息。
她携着那淡而远的味道,走进了餐厅。
为了大家交流方便,林鹊订了一家餐厅的大包间。舒遇进去时大家都零散坐在沙发上,还未落座。
她笑着放下包,“怎么不坐下?”
穿着长裙的林鹊过来迎她,“在等你啊,你怎么了,是不是吹风了,怎么眼睛红红的?”
“嗯嗯,吹了会风。”舒遇拉开椅子,视线定格在她的身上,“裙子好漂亮,等会可要帮你拍点照片。”
“先吃饭吧,等去唱歌了再说。”
菜陆续上来。
某位男同事提议要敬酒。
舒遇和林鹊同时摇了摇头,异口同声,“我们俩不要这种环节。”
大家都笑了笑,她才拿起果汁,笑了笑,“想喝就喝,不想喝绝不勉强,如果以后出去谈项目,有人让你们喝酒,你们就说老板不让,或者直接把我和林鹊叫过去。”
因这句话,大家拿着果汁仰头干了。
舒遇和林鹊当初招人的标准就是要年轻且轻盈,不要怀有太重的心思。
所以大家也都挺聊得来,不仅工作状态好,聚餐的氛围也很好,从癌症病房的项目聊到娱乐圈八卦,吃了三个小时这顿饭才算结束。
吃完饭,前往KTV。
由于两地离得并不远,所以大家决定不开车,从天桥上走过去。
舒遇没有喝酒,脚步较快,走在所有人的前面,她仰头望着高楼林立、流光溢彩的夜景,内心空落落地泛着疼。
夜风很凉。
她白皙的脸颊上冒出红血丝,红彤彤的,透亮的眼睛眨了又眨,强迫自己憋下那股即将涌出的泪水。
天桥中间围了一群人,年轻的女孩似乎是在打卡商场大屏上映出的爱豆应援图,她们嬉笑尖叫,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于潇潇尖叫一声,拽着徐霖就围了过去,那大屏上的爱豆似乎就是她一直挂在书包上的那位。
工作室的其他人也都爱凑热闹都跑了过去。
只有舒遇站在另一侧,望着不断变化的电子大屏发怔,任凭时间流逝。
或许是药物的缘故,也或许是下午和严昀峥的对话让她对一切都很迟缓。
也或许是只隔了一层窗户纸的梦境,她快要到了,可差点什么。
倏地,回过身来的小游,指着她叫了一声。
所有的感知顷刻回来,舒遇轻蹙眉头,“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小游掏出手机,语气激动,“小舒姐,我想起来你为什么眼熟了!”
她完全听不到这小姑娘在惊讶什么,笑了笑,“什么眼熟?”
“我之前和橙子说过,我觉得你好眼熟,但怎么都想不起来。”她翻着手机,拽着舒遇的羽绒服,“你别着急,我真的想起来了!”
小游几乎是蹦跶着翻手机,舒遇抿唇笑着,见其他人催促着她们俩,索性揪着她继续下天桥。
还未走下天桥,小游就把手机屏幕亮在她的眼前。
“小舒姐,四年前的时候我就见过你诶,真的是你!”
风一瞬止住。
舒遇的长睫抖了抖,下意识望向屏幕,是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生站在某座天桥上,比了个耶,她的身后是商场大屏,大屏上印着的是那个女生的照片,角落还有用粉红字体写着的一句话,祝舒遇生日快乐。
祝舒遇生日快乐。
此时此刻,真实的舒遇怔了一瞬,她几乎喘不过气,放大了那张照片,里面的女生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笑容的弧度,拍照的姿势。
那是她所不知道的舒遇。
小游仿佛还陷入在惊喜之中,“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姐姐的男朋友也太浪漫了吧,于是顺手就拍下了这张照片,后来每次看到了也舍不得删,就一直留着了。”
舒遇扶着天桥冰冷刺骨的栏杆,她咬着泛白的唇,哑着嗓开口,“你说这是我?”
“对啊。”小游把照片缩小,按住照片外的空白,“而且这是Live图,你看,这不是严警官么,你的男朋友呀。”
舒遇几乎不敢眨眼,她夺过小游的手机,又放了一遍那短短的三秒钟。
照片轻轻摇晃了一下,画面外的人入镜,是一个身穿黑色短T的男人,正在拍照的他蓦然回眸,恰好是严昀峥那张太过熟悉的脸。
舒遇差了点什么。
差了点运气,差了那一点点的运气。
现在积攒的运气兜头砸了下来,砸中了毫无准备的她。
冷风萧瑟,其他已经下了天桥的人站在下面呼喊她们俩。
小游惊慌失措地拍着舒遇的后背,“小舒姐,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舒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把手机塞回小游的怀里,牵强地摇了摇头,而后迈着艰难的步伐往天桥下走去。
心脏好痛,痛到想要流好多的眼泪。
可冰冷的指尖落到脸颊时,却是干涩的。
舒遇的碎发垂落,遮掩了她的视线。
她伸手摆脱了所有想要靠近自己的人,慢慢地摇了摇头。
想说话,却似乎开口就会牵扯到即将要撕裂开的心脏,她只好仰起头,望着漆黑的天空,深深地吐气吸气。
巨大的黑暗直接攫住了她。
眩晕且不适。
心脏如火星点燃了引线,火光四溅,噼里啪啦。
一辆辆车在路上迅速驶过,刺眼的车灯闪过,舒遇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下秒,她毫不犹豫地、不假思索地冲着车流走了过去。
车流堵塞且充斥着刺耳的喇叭声。
舒遇脚步虚浮地走到马路上,驶过来的车辆踩了急刹,她直接跌坐在车前,茫然地注视着刺眼的光芒,如同回到了那场雨里。
在雨中抱着她痛哭的那张脸,是严昀峥的脸。
那哭到撕心裂肺的声音,也是他的声音。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严昀峥,你到底要不要做我的男朋友。”
“严昀峥,我对你是一见钟情!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不会是我泼你水的那回吧?”
“严昀峥,我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你可是我的初恋!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哦,你听到了么,不许装听不到!”
舒遇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这痛苦的记忆,她捂着胸口,想要呼吸却如何都喘不上气。
呼哧呼哧。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去找塑料袋!”
徐霖和于潇潇围在她的身边,不停地让她控制着呼吸,边帮她拍背边替她抹去眼泪。
没过几秒,就有塑料袋出现在舒遇的眼前。
她熟练地把塑料袋放在嘴边,快速地呼吸着。
可呼吸放缓的同时,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手脚也越来越僵硬,偌大的窒息感朝她袭来。
周围嘈杂不堪,舒遇觉得好吵啊,好吵啊。
沉重的眼皮渐渐合上。
她沉进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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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真的太不容易了……
小鱼以后只过幸福的日子,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