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夜风仍冷冽,不近人情。
舒遇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捧着很小的一束花,大小只有手掌般的尺寸,她目送严昀峥母亲开车离开后,径直走进小区里。
她裹紧外套,在保安的注视下,穿着病号服进了小区。
坐电梯,而后在门前站了许久,最终在密码锁上按下了自己的生日。
是之前意外打开的那扇门。
门被打开之后,舒遇走进去,在玄关换上自己常穿的那双拖鞋,竟然没有丢掉。
换好后,她往里看了看,房间一尘不染,甚至里面的陈列还仍保持着两年前的模样,她搭在沙发上的毛毯,仍是乱糟糟一团。
舒遇收回视线,望向玄关旁的木柜,上面放着鹦鹉闪闪的照片,照片前的托盘上放着很小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新鲜的花。
她勾唇笑了笑,将自己买好的那束花,放在托盘里。
很小的一束,不会令她过敏。
“闪闪,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看来
你爸爸也没有忘记你,还会送新鲜的花给你。”
舒遇走进衣帽间,里面的衣服大概是定期有人换洗,都干干净净悬挂着,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出现。
她进浴室简单洗漱了下,换了身毛绒睡衣,而后在那熟悉的松软的沙发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整个世界都好安静。
那些歇斯底里与泣不成声都在远离她。
这是舒遇这个月来第一次在没有吃药的情况下,完完整整地睡了个好觉。
再度醒来时,天已泛蓝,模糊的蓝。
舒遇眨了眨眼,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坐起来,再度睁开眼睛时,眼前出现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她稍稍仰头,看到了站在沙发后的严昀峥。
他穿着和舒遇身上同款的毛绒睡衣,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这是她特意买的,当初让他穿一次,要撒娇好久才会穿上一回。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忽略眼前那杯水,玩着睡衣袖口。
严昀峥叹了口气,微低下身,声音暗哑,“先喝点水。”
舒遇的喉咙干涩,犹豫两秒,接下了那杯水。
仍是温热的。
她吞了两口,把水杯搁在茶几上。良久,没好气地问道:“几点了?”
“早上六点,要不要再睡会?”他绕过沙发,刚要坐在上面,舒遇就起身,想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严昀峥抓住她的手腕,注视着她的头顶,叹了口气,“你别动,我不坐这了,好不好?”
舒遇没说话,再次坐下了,拿着毛毯盖在腿上。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双手互相摩挲,慢慢坐在了矮茶几上,面对面地望着她。
她抬眸看到严昀峥左脸泛红的那片皮肤,眼睫抖了抖,“我不是说要静一静吗,我回来这里也不代表什么的……”
“我知道。”严昀峥弯了弯唇,目光沉沉,“我只是觉得不该让你一个人再静一静了,我怕你会受伤,会一个人躲起来哭。”
舒遇环臂,别开目光,撅起嘴,“我这两年哭了那么多次,你怎么不害怕呢?”
“怕,可如果你开始了新生活的话,我这些担忧也会成为你的累赘。”
她的手指上干净,没有戒指的痕迹。
严昀峥默了一瞬,“舒遇,是我太自私太自以为是了,我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好像已经开始贪恋你的温暖了,我想是不是我不说就不会受伤,是不是我不说……可从来都没有给过我机会,你就再次坠入了危险里。”
“我想这都是我的错。”
舒遇擦去眼尾的泪珠,望着墙上两人的合照墙发怔,心脏几乎都要拧出水。
她生气却又委屈,浓浓的情绪压着她,只好一下一下地放缓呼吸。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早告诉我的话,我就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很坏的女人了……我明明要找一个很重要的人,却在途中三心二意了。
“如果你早告诉我的话,我就可以在你们的帮助下,早点发现那个绑架我的人,或许两年前车祸没多久,就可以告诉你,我见过冷哥,说不定可以快点抓到他。
“可你们却把我当猴耍,看着我在你们面前挣扎、不安,你都毫不在意是吗,就你们那点保护欲最重要最珍贵是吗!”
严昀峥倾身过来,手撑在沙发边缘,伸出手臂接近她的眼睛,却被她躲开,只好化成一句句无奈的话。
“骂我就骂我,不要哭了。”
“是我的错,是我让这一切变得更糟了,是我……是我的不对,别哭了,我才是最坏的人。”
舒遇不想哭的,可他哄着哄着,眼泪吧嗒吧嗒不停落下来。
她抓过严昀峥的手臂,他整个人都被带了过来,膝盖磕在地毯上,手撑在沙发靠背,轻易就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两人常用的沐浴露。
他片刻失神,手臂就被咬住了。
舒遇狠狠咬住,咬到没了力气,才渐渐松了口。
严昀峥的额角隐隐跳动,喉结滚动,小臂处留下整齐的牙印,红色且湿漉漉的。
她沉默着,没说话,心脏的伤口隐隐泛痛,似有蜘蛛在皮肤上爬过。
真的挺没意思的。
舒遇敛起情绪,示意他坐回原位,“这些都不重要,无所谓了,现在记忆已经回来了。”
“小鱼,那我们——”
她却摇了摇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严昀峥蹙眉问道:“什么?”
“重要的是给我寄拍立得的人是谁,得查清楚这件事,我才能回到正常的生活里。”
舒遇的面色平静,眼睛清亮,像是崭新的。
他注视着她,想察觉出她哪里不对劲,可又不敢确定。
严昀峥失神须臾,斟酌开口,“小鱼,我问你一个可能会有点痛苦的问题,你被绑架的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你要把能想起来的全部内容都告诉我。
闻言,舒遇索性坐在地毯上,从茶几上拿过自己常用的笔记本,用笔记录下重点。
被绑架的一周前。
六月底,由于舒遇即将毕业,她把毕设完成之后,闲到有些无聊。
而严昀峥则忙到不可开交,她也没办法一直缠在他的身边,只好自己去找事情做。
恰好,她相熟的学妹正在进行一项观鸟作业,需要去野外进行拍摄。
学妹才上大二,许多实践作业的流程都不熟悉,邀请舒遇一同前往,她便同意了。
毕竟养过鹦鹉之后,舒遇对于鸟类的好感度格外高。
学妹和其他同学去的地方是离湿地不远的一座山。
早六点。
晨雾如烟,轻轻萦绕在山间,风不燥热,拂过林海,发出沙沙响的树叶相撞声。
除此之外,也只隐约响起几声窸窸窣窣的鸟鸣声。
舒遇对着眼前翠绿的山脉,歪了歪头,质疑道:“夏天应该观不到什么鸟吧。”
同行的某位学弟举着望远镜,“学姐,每个季节都是观鸟的好季节,只要抬头看看就好了。”
学妹插话,“夏天确实鸟少些,但也可以看到一些育雏行为,到黄昏的时候来,说不定能看到夜鹭呢。”
太阳再刺眼些,舒遇开车带他们去附近的山庄吃了顿饭,直到黄昏才再次回到湿地。
她新买了两个隐藏式摄像机,分别安装在了两棵树上,说不定晚上可以拍到猫头鹰。
“真是多亏了学姐的设备啦。”学妹捧着舒遇的索尼机,爱不释手,“也不知道老师怎么想的,让我们至少拍够一个小时的纪录片素材,我们又不能夜不归宿,一整晚都在这里守着。”
“只要他交待的作业做好了,他不会太刁难你们的。”舒遇知道那位老师的脾性,要求严格认真,但也没有那么难相处。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作响,她连忙拿出来看了看,是黎粒的助理。
“怎么了?”舒遇拧了拧眉,“严重吗,我马上赶过去。”
助理打来电话说,黎粒拍戏时坠马了,已经送去医院了。
她不敢耽误,和学妹学弟们匆匆告别,就前往邻市的拍摄基地。
黎粒的伤势并不严重,第二天就投入拍摄中。
舒遇也不好待在那里碍事,给她买了一堆补品后,就坐高铁回了江禾市。
她回学校和室友吃了顿饭,接到了学妹的电话,说昨天夜里离开的时候,落了个隐藏式摄像机没有带回来,道歉再道歉。
舒遇没当回事,只是说你先上课,她去取回来。
她送室友去市中心染头发,等待的过程中,顺便去湿地把放在那里的隐藏式摄像机取了回来。
吃过晚饭后,舒遇去图书馆把摄像机拍摄的视频拷在了U盘里。
学妹上完课拿着奶茶,姗姗来迟,她把借的摄像机归还,和奶茶一起搁在她的面前。
“学姐,请你喝奶茶。”她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我还得去交心理作业,不能拷视频了,这几天忙着拍片子,我都忘记那脾气好的任老师也有作业了。”
“没事,我把U盘放你这,你有能用的拷走就行。”
“好呀。”学妹略有歉意地笑了笑,“学姐,我用你的U盘拷一下我们的作业,放任老师那行吗?”
“可以,只不过这个U盘内存少,够用的话你就快去交作业吧,别耽误啦。”舒遇喝着奶茶,“任老师很好说话的,他可能刚结束学生的咨询,你去正好。”
当日晚上。
舒遇回到寝室后,另一位学妹云婷前来借隐藏式摄像机,舒遇正在和严昀峥打电话,她打开设备包让云婷随便挑。
没过一会,她拿了两部隐藏式摄像机离开了寝室。
次日上午。
舒遇和室友一起去任老师的办公室去送鲜花,室友的学业压力很大,时不时就会和任老师聊几句,缓解一下压力,她想在毕业前给他送束鲜花。
两人到了办公室后,任执看到两人,惊讶了一瞬。
那怔色转瞬即逝,他笑了笑,“舒遇,你是来拿U盘——”
室友藏在身后的鲜花拿了出来,“老师,我们来给你送鲜花。”
他微张着嘴,像是被惊喜到,“怎么还给我送花,不给你们导员送啊。”
“导员那么凶,才不要勒。”室友拿出为他准备的香薰蜡烛,“我能成功保研,多亏了老师你给做心理疏导,当然要来谢谢你啦。”
临走前,舒遇接过U盘,任执不好意思地说:“昨天学生一直催我快点,结果就不小心把你的U盘格式化了,抱歉。”
“没事,也没什么重要的文件。”她把U盘塞在包里,只是担忧学妹的观鸟素材,她还没看呢,只能等云婷学妹用完了,回来再看了。
又过了一日。
云婷过来还摄像机,这位学妹说话声音温柔,但胆子比较小,给人一种畏畏缩缩的感觉。
但舒遇蛮喜欢她的,因为她的长相有种南方姑娘的含蓄感,脸颊两侧有些小雀斑,特别适合当模特。
她轻轻敲了敲宿舍门,探头探脑,像只麻雀。
舒遇让她进了门,“这么快就拍完了,你们不是要拍够一小时的素材吗?”
“我拍完了,可是学姐……我不小心把你的内存卡格式化了,你之前拍的内容不见了。”
“哪个?”她没当回事,想到之前被任老师删掉的素材,“拍了一整晚的那台?”
“嗯……里面的内容很重要吧?”
“不重要,没关系的。”舒遇直接把摄像机扔进纸箱里,“这个机子槽点太多了,你拍完作业就好了。”
/
“然后,过了两天,我想着再帮学妹拍点视频,弥补一下吧。”
舒遇的脑袋隐隐作痛,她揉着太阳穴,断断续续讲完接下来的事,“然后自己去了山上,顺便逛逛,结果突然被人蒙住了嘴,就昏过去了。”
“我也不知道被关了多久,没有人理我,然后突然眼睛上的布就被人掀开了,我就看到了……我不知道冷哥长什么样,但他提起了你,我就以为他是为了报复你,那我想应该不会轻易让我死掉,我就顺着他说话。”
可是冷哥却根本不在意舒遇说了什么。
拎着她就离开了那座不知道坐标的别墅,那时天很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舒遇被塞进了一辆车里,里面有浓重的烟酒味。
没过多久,她就过敏了,根据她一贯的过敏速度来看,车程不超过半小时。
她被扔在了空无一人的荒野里。
莫名其妙地,那位冷哥蹲下身笑了笑,他让舒遇随便跑,一分钟后他们就会来抓她。
那时下着夜雨。
舒遇身上的痒意难消,但仍是拼了命地往前跑,她知道她必须见到严昀峥,必须被他抱在怀里,才能消除这两日无尽的黑暗。
可是她没有机会了。
那一刀轻轻松松插到她的胸口,存心折磨她似的,不深不浅,鲜血从嘴角涌出。
舒遇强撑着意识,爬了起来,向着远处微弱的亮光跑过去。
一跃到了马路上。
“舒遇,好了。”严昀峥把她抱在怀里,眼泪滑进她的发丝间,“乖,这些我都知道了,我们不想了,不想了。”
“我好像有点头绪,但好像又没有……”她埋在怀里,思绪混乱,“到底因为什么,如果不是冷哥绑架我,那还会是谁?”
严昀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眼神阴狠,“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
作者有话说:妈呀,其实一堆漏洞,但蛋挞尽力,蛋挞满意。如果发现哪里不太对劲,请记得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