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调阴郁的会见室里,舒遇眼前陌生的云婷,眼眶湿润。
她倒不是可怜谁,只是对于这位学妹的模糊记忆,还停留在那个畏畏缩缩却乖巧可爱的印象里。
失忆,转瞬,就变成了这样的景象。
或许和失忆也无关,只是人与人之间本就不能做到相互了解。
平淡关系里暗藏着杀机,舒遇以前无法参透,现在也无法,仿佛自己掉入了严昀峥的世界里。
那个充满血腥与失望的世界里。
舒遇坐在窄小的房间里,知道外面有许多的刑警在等待。
等待对面那个平凡的普通的大学班主任做出阐述,得到证据。
“你为什么想见我?”
云婷没有说话,她只是扣着手指沉默,像是与身后灰色的墙融为一体。
良久,舒遇的耐心快要消失时,她冷不丁开口,“学姐,其实我大学期间挺羡慕你的,你是那种我学不来的人,自信温暖,明明已经够好了,但你还特别勇敢。”
“当初学校发生虐猫事件的时候,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发现那个男同学虐猫,但我害怕,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你举报成功了,那个男同学被开除了,任老师……说你是个很勇敢的人,我当时真的……我真的很难受。”
舒遇快速眨了眨眼,语气平和,“云婷,你喜欢……任执?”
“不是!”
云婷突然声线拔高,“我不喜欢他,我怎么会喜欢一个杀人犯,我怎么会喜欢……喜欢一个教唆我去杀掉父亲的人,虽然他确实该死,但是我没想到只是推了一下,推了一下,就把我的整个人生都改变了。”
云婷的母亲因病去世后,她和父亲生活在一起。
父亲是个酒鬼,没有工作也没有积蓄,只靠爷爷奶奶务农的钱过活,不仅没有担当,还会在喝酒后打骂她。
在云婷十五岁那年,附近唯一考上大学,并在大城市有工作的哥哥回来了。
她放学回家时,恰好遇到了他,他的手里捧着一本书,叫作《罪与罚》。
她想读。
他便借给了她,云婷从书的扉页上知道了他的名字,叫任执。
某个雨夜,父亲又喝醉回家,把正在看书的她打了一顿,那本书被撕个粉碎。
又厚又重的书,也能因没理由的暴怒而毁掉。
冒着雨,云婷赶去找任执。
据说他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了,他只能借宿在舅舅家,她觉得某种层面上他们是同样的人。
见到她的身上皆是伤痕,手里捧着残缺的书后,任执蹲下身,看着她红肿的膝盖,说道:“小云婷,你不想摆脱这一切吗?”
云婷就像着了魔一般。
听信了他的话,并且成功实施了。
在任执的资助下,上高中,去江禾上大学。
她的人生似乎改变了,直到她知道他在杀人,怀着自以为的好意杀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云婷的世界不再狭窄,她的观点不再单一,能分清是非。
可她始终亏欠任执。
“欠太多了。”冷白的光落在云婷身上,她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所以我要做好一点,让他满意再满意,我不喜欢他,我就是欠了那么多,总要有点诚意的吧。”
“所以你帮他隐瞒一切,甚至和他一起去埋尸?”
舒遇呼吸不畅,她的牛仔裤被抓出褶皱。
这种场合不适合她,一点都不。
她并不想看白板上那些案件细节,那些尸骨。
只好抬眼,望着天花板上刺眼的光。
“他逼我的,真的是他逼我的,他总说我侥幸活到了现在,总要做出点贡献,总要帮他除掉一些人渣,才算不辜负他选中了我。”
舒遇甚至勾了勾唇,“你都帮他做过什么,他在江禾的每次杀人你都知道?”
“没有,只是帮他在工作室里筛选一些合适的人。他杀的越多越谨慎,所以只会选最严重的人。”
舒遇双手抱臂,问道:“哪种?”
她越来越冷静自然,仿佛是在做平平无奇的纪录片访谈。
站在摄像机后的向哥看了她一眼。
舒遇没有理会,继续问道:“是选那种家暴很严重的吗?”
“不是,也是吧。”云婷想了想措辞,“他会选那种受害者迟迟走不出来的,过去很多年仍然活在暴力阴影里的人,然后帮她们杀掉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对么?”
云婷却摇了摇头,“现在很想说句真话,我觉得他不是,他虽然比我们大很多,但我觉得他挺可怜的,他根本没走出阴影,所以只能杀自己的父亲千次百次,才能好受。”
“你看的这么明白,为什么还觉得自己会亏欠这种人。”舒遇低眸,望着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睛,“云婷,你不欠他的,但你也没做对什么。”
“我知道。”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可我没得选。”
“真的吗,那你为什么要替换了内存卡,把视频留给我?”
云婷的表情瞬间僵硬。
短暂的沉默后,她落下眼泪,微微含胸,声音很轻,“他曾经喝醉过一次,说自己做这一切才是正确的事,我偷偷录了音,放在了我学校宿舍的柜子里,那里有部手机,密码是0720。”
那是云婷杀掉父亲的那天。
“至于别墅你们应该已经搜到了,他折磨人的方式和我跟着去抛尸的事,也要说给你听吗?”
要到答案,舒遇果断起身。
警察帮她打开门,她在出门的那刻,听到云婷微弱的声音响起,“是我错失了机会……”
舒遇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理会,她走出房间,却看到了从对面的审讯室里出来的任执。
那张戴着金边眼镜的脸,原本温柔亲切的模样尽失,只剩下空洞。
此时才有了连环杀手的模样。
舒遇的心脏绞痛,她扶着墙,抓着向哥的手臂不让自己倒下,咬住的唇渗出了血。
任执笑了,“说实话,当初真的不该听毒贩的话,应该杀了你的。”
从监控室出来的周之航,立即挡在舒遇的身前,喊道:“赶紧把他带走!”
跟在身后的徐霖,跑到舒遇旁边,蹲下身,“小舒,你没事吧,小舒?”
于潇潇走过来,把她扶起来,声音含着哭腔,“我就说不该让小舒姐来吧,为什么非要让我们来!”
舒遇摇了摇头,“我没事,我想回医院,我想找严昀峥,我想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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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病房里。
舒遇和于潇潇坐在沙发上抢演唱会的票。
“帮你抢内场票?”舒遇看着界面,输入于潇潇的证件号。
死盯着平板的于潇潇点了点头,“真的很难抢,我也不抱什么希望,我们随便抢抢就好啦。”
“倒计时一分钟!”
舒遇点了点头,把付费软件放在手机后台,临近三十秒的时候,她冷不丁笑了一下。
似乎回到了大学的时候,她5也这样和室友抢过票。
“啊啊啊,马上了!”
在于潇潇刺耳的尖叫下,舒遇狂按按钮,按了好几秒后,她愣愣地抬眸,“我好像抢到了。”
“啊——小舒姐,我太爱你了。”于潇潇抱着她原地转圈,“我真的好开心!”
下秒却有道声音从病床那里传来,“我醒来就这么热闹?”
是严昀峥醒了。
他手撑在床边,缓慢坐了起来,微拧着眉,摸着下腹部的伤口。
舒遇的瞳孔放大,撇起嘴,快步走到病床旁,帮他把枕头靠在床头,让他靠着。
他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绷带微微渗出血色。
于潇潇惊喜地喊道:“我去喊医生过来!”接着就跑出来了门。
舒遇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的人,倏地,笑了一下,“严昀峥,你真的是个混蛋。”
严昀峥抬头,长睫垂下,伸手握住她的纤细的手腕,把她往怀里一带。
她闷在怀里,眼泪霎时掉落,“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谁都和我说是小伤小伤,怎么都昏迷了还是小伤,我真的搞不懂你们!”
“怎么眼泪说掉就掉啊。”他用指腹擦去滚烫的眼泪,摸了摸她的脸颊,“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自己。”
舒遇撇过脸,眼泪吧嗒砸在他的病号服上,很淡的蓝色衣服,显得他都消瘦。
她想咬他的手臂,却又在下秒意识到他受了枪伤,只好止住了动作,“你总是这样,总是道歉再道歉,然后还是要去做,受伤了又会再道歉。”
“这样真的挺没意思的。”
她陡然松开了他的手臂,失控的表情收敛,又恢复成没所谓的模样。
严昀峥的脸色一变,下意识抓她的手腕,却扑了空。
他的手指上还停留着微湿的泪水,“这次是我疏忽了,抓人太心急了,你不要生气。”
“可我怎么不生气不难过呢。”
舒遇的眼泪扑簌簌掉落,仿佛终于能宣泄出来,“你这样做是因为我啊,他们几个都告诉我了,说你是为了不让任执再来靠近我,你才会想其他办法,才会去找那个大毒枭的。”
“我好像不该说‘想快点和过去的一切告别’这种话的,是我的问题,不然你也不会这么鲁莽!”她开始自我反省,“我没有觉得你也是那一部分,会被我抛下的那一部分。”
严昀峥上下抚摸着她的手臂,安抚着她此刻后怕的心。
“小鱼宝,我做这些是我愿意。”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而且这是我的职责,年份太长的连环杀人案本就难破,证据也难找,有了冷哥手下的信息,会让事情变得简单。”
眼泪是止住了,但舒遇仍呼哧呼哧地吸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已经抓到了,我下午还去见了云婷,可能今天晚上周之航就会来和你汇报。”
严昀峥的眉蹙起,“为什么见她?”
“她就是想见我,才愿意把证据告诉警方,所以我才去的,哦,我还见到了任执。”
他的语调陡然降低,眼神凌厉,“见他干什么?”
舒遇被他的眼神吓到,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就是碰巧……周之航立马挡住了,我没理他。”
严昀峥紧绷的身体缓和,声音放软,“吓到了?”
“没有,还是有点吧,我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了,感觉不装了,真面目就露出来了。”她作出回忆状,“不过因为跟着你们拍了纪录片,我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他欲说些什么,谢宇就带着医生推门而出。
身后跟着于潇潇和周之航。
舒遇瞬间抽离,远离病床旁,严昀峥的眉头紧蹙,视线追随着她。
她还是不对劲,情绪来来回回,落不到实处。
主治医生检查过他的身体后,道:“保险起见,明天会安排检查,还需要住院观察一周左右。”
之后周之航来汇报工作,舒遇就出去和于潇潇聊天了。
徐霖来拍严昀峥的后采,又忙了一个小时,病房终于平静下来时,舒遇却又被徐霖喊了出去。
“小舒,你也是当事人之一,我们想采访你一下。”徐霖单刀直入,但又缓了缓,“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的,这都不重要。”
舒遇沉默了片刻,她想到严昀峥为自己所做的那些事。都仅仅是为了不让她靠近黑暗的负面的人或事。
“学姐,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不太想和这些扯上关系了……”
她想不谈论不靠近,赶快忘记这些痛苦的事。
让停滞的两年时间,运作起来。
也不想辜负严昀峥为了保护她而作出的努力。
“好,没事的,我理解。”徐霖背上包准备离开,“你快去照顾严队吧,我得去跟案件了。”
“好累!”周之航嘟嘟囔囔地离开,“我也想像严队一样拥有半个月的假期。”
身旁的于潇潇拍了拍他的脑袋,“拜托,受伤很痛的,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受伤。”
“你干什么打我!”
他气势汹汹地冲上去,拽住于潇潇的卫衣帽,小小一只被他揪着走远了。
舒遇苦笑了一下,忧心忡忡地回到病房里,阖上了门。
她低垂着脑袋,披肩黑发扑簌簌落下,遮挡住沉思的脸。
严昀峥站在洗手间门口,偏头看向那只蘑菇,勾了勾唇,“和你聊什么了,这么不开心?”
“没什么,让我接受采访,我拒绝了。”她漫不经心地回复,下秒意识到他竟从病床下来了,诧异地问,“你怎么下来了?”
“去洗头发。”
舒遇蹙着眉,瞥了眼他的腰,“你能行吗?”
严昀峥见她的小脸皱皱的,思绪散不开,想了个办法。
“好像不太行,你能帮我吗?”
“啊?”
舒遇抬眸,怔怔地望着他,随即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