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上。
沉嘉遥的别墅里,舒遇父母、沉嘉遥、黎粒和舒遇坐在沙发上看舒巡的视频。
和舒巡亲密的几个人都聚集在这里。
可看着那些热烈的视频,却无人说话,气氛太过沉重。
沉嘉遥冷不丁开口,“你们没看到他内裤露出来了吗?”
沉默两秒,几人发出爆笑。
舒遇笑到流眼泪,她看着屏幕里正在攀岩的舒巡,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时,她还在上初中,技术还很稚嫩,手握着摄像机抖个不停,导致画面大多数都在颤抖。
可画面不变的是始终有舒巡的身影。
就是这些视频,成为了可以思念哥哥的存在。
舒遇再次在记录这件事上,知晓了其中的意义。
她想过后得再认真思考一下该如何拍摄失忆症患者的纪录片。
大家慢慢吞吞,边看边讨论,几百条视频看完后,已经临近晚上十一点。
黎粒本就是个感性的人,几乎是从头哭到尾,到了最后结束,眼泪仍是止不住,她躲到了阳台。
舒遇跟了过去,眼尾微红却上扬,笑着问:“怎么还止不住眼泪了?就这么想他啊?”
“他可是我从小就暗恋的人,我……”
黎粒趴在栏杆上,一只手里放着红酒,另一只手翻着旧手机里的照片,“我当时偷拍了他好多照片,后来,直到那之后,我就把这个手机放下了,再也不敢看了,只敢在舒巡哥生日的时候偷看几眼。”
舒遇的脸颊通红,诧异地问道:“粒粒,这些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我知道,可你们才是一家人,我也不好意思一直难过,所以一般不会提起来,也不想让你难过。”
“现在好了,我们都在想念他。”
舒遇突然内心舒畅,比起之前互相担惊受怕,生怕触到逆鳞,她更喜欢现在的心境。
夜风很凉,把眼泪都吹干了。
收拾收拾,这场迟来的专属于某个人的聚会结束了。
舒遇帮爸妈打了车,今天是沉嘉遥开车去酒店接的人,爸妈就没有让司机跟来。
李茜临走前,牵着她的手,告诉她次日他们就要离开,去青城处理工作。
家里的公司在那边,也是早晚要会去的。
“你和严昀峥在一起也挺久了,如果要约对方家长吃饭的话,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得懂礼数,不要太赶,显得我们没有准备。”
“……再说吧。”舒遇支支吾吾略过这个话题,“等过段时间纪录片结束了,我就过去看你们。”
“什么再说。”李茜很是疑惑,“你们俩——算了,别告诉我,随你们吧。”
“好了,没什么好着急的。”舒遇傻笑,“你们俩也不要一直工作,记得出去旅旅游,不是一直想去南极的吗?”
“明年吧。”李茜揉了揉她泛红的脸颊,“夜风凉,先进去吧。”
“好。”
车来了。
妈妈打开后座的门时,舒遇突然小跑两步,抱住了她。
“妈妈,我好爱你。”
“就一瓶果酒就醉了?”李茜的身体紧绷,她摸了摸舒遇的发顶,声音柔软,“妈妈也爱你们。”
你们。
另一个是舒巡。
舒遇撅起嘴巴,眼眶湿漉漉的,在妈妈怀里蹭了蹭,舒安也过来将两人抱住。
“好啦好啦,这样就太肉麻啦,你们快走吧。”她推了推两人,让他们坐进车内。
车窗降下,舒安露出脑袋,笑起来细纹皱起,“不爱爸爸?”
舒遇噗嗤笑出声,趴在车窗,“爱的!”
送走爸爸妈妈之后,黎粒的助理也来接她了,只有舒遇坐在门前,晃着挎包,手边是一纸箱的录像带。
沉嘉遥端着红酒走过来,“在这干什么,装忧郁啊。”
“才不是,我是在醒酒!”舒遇白了他一眼,“而且我在等人。”
他矫情地叹了口气,“哎,谈恋爱可真好啊,这么晚了还有人来接。”
“……”舒遇看到了远处驶过来的越野车,勾唇笑了笑,“嘉遥哥,我觉得你得看开点,你要是揪着过去不放,你很容易孤独终老。”
沉嘉遥弹了她的脑袋一下,“到我老了就先去你们家混吃混住。”
“也行,我能包吃包住。”
“那我可谢谢你。”
车在门前停下,舒遇抱起纸箱。
严昀峥从车上下来,他穿了件黑色冲锋衣,黑色长裤,经过昏黄灯光,来到她的身边。
他朝沉嘉遥微颔首,接过纸箱,低下头,“想吃什么?”
“这么晚了,能吃什么,回家吃泡面吧。”舒遇歪了歪脑袋,“我还想要看电影,要看基努李维斯!”
严昀峥挑了挑眉,“可以去小院吃,那里还在开门。”
她也没回话,仰起头绽放了个无害的笑容,就往副驾走过去了。
他蹙起眉头,和沉嘉遥对视一眼,“喝了多少?”
“她也就只能喝一瓶果酒。”沉嘉遥晃了晃酒杯,“放心,我看着呢,没过敏。”
“谢谢。”
严昀峥上了车,从后座拿出两个冰淇淋。
舒遇的眼睛亮了一瞬,“我可以吃?”
他无奈地拨开她的手,从中控台上起毛巾,糊在她的脸上,“不是,是让你敷眼睛用的,免得明天发肿。”
“哇,严队这么会照顾人的啊。”舒遇往他的方向凑了凑,眼睛敷得很舒服,“你怎么知道我会哭的?也太了解我了吧。”
“猜的。”
严昀峥垂下眼,瞥了眼她的发旋,刚刚沉嘉遥就摸了这里,他心不在焉地说,“在路上买的,将就用一下。”
“已经很好啦,我自己都没想着这回事。”舒遇拿过毛巾,自己敷着,“快出发吧,我饿了。”
严昀峥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手臂搭在中控,把玩着打火机,“你和他一直这么熟,认识很久了?”
“什么?”她露出眼睛,圆溜溜的,眨了又眨,“你说嘉遥哥?”
他不情不愿地回复,“……嗯。”
喝了酒的舒遇刚吹过风,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她没经思考直接回答,“不是说过了吗,他是我哥哥的朋友呀,认识多久应该是小学吧。他和我哥哥是在什么培训班认识的,关系很好,然后我就老缠着他们带我出去玩。”
“从小到大一直喊他嘉遥哥?”
“对啊。”她弯了弯唇,回忆道,“之前我一喊他嘉遥哥,他就会给我买冰淇淋,小时候因为过敏身体不好,爸爸妈妈都不让我吃太多,他会偷偷买给我。”
严昀峥发动车子,闻言,点了点头,好奇地问道:“我不是也给你买了冰淇淋?”
“……”
舒遇恍然大悟,她放下毛巾,里面的冰淇淋露出来,水珠洇湿毛巾,搞得她的手心也湿漉漉的。
“你吃醋了?”
她回想自己和沉嘉遥的相处模式,似乎也并未出过错,难道是因为之前嘉遥哥说自己是她的男朋友?
原以为严昀峥不会接茬,但他默了一瞬,踩下刹车,低低地嗯了声。
“吃醋了。”
不止一次两次,总会有沉嘉遥的出现。
舒遇瞪圆眼睛,眼尾的一抹红已经消退,她支着脸,笑了笑,“你以前可不会这样说,只会嘴硬的。”
“以前我吃过醋?”
“有啊。”她难得来了兴致,叭叭讲了一堆,“我之前有个学长和我一起拍摄,你也吃醋 ,我有次被街拍的抓住去拍照,你也吃醋,还有一次……我去你们队里参观,说一个特警长的巨帅,你也在吃醋。”
“根本说不完好吗。”
严昀峥偏头,松开了安全带,探身过来,吻在她湿润的嘴唇上。
声音戛然而止,舒遇伸手捂住嘴,震惊到说不出话。
他笑了笑,抹掉她嘴角的口红渍,“想起了这么多小事啊。”
“对啊。”舒遇眨了眨眼,“不对,你别转移话题,你刚刚偷亲我!”
“小鱼宝,我吃醋了,你不哄我?”
车顶的灯光落在严昀峥的黑发上,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往常凌厉的眼神,在此刻异常温柔。
舒遇盯着他的薄唇,满脸懵然,下意识答,“要哄的吧。”
“嗯,就当刚刚是在哄了。”
严昀峥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开,系上安全带,继续开车。
舒遇咬了咬唇,继续敷眼睛,“……我快饿死啦,你快点开!”
“好。”
/
舒遇的身体仿佛浸泡在快要腐烂的空气里。
这几日都住在医院的废旧值班室,他们的癌症病房纪录片还在继续拍摄,她忙得脚不沾地。
顾不上洗头更顾不上洗澡,再加上病房里特有的气味,她都快腌入味了。
但精神还算可以,除了时不时会因为病人的故事而落泪外,都还算不错的范畴内,毕竟团队里的其他人也会忍着泪,尤其是小游。
和于潇潇差不多,但比那还过分的是,小游哭还直接抱着人家家属哭。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团队里的成员是怀有热情的。
舒遇想这部纪录片也一定会真实且具有温情。
除却拍摄癌症病房的纪录片外,剩下的时间里,她都在构思失忆症患者的片子该如何拍摄。
时常会在值班室里熬个通宵。
比如此刻,在无死角的打鼾声下,舒遇放下圆珠笔,摘下眼镜,打了个哈欠。
已经是凌晨五点半。
她看着逐渐重影的钟表,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是配的眼镜还不够适应,有点疲累。
又困又饿。
不知道先做什么。
突然有手机在振动,她从大堆医学资料下,找到了她可怜的手机。
是严昀峥打来的。
已经半个多月过去了。
他也已经被召唤回支队,并且四五天没见人影了,怎么突然有空了。
“喂,你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她小声地说道,生怕吵到其他同事。
“结案了,我问了林鹊,她说你们今天休息。”严昀峥的沙哑慵懒,“我在医院外面的停车场,带你去吃早饭?”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舒遇小声嘟囔,单手收拾好包,把资料通通塞进去,“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下去啦。”
“不着急,刚熬夜了,不要跑着下来。”
“知道了知道了,以前没见你这么唠叨呀。”她留下张字条就离开了值班室,“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睡觉?”
“我猜的。”
“切,我挂了,坐电梯了。”
不到早上六点。
医院外的停车场已经车鸣不断,都是来医院排队挂专家号的。
舒遇被吵得脑袋清醒不少,在成排的车里,找到了严昀峥的那辆车,也不难找,因为他站在车头等着她。
“诶,你怎么在外面等我,不累吗?”
严昀峥的眼下也青黑一片,下巴的胡茬也冒出来,状态看起来并不好。
“直接去马路对面吃碗馄炖,然后带你回家睡觉?”他下意识想拉她的手,却被舒遇躲开。
“别了,你知道我在医院待了多少天了吗,我好久没洗头了,你离我远一点。”她从领口往下嗅了嗅,眉头蹙起,“好臭好臭!赶紧吃完饭,回家洗澡。”
“好。”
“我和你说,这几天的事都好复杂,有一家的老人已经是癌症晚期,他们家属有想治疗的,也有不想治疗的,主要是已经是晚期了,可能性不大,所以他们吵了好多天。”
“没人问老人的态度吗?”
“对啊,所以我就觉得有点难过。”舒遇边伸展身体边等绿灯,“算啦,不聊这种话题啦,你呢,在忙什么?”
说完,她的心里咯噔一下。
严昀峥从不会和她分享工作上的事,一方面是因为案件保密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不会把负面情绪带到她的身边。
虽然值得赞扬,但舒遇从大学起就对自己理想的爱恋有个模版,两人可以有不同,但要相互支撑,相互支持。
在她和严昀峥并不算大的年龄差面前,她还是认为他比较像个沉默的大人。
逐渐习惯他的性格后,她也不会强求什么,仍是自顾自地分享。
她又忘记了。
“结了个水泥封尸案,具体细节不好说,但是把人从墙里弄出来,费了不少力气。”严昀峥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惊悚的话语,他默了一瞬,换了个话题,“不过于潇潇似乎喜欢周之航。”
他竟然在试着分享。
舒遇在惊喜之余,惊叹他对于女性情感的迟钝。
“你怎么才发现啊?”
他把她的包从肩上拿下来,拎在手里,“我又不是经常注意到她,你离开拍摄组后,她负责和我沟通,我才发现的。”
“哦,这样啊。”她顺着话题往下聊,“你怎么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你觉得周之航会喜欢我们潇潇吗?”
“因为她分享资料的时候,不小心把偷拍的周之航的照片发给我了。”
“啊,这么尴尬!”舒遇可以想象于潇潇的反应,简直会脚趾扣地,扣到地下十米的程度。
“但她扯谎扯过去了,说是搜集拍摄对象的素材,问要不要把拍的我的也发过来。”
“然后呢,你说什么?”
严昀峥睨她一眼,“我说,不必了。”
舒遇哦了一声,忍笑问道:“你还没告诉我呢,你觉得周之航的想法是什么?”
“难说。”
清晨的早餐摊人满为患,香气扑鼻。
严昀峥去馄炖摊老板那里点单,而她则坐在马扎上,在周围吵吵嚷嚷的气氛里,左思右想,都没有想出个可能性。
在他点完单回来时,她仰起头,疲惫散去,来了兴致。
“什么叫做难说,有没有可能啊,潇潇说不定会来工作室上班,如果他们俩在一起了,我和潇潇就可以一起去支队看你们俩,还可以对对行程,看你们有没有在骗人。”
严昀峥蹙眉,语调低沉,“我之前骗过你吗?”
“没有是没有。”舒遇的短发很乱,她像个兴奋的鸟窝,“你不要转移注意力,呀!”
“喜欢。”他从老板手里接过滚烫的馄炖,把醋和辣椒推到她的面前,“那小子现在
因为咱们俩的事,在犹豫要不要和于潇潇表白,所以难说。”
舒遇放醋的手抖了抖,哗啦倒了好多,她怔怔地看着严昀峥,微张着嘴,忘记了要说什么。
他无奈把两人的碗对换,她这才眼睛弯了弯,开口问道:“为什么是因为我们俩?”
“……他怕哪天牺牲了,于潇潇会哭很惨。”
陡然落下来的沉重话语,令舒遇放下了辣椒瓶。
她低低地嗯了声,埋头吃馄炖。
吃过早餐,混在早高峰里,严昀峥开车送舒遇回家休息。
她的车就留在了医院的地下车库,反正晚上还要回来继续拍摄。
堵车堵了四十分钟才到家。
舒遇在车上睡了一觉,回到家就嗖地一下溜进卫生间去洗澡了。
再出来时,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很淡的木质香,偷摸用了严昀峥的沐浴露,穿着的睡衣也是他的。
她的都堆在了车的后座里,原本以为在医院会有机会洗澡,结果根本没有,每次都是随便冲洗冲洗,那些精致的洗护用品就硬生生在车上放了半个月。
严昀峥早已洗完,坐在沙发上等着她。
舒遇哼着歌,瞥见他还坐在那,“你不应该去睡觉了吗?”
“想和你睡。”
“啊?”
她穿着宽松的杏色家居服,刚吹好的头发顺滑有光泽,站在落地窗旁被日光照耀着,看起来像场温柔的梦。
舒遇往卧室门躲了躲,“我警告你,我好久没有睡着了,你再打扰我,我真的会炸毛的。”
“我两天没睡了。”严昀峥放下平板,起身,打了个哈欠,“我还从半夜就去了医院外面,等到你差不多忙完才联系你的。”
她抓着门把手的力气收了收,压住唇角,“严队,你这是感动了自己,懂吗?”
“懂。”严昀峥作势要掀开衣角,“那我刚刚结束一起案件,怕做噩梦,我还是换身衣服去做运动吧。”
“……”
舒遇平静的脸上写满了无语,她上下扫了他一眼,眼前这个一米八七的男人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撒谎。
她憋着笑,“好吧,好吧,那就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