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睡个舒服觉。
舒遇身体舒展了一下,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她睁开眼,模模糊糊看到的就是严昀峥那安静的睡颜,紧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复杂案件。
窗帘缝隙里透出一丝光线,落在床上。
她动了动,光影也随之浮动,流淌到两人之间的凹陷之处。
舒遇揉了揉眼睛,好像没有撞醒他,松了口气,找到手机看了眼时间,才下午两点,又骨子懒懒地躺了回去。
严昀峥伸出的手臂收拢,把她揽在怀里。
他捏了捏她温热的耳朵,声音含糊,“再睡会。”
舒遇躲在他的怀里,意识昏沉,嗅着两人身上相似的味道,又闭上了眼睛。
算了,就再睡会吧。
这次睡过去,就没那么安稳了。
舒遇梦到自己站在松软的沙滩上,望着远处闪着白光的大海,海面上有东西在飘荡,她不受控制地往海里走去,离那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舒巡。
那怎么会是她的哥哥。
舒遇!舒遇!
有急切的声音直接将她从噩梦里拽了出来。
舒遇大口大口呼吸着。
她在粘稠的眼泪里,看清了严昀峥的脸,接着过来的是轻柔的声音。
“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事,有我在,不哭了不哭了。”
“……没事。”她冷静地抹去眼泪,“我就是梦到哥哥了,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又在白天睡觉了。”
“梦到你哥哥了,不应该是好梦吗。”
严昀峥将她拉近怀里,轻轻拍着她起伏的脊背,“你是不是在美国也这样,就这样做噩梦……”
刚才的严昀峥先醒了过来,他侧身观察舒遇的睡颜,微弱的阳光把她皮肤上细小的毛孔都照得清晰。
手指还勾着他的小拇指。
可不过是转瞬,那安静沉睡的人就变了脸色,眉头紧锁,眼泪不停溢出,嘴里说着呓语,仿佛是掉入了深渊。
瞬间惊醒的她眼底怀着恐惧与无措,在看清他的那瞬才回到了现实里。
严昀峥不敢想她在美国的这两年都是如何一个人入睡又惊醒的。
他的心直接碎了。
舒遇的眼睫颤了颤,寻找安全感般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声音沉闷,“我梦到他在海里一直漂,怎么漂也漂不到我的身边,我就觉得他好疼好疼啊,不知道窒息会是什么感觉……”
说着,她就有点想吐,咬牙憋住了。
“舒遇,你哥哥的死是意外,窒息确实是很痛苦的。”严昀峥没有回避她的问题,慢慢哄着她,“但他是为了救人,他做那样的决定,肯定是他在危急之下能做出的最能说服自己的决定,所以他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在大海里找不到你,不会孤零零飘荡的。”
“所以你不要怕,不要去假设。”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的。”舒遇咬唇,直接把眼泪蹭在他的胸口,“我每次做噩梦都能很好撑过去的,我只是因为……现在身边有你,所以可能更脆弱一点。”
严昀峥想到之前陪同她去心理咨询室时,李医生同他说过的话。
她说,要让舒遇主动叙述自己的心事,自己的不安,有向身边人抛出连接的信号,才会好转。
于是,他拾起她刚才回避的话题,问道:“那你在美国也会梦到哥哥吗,都是怎么好好撑过去的?”
“我在美国梦到的都是你。”
舒遇离开他的怀抱,潮湿的眼眸抬起,嘴角扯了扯,“我就是最近拍摄压力太大了,没什么的,等拍摄结束就好了,你别担心。”
话已至此。
严昀峥也不好说其他,摸了摸她的手指,安抚了一下,轻声问道:“那要不要给你做杯咖啡喝?”
“好。”
舒遇坐在餐桌上等待咖啡的空隙,看了眼手机,徐霖有打电话过来。
可能刚才静音没注意到来电,她拨了过去,“怎么了,学姐,是找我还是联系不到严队了?”
“找你。”徐霖似乎是在吃东西,嘎巴嘎巴嚼着,“你给迟夏的学校捐了学生的奖学金,还送了个图书角?以咱们摄影组的名义?”
“没有,不是我啊。”舒遇怔了怔,看向正在做咖啡的严昀峥,“严昀峥,你给迟夏的学校捐款了,还是用摄影组的名义?”
严昀峥没有回头,语调平淡,“嗯,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她勾了勾唇,“知道了。”随后和徐霖说明了情况。
“严队还真是的,做好事不留名。”徐霖松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人家给我打电话了,说学校那边有个表彰大会,让我们作为代表去给学校颁奖,我们摄影组去干什么……”
舒遇明了,“没事,他才会去那种场合,身份也不合适,学姐,你们去吧。而且你可以去拍个后续,类似于警醒作用?让那边的校方多关注一下校园霸凌吧,别再发生什么类似的事。”
“行吧,我知道了。”徐霖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人家让给奖学金和图书角命个名。”
舒遇垂眸,也没过问严昀峥的建议,思考了两秒,“就叫‘立夏图书角’吧。”
挂了电话,热咖啡也放在了她的面前。
他毫无在意地问:“解决了?我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解决了。”舒遇抬眸,笑眼弯着,“哇,闻起来就好香,我说林鹊前男友的咖啡豆真的很不错欸。”
严昀峥拉开椅子坐下,“怎么变成前男友了?”
她因他八卦的语气勾了勾唇,抿了口咖啡,“好像是因为她那个男朋友一心就想做咖啡,天天泡在云南的咖啡园里,连两人恋爱的周年纪念日都错过了,可能矛盾爆发,就分手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过问。
舒遇却若有所思道:“看来别的职业也会忙个不停,不只是刑警男朋友见不到面。”
刚喝了口咖啡的严昀峥皱了皱眉,笑了声,“舒遇,讲讲道理,你上大学时,我除了查案之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你的身上。”
他这么说起来,好像也是。
舒遇坐在回医院的车上,想到了大学时发生的那些琐事。
刚开始恋爱时,舒遇的性格很粘人,见不到严昀峥的
人,就想听他的声音,时不时就打电话过去。
严昀峥虽然很忙,但他也会接电话,偶尔出任务前要收手机,他也会提前说一声。
他会耐心地听她说学校里发生的有趣的事,再用疲累的声音给予反馈。
有时候舒遇半个月见不到他一次,打电话也被拒接多次时,她就会闹脾气。
依据她的逻辑来说,虽然是自己主动追的人,但在一起后就是平等的,她不可能总围着他转,也不能总听到电话里传来的机械女声。
是担忧,也有得不到恋爱感的患得患失。
可严昀峥任务结束后,第一件事就是赶来她的学校。
有时是半夜,有时是清晨,总是去除了查案时的浊气与戾气后,携着疲惫的空荡的身体来到她的面前。
不浪漫,也不会花言巧语,可他就是一个会把时间全部花到她的身上,也从无怨言的人。
在舒遇沉思的过程中,车辆停在了路边,她茫然地看向窗外。
是家和医院中间的一家商场。
她转头望向正开车门的严昀峥,不解地问道:“这还没到医院啊,怎么停下了?”
“我订了甜品和零食,你可以和同事吃。”
他下了车,跑向对面的商场外的一家甜品店,拿了两大包甜品出来后,舒遇拿出手机给他拍照。
这人还真是挑不出错。
突然有人出现在车前,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猛地站到了车窗前。
舒遇被吓了一跳,“你是谁啊!吓我一跳。”
“配送的,配送的。”小哥笑呵呵地把推车推出来,“是送到这辆车,没错啊,您不是订了个迷你冰箱吗?”
“啊,我没有啊。”舒遇求助似的看向正过来的严昀峥。
他却站在小哥面前,微颔首,“是,没错,放到后背厢吧。”
她收回脑袋,自言自语道:“怎么连冰箱都买了……真的好夸张。”
严昀峥处理完一切,上了车,瞥见舒遇垂着脑袋,捏了捏她的脸颊,“想什么呢?”
舒遇抬眸,“我在想你是不是要把家给我搬到医院去。”
“那我也得搬过去。”他笑出了声,“怕你忘了吃,甜品搁坏了。你不是抱怨那环境不好吗,我尽量让你舒服点。”
舒遇眯了眯眼睛,犹豫地问出口,“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你又撒谎了?又骗我了?”
“小鱼,你还是少说三连问吧。”
严昀峥眼皮跳了跳,扣上安全带,汇入车流,“我只是单纯怕你忘记照顾自己,你忙起来比我还容易失联。”
“有吗?”
“你没事看看咱们的聊天框吧。”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舒遇不服,她打开两人的聊天框,嘴角渐渐变平。
-小鱼,在忙吗?
-很忙。
-小鱼,要不要去小院吃饭,陈弋他老婆说给你做新面包吃。
-有点忙,我拍完再联系你。
-小鱼宝,拍摄还顺利吗?
-不太顺利,有空再和你打电话。
-小鱼宝,要不要去吃晚饭?
-严昀峥,病房有人去世了,这两天很忙。
这几天,他有联系自己这么多次吗。
她怎么不记得了。
舒遇心里顿时软乎乎的,她突然想到起床后两人的对话,手指扣着手机壳边缘,发出“啪”的声音。
她咬着唇,小声地试探开口,“严昀峥,其实在美国经常梦到你这件事,没有让我多么痛苦的,你不需要多在意。”
严昀峥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拧着眉看了眼车况,随即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侧过身,眼神复杂地望着她,是哀伤还是其他,舒遇说不清,只是被烫了一下,垂了眸。
“舒遇,我怎么会不在意。”
“其实……真的不需要在意。”她摸着严昀峥垂在中控台的手指,“如果不是一直在追逐你的身影,我也不会回国的,也不会和你再次相遇的。”
舒遇抬起眸,眼底溢出笑意,是比她二十出头更加纯粹且坚韧的笑容。
“就因为你的背影,我才能一直坚持下去的。”
因为那痛苦的寻不着的背影,舒遇才消散了不少因失忆而带来的不安与恐惧。
起码在寻不到过去与未来的交点上,她还有个必须要寻找到的背影,哪怕是一次次惊醒,也从未梦到过被绑架与被毒贩追逐的场景。
严昀峥的手指紧紧攥住她的,猛地将她拽到自己眼前,吻落在她的眼上。
舒遇的眼睫颤了颤,推了推他,“你做什么,我得赶紧去医院,拍摄要开始了!”
他也没想做什么。
严昀峥清了清嗓,手心覆在她的发顶,揉了揉,“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