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补点镜头。”
舒遇收了设备,离开病房,站在走廊上提醒道。
小游点了点头,“知道了,那我们现在下去吗?”
她的脸色不好,频繁打哈欠,就连眼镜上都是灰尘,看不清神情。
“算了,你回值班室补觉,我自己去补点就行。”舒遇看了眼手机,“我点了外卖,等会你找人去拿。”
“好的,小舒姐,你太好啦。”
小游抱着摄像包准备撤离,“你也早点拍完回来睡觉,都忙了好几天了。”
“知道。”
舒遇在电梯里等待时,想到什么,又打开手机给严昀峥汇报了一下情况,她才又收了手机。
自从那天过后,她也反思过了,既然他在改变,她也不能太过消极,还是要多多联系他,别让他那么难过才好。
在大厅拍摄了几条视频后,她揉了揉发酸的腿,刚要去椅子上坐下,就看到了正在上扶梯的林之澄。
她满脸茫然地在扶梯上跑着,穿过了几个路人,险些摔倒。
舒遇扛着相机走过去,“橙子,你怎么在这?”
林之澄的脸上都是眼泪,她听到舒遇的声音,才恍然回神,“嫂子……我,我也不知道。”
而后是止不住的哭泣。
在这不成串的声音里,舒遇听了个大概,并带着她往骨科科室走去。
林之澄那位断崖式分手的前男友得了癌症,已经是骨肉瘤癌症晚期,才会迫切想要推开她。
她在对方室友那里无意间得到了真相,就惊慌失措地跑到了他所在的医院,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到底能做什么。
舒遇不停地安抚着她,陪她坐在前男友病房不远处的座椅上。
“如果想好受一点的话,还是去见一见?我们最起码问问他为什么要做胆小鬼,好不好?”
“可是我不敢,我在来的路上搜了好多资料,我不想看他很痛的样子,我……嫂子,我真好害怕。”林之澄的手抖个不停,鼻涕粘在手指上。
舒遇心疼地眼眶发红,看来表妹真的很喜欢这个男生。
原本只是分手,哭哭就算了,可现在对方却已经是癌症晚期,还被她知道了。
“怎么和拍电视剧似的。”
“不进去是不是就不是真的了,说不定他就是家里有事,才一直不在学校的啊。”
舒遇不忍心再听,“橙子,没关系的,如果不能承受,我们就不去看他,没关系的。”
“可我已经知道了。”林之澄抹去眼泪,用纸巾擦了擦手,“我还是去一趟吧,你能陪着我吗?”
“可以。”
这段时间的舒遇已经熟悉了癌症病房的生离死别,可熟悉也不代表她习惯了。
时常也会被别人的眼泪烫伤,但她没想过林之澄这个不谙世事的可爱表妹也会出现在这副场景里。
那位前男友已经认清了自己即将离开的事实,态度温和,并没有因林之澄的突然出现而暴怒。
只是说了几句寻常话,甚至还帮她擦了眼泪,“好了,眼睛这么漂亮,不要哭了,也不要再来看我了,医院不干净也不吉利,老来这里不太好。”
林之澄撅嘴,“谁还会来啊,我才不会来,你这怎么没有家人陪着?”
前男友笑了笑,“他们不是各自再婚了吗,没人管我,不过也没事,给我住院的钱了,这样也好,早死早超生,也没人难过。”
“我会难过!”林之澄咬牙切齿,“你好过分,你真的好过分,你是胆小鬼,死都不怕却不敢告诉我你生病了!”
舒遇于心不忍,侧过身望向窗外的银杏树,绿叶被风刮乱。
短暂的对话结束后,小游送来车钥匙,看到林之澄这副模样吓得不轻,两人抱
着待了一会。
舒遇叹了口气,“橙子,我送你们回学校?”
林之澄点了点头,一路无话,走到地下车库,凉飕飕的风吹来,她打了个哆嗦。
“你们怎么会来这?”
小游回复,“我们在这里拍癌症主题的纪录片。”
“哦,这样啊。”
三人坐上了车,舒遇没有开口安慰她,小游和林之澄是认识多年的好友,她在旁边不停安慰,让林之澄的情绪稳定不少。
半小时后,到了大学门口。
舒遇不放心地问道:“橙子,接下来还去看他吗?”
“想去,他都没有人照顾,我放心不下他。”
“好,但你没有经验,只去陪他说说话就好。”舒遇敲了敲方向盘,“医院有熟悉的护工,我给他介绍几个,我让和他说是医院免费的,免得他有压力。”
“谢谢嫂子。”
“没事,下次去我还会陪着你,别太害怕了。”她看向小游,“给你放两天假,先陪着她。”
目送两人进了学校,舒遇开车去了警局
林之澄今天哭得魂不守舍,她得和他表哥说一声。
到了支队,几辆警车往大院开。
从舒遇的旁边呼啸而过,她望向某辆车,里面坐着的严昀峥与她的视线暂时交汇。
她走到那辆车前,他也恰好下车。
耀眼的日光透过栾树缝隙,光影落在两人的身上。
“怎么来了,我手机关机了。”
“我也是突然决定的。”舒遇看他身上的灰色T恤脏兮兮的,帮他拍了拍土,“做什么去了,这么脏?”
“去村里抓网诈团伙了。”严昀峥捉住她的手腕,“别弄了,我一会洗个澡换衣服。”
舒遇点了点头,收回了手。
其他人也都下车,经过发出“哎呀”的感叹声。
无一例外的是身上都脏兮兮的,最后下车的是于潇潇,她全身都是土,脸上也灰蒙蒙的。
舒遇没忍住笑出了声,“我的宝宝,你这是怎么了?”
“呜呜呜,小舒姐,我跟拍的时候不小心滚到工地上去了,可把我吓死了。”
于潇潇的外套被周之航抱走,她张牙舞爪地分享着,“我和你说,那情景啊,正好有个废旧钢筋在那,要不是周之航那个狗拦住我了,我直接就完蛋了,直接轮到我住院了。”
闻言,她心里一惊,“那幸好没事,以后你注意安全,不要太着急,得看路。”
于潇潇恹恹的,“我知道,小舒姐,我得洗个澡去了。”
舒遇坐在严昀峥的单人宿舍里等他洗澡。
他住在二楼的尽头,偏僻寂静,只偶尔楼下有谈话的警察路过。窗外有棵黄栌树,已经泛出新芽,在阳光下纹络清晰可见。
没过几分钟,严昀峥从浴室里出来,他上身套了件黑色短T,下身穿了条黑色运动裤,正无章法地擦着湿发。
简单干净,却因他本身的凌厉多了些性感意味。
他的身上仿佛散发着热气,漫不经心地问道:“拍摄怎么样了,怎么有空来找我?”
“我来是因为我在医院遇到了你表妹。”
舒遇思考该如何说,最终还是直截了当地把她所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
“我这段时间见过太多崩溃的家属了,在癌症病房真的是很压抑的一件事,而且她很喜欢那个男生,如果一直照顾着他,到他离开的那天,我怕橙子接受不了。”
严昀峥靠在桌边,微凉的风吹过他的衣服,袖口擦过他手臂上狰狞的伤痕。
舒遇起身,把窗户关上,靠在他身边站着。
他问道:“很严重?”
她敛眉,叹息道:“很严重,我问过熟悉的医生了,最多一个月了。”
“让橙子去照顾人,肯定不行,她能照顾自己就不错了。”严昀峥收了毛巾,擦了擦脸,“知道了,我最近会多关心她的,你别担心。”
“嗯,你也别担心,虽然拍摄快结束了,但还得在医院待上一周,所以我会多照顾她的。”
“好,辛苦你了。”严昀峥想到她最近接受了太多负面情绪,伸出手臂抱了抱她,“累不累,每天面对那些生离死别,会很痛苦吧。”
舒遇蹭了蹭他的衣服,上面散发出熟悉的冷杉木味,她舒了口气,“严队,你才更痛苦吧,每天灰头土脸的,像只脏狗狗。”
“呵。”严昀峥挠了挠她的腰,“人生第一次有人说我是狗。”
“那可能是大家太怕你了。”她仰起头,用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我可不怕你哦,少板着脸了,眉毛也松松啦,快回到现实里。”
严昀峥垂眸,毫无预警地吻在她的唇边。
舒遇瞬间屏住呼吸,踮脚迎合他的吻,他宽大的手捏住她的腰,一下把她抱上了桌。
单腿挤开她的,她只得环住他的腰,承接着落下来的吻。
没过几秒,她就喘不过来气,正要推开他,却突然有人敲门。
“严队,该去审讯室了。”
是小丛的声音,舒遇连忙推开他,对着镜子整理自己。
可恶,嘴唇又要肿了。
严昀峥毫无波澜,提高声量,“马上,先过去等我。”
“好勒,你快点。”
/
过了一周。
癌症病房的纪录片项目暂时告一段落,要先发样片给合作公司看一下效果,再进行商讨。
原本满当当的值班室撤去了他们的生活用品和摄影设备,变得空无一物。
几位熟悉的护士依依不舍地说再见,舒遇还把迷你冰箱送给了她们,反正她也用不上了,严昀峥也不会介意这种事。
处理好行李后,舒遇去了趟骨科。
林之澄来看前男友,她想去看看情况如何,顺便问问新去的护工合不合他的心意。
结果刚到那里,就看到林之澄抱着小游号啕大哭。
过往的人都看向她们俩,可却无人露出异样的眼光,这本就是个充满心碎的地方。
舒遇不需要细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缓缓走过去,看了眼病房里空荡荡的床位,以及正在清理床单的护士,瞳孔颤了颤。
林之澄的哭声直直地传到她的心里去。
人生有太多无可奈何,有些人明明只是经过,但却烙下了深刻的痕迹。
当晚。
舒遇和严昀峥把林之澄送回家里,和她的家人说明了情况,并和留下来的小游嘱托了几句才回了家。
她闷闷不乐地躺在沙发上,“你说,橙子要多久才能好起来?”
“她是个很乐观坚强的人,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严昀峥坐到旁边,把她将掉未掉的拖鞋脱下,“我倒希望她能借此机会好好珍惜时间,不要再每天吃吃喝喝了,家里的产业她是一点不顾。”
“也是,毕竟快毕业了。”
“不过我当时毕业了也没找工作诶,每天都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把人抱起来,让她躺在自己的怀里,“你毕业前就会自己接活了,足够养活自己,已经很好了,她呢,每天泡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欸,突然夸我了。”舒遇下巴抵在他的胸口,眨巴着眼睛,“还有没有?”
“嗯……现在还找回了自己喜欢做的事,并且情绪稳定地坚持着,没有哭也没有说逃避,真的很棒。”
哇。
舒遇瞪圆眼睛,之前他有夸奖过她吗。
好像有吧,但也没有这样直接过。
心里仿佛有烟花炸开。
做喜欢的事特别开心,喜欢的人看着并支持自己做喜欢的事会让人格外开心。
“我和你说,回国后能拍纪录片真好,我竟然能去刑警
队拍诶,而且还能去病房里拍,真的真的好快乐。“舒遇枕着他的手臂,望着明亮的光,笑意很深,“这样的生活真好,充实又满足。”
这样真好。
她没有失去任何人,也没有真的疯掉,他切实存在且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如果是做梦,舒遇想待久一点。
趁着情绪饱满,舒遇很快就确定了失忆症第一集的拍摄对象。
一名已经退圈的女演员,叫作李絮,今年已经三十九岁,她十年前曾经在片场经历过一场火灾,在事故中头部受到了重创,失去了部分记忆。
虽然火灾没有造成其他伤害,但她的家人不再希望她去拍戏,所以她便放弃了演员这个职业。
家庭富裕,拍戏也只是兴趣而已,所以李絮并没有不舍过,很快就找到了其他工作,并且按部就班地嫁人生子。
生活明明很幸福,可是近期她却收到了一封信。
李絮站在斑驳的阳光里,把这封信递给舒遇,“就是这样的信,寄到了我父母。我打电话问过这个景区了,说是十年前的纪念活动,给爱人写封信,他们会在十年后寄出。”
“可是我当时没有谈过恋爱,所以一开始看到之后,没当回事,随手放在抽屉里了。”
“可是生活好无聊,你知道吗,你结婚生子了吗?”
舒遇摇了摇头,“没有。”
李絮笑了笑,点点头继续说道:“总之,因为生活的琐事,我偶尔就会想起这封信,想到里面那些肉麻的字眼,就好像心里在冒泡,所以我想找到这个人。”
“您当时失忆之后,没有想过找回记忆吗?”
“没有,我这个人怎么活都行,不让我演戏随便咯,那忘掉了一段记忆,但起码还健康,忘记就忘记咯,我很快就适应了,也没觉得有什么。”
两人所处的地方是李絮家的后花园。
喷泉涌出晶莹的水柱,哗啦哗啦映出彩虹。
舒遇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十年太久了,如果我们不能帮你找到这个人,你会难过吗?”
“谈不上难过,可能就是回归平淡的生后了吧,就当是一块鹅卵石,随便啦。”李絮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可我还是想找到,就只是想问问他,我不记得的事都有什么。”
计划就这样开始。
线索只有信上的一个署名,叫作阿佑。
这也太难了吧。
采访结束后,舒遇带着信和李絮十年前的相关资料回到了工作室。
同事们连连感叹,“太难了,老板,你这怎么找,完全没有下手的地方啊。”
“先试试吧。”舒遇扎起头发,把资料在桌上摊开,把信先复制了一份,放在旁边。
信里有用的关键词都被她画了圈。
道具坏了、聚餐、散步、她入戏很快、被导演骂了……
首先是个圈内的幕后工作人员。
或许会是在组里拍戏认识的人吧,李絮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配角,十年前在许多戏里都有她的身影。
光是找到十年前她所工作过的剧组都有哪些工作人员就已经足够艰难了。
毕竟剧组的组成人员杂乱无序,很多都不是能说出姓名的人,说不定今天还在组里,明天就离开了,没有定性。
舒遇蹙着眉头把李絮参加过的剧组都发给了黎粒,让她帮忙找找当时的工作人员。
在这过程中,她又去查找当时剧组遗落在网上的各种剧照、聚餐照、杀青照,在其中寻找蛛丝马迹。
事情有进展是在三天后。
在当时的某个剧组里,曾经有个叫阿佑的工作人员。
舒遇连忙带李絮去了提供信息的工作人员的家里,并且联系了那名阿佑,但却无功而返。
并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舒遇沮丧地回到家里。
严昀峥正在做饭,她打了个招呼,就趴在了餐桌上,闷闷不乐。
“怎么了,项目不顺利,还是扛相机累了?”
“都不顺利。”她偏过头看着他烧菜的背影,撇了撇嘴,“突然感觉我失忆两年找记忆也不是什么难事,十年前的事真的太难找了。”
“可你不就是喜欢挑战吗。”
“说的也是。”舒遇愁眉苦脸地倒了杯水喝,“我太明白失忆的感受了,虽然她已经失忆了那么久,可我还是不忍心看她找不到答案。”
严昀峥拿汤勺的动作顿了顿,心里一阵钝痛。
他深吸了口气,将排骨煲倒入碗里,端了过来,语调轻快,“那也先吃饭,再思考。”
“你竟然学会了这道菜!我就说味道怎么那么熟悉!”
舒遇的眼泪瞬间亮了起来,尝了一口,声音含糊地问道,“你怎么有空在这研究这个,这两天不忙吗?”
“队里这两天不忙,总有那么几天要太平一下,不能一直出事吧。”
严昀峥心里不揣着命案时,总是一副随意沉默的模样。
此刻却有些松弛自然,舒遇为他的改变而喜悦,哪怕不是为了她,为了他自己,他也早该改变一下了。
可她瞥到他手臂的伤口时,瞬间想到那次开车抓捕毒贩的场景。
受了枪伤的严昀峥控制不住地想冲进着火的汽车里。
舒遇的皮肤起了层鸡皮疙瘩,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严昀峥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换了表情,只好哄她,“等会要不要看电影,换换脑子?”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你竟然想看电影了,我肯定愿意啦。”
这样也好。
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不定他们能走远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