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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探孤岛血雨腥风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39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白日当空,草树耀眼。

陈溱和萧岐已在林中吃饱喝足,此时提气运功,朝着山峦的方向走,步履如风,不过片刻工夫就绕出了密林。

密林边缘有寥寥几个树桩,桩上皆已长出青苔,想来樵夫们已许久未曾来过。再往前林木渐疏,一条六尺来宽的小道在碧树与灌丛之中蜿蜒。

陈溱和萧岐不在大道上走,偏往两旁的丛林里绕。二人步履轻盈,衣袂飘举,顷刻间便掠出三四里。可这一路上别说人影了,就连机关陷阱都没瞧见一个。

二人互望一眼,俱不敢放松警惕。又走了几步,小道拐弯处出现了一株绿蓊蓊的榕树,榕树下有一座小小木屋。此时恰是正午,日光在榕树浓荫下透出道道金辉,将木屋前飘荡的灰尘照得无处藏身。

两人走了这么久,只瞧见这么一处人家,没有不去探一探的道理。

树上鸟雀欢鸣,树下木屋寂寂。

陈溱看着木屋,问萧岐道:“你说,咱们是光明正大地敲门,还是光明正大地硬闯?”

萧岐看向紧闭的窗子,“屋里没人。”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没活人。”

“那就硬闯喽!”陈溱道。

她内力已登“恍惚境”,耳力非凡,自然知道这木屋里没有声响,方才询问不过是想试试萧岐的功力罢了。

这座屋子瞧起来有些年头了,木板泛白发裂,门前还挂了面迎风招展的破布,瞧起来是被什么利器挑烂的。两人刚走到近处就闻到一股芬芳馥郁的酒香。

“莫非是个酒肆?”陈溱心中更奇,便上前推门,刚碰到门环,那木门便吱呀一声晃开了。

瞧清屋内的场面后陈溱双瞳骤缩,霍然转身。

“别看!”她情急之下直接把一只手覆在了萧岐眼睛上。

这木屋的门不大,屋里又黑,萧岐跟在陈溱身后一步,本就什么都没瞧清。他此时心中奇怪,但却没强行挣脱,只稍往后避了避,皱起眉问陈溱道:“屋里有什么?”

陈溱凝视桌前那两具面色青白的尸体,道:“两个酒娘子,死了。”

萧岐稍怔。他不怕这些,她定然也是知道的,那为何……

萧岐刚才向后微避,本意是不想让陈溱触碰到自己,可如今双目一眨,眼睫便在她掌心和指肚上来回扑扇,这轻微的痒意让两人俱是一怔,稍显恍惚。

陈溱定了定神,对萧岐道:“你先出去,我处理一下。”

萧岐心中当然是好奇的,但陈溱这般说了,他便不疑有他,后退一步,越过门槛。

陈溱将门扉稍掩,扯下酒柜上的布帘抖了抖灰,给那两名酒娘子掩上。

收拾妥当后,她缓缓起身,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愤懑烦躁。

那两个姑娘头发凌乱,有几绺和着血粘在脸上,残破的衣衫压在身上,惨白的肌肤上到处都是青紫色的伤痕……

九年前,她曾见过这样的死法。

在熙京北里,洛水之畔的揽芳阁。

百姓养姑娘,多喜欢教她们温顺柔和,鲜有人想到她们面临危险时会束手无策。

陈溱阖眼,按了按心口稳住心神,方睁开双眼说道:“进来吧。”

萧岐推门而入,打量四周,不禁皱眉。

柜上的酒坛东倒西歪,账本摊开,上面浸满了酒渍,地上到处都是碎陶片,唯一干净的地方是桌子周围,而那里躺着两名酒娘子的尸体。

萧岐垂下眼,向屋外走去,道:“去别处看看。”

陈溱明白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她叹息一声,掩好门扉跟了上去。

踏上小道回望木屋时,陈溱心想:“门前挂着的这块儿破布,原先应是一面鲜艳的酒旗吧。”

二人沿着小道继续向前走。道路两边的田里,庄稼东倒西歪,蔓草横生,偶尔能瞧见些许断垣枯井、残尸败蜕。

山脚下有座村落。萧岐只远望了一眼,便拦下陈溱道:“不必去了。”

这么大的村子,却无一缕炊烟升起,岑寂得能听到风吹草木之声。想来,这里面的每一座房屋都和方才的小酒肆一样。

这般情景,萧岐曾在西北见到过。

有戎牧羊放牛为生,并不富裕,浑邪便以战养战。他们每攻下一片村庄,一座城池,就会对其进行洗劫,掠夺物资、残杀百姓,既壮大有戎自己的势力,又使沦陷之地再无自主反抗之力。

此举野蛮残忍,近乎泯灭人性,也难怪文姬说匈奴那里是“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了。

陈溱垂眸,并未多言。她抬手按上剑柄,跟着萧岐继续向山上走去。

那些来犯的人攻下这座岛后,必会占据制高点。不出意外的话,去到山顶就能看到他们的老窝。

果不其然,两人刚到山腰就瞧见几个佩刀的巡逻守卫。这些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红白相间的衣裳,头发半披半束,步伐懒散,有说有笑,想来是料定了岛上没有其他活人,才能这般漫不经心。

说来也是,他们占了岛,都不在海岸上设防,这些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陈溱和萧岐都不是莽撞之人,此时并未与这些人交锋,而是提气蹑足绕开,继续往山上走。

以他二人的功夫,拿下这些人并不困难。但此时山上的情况尚不清楚,更何况那几个人衣着相似,一看就是有组织的,若是打草惊蛇,让为首的人跑了却是不划算。

“他们刚才叽里咕噜的说了些什么?”陈溱轻声问道。这些人的口音十分奇怪,听起来也不像是某地的方言。

“瀛洲话。”萧岐稍皱眉。

陈溱本是随口一问,见萧岐答了上来不禁讶然道:“你还懂瀛洲话?”

萧岐压低声音,“说不太行,听还是可以的。”他想想,又道,“我还是更熟悉有戎话。”

骆无争带徒弟不可谓不严格,萧岐自上青云山开始就没一日是闲着的,甚至后来到了恒州,都要时不时被骆无争关怀一二。

陈溱此时无暇去思考这些。当初在春水馆时,钟离雁就同她说过其中利害,出海前两日宁许之也再三叮嘱过,她并非没有想过东海之事是外邦趁机来犯,但这么容易就将贼人认出来,她还是有些不安心。

两人轻功了得,一路上登枝踏叶,并未让人察觉,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便已登上山顶。

富人不喜居下,是以越往上走房屋越富丽,人也愈多——不过都是身着红白相间衣裳的瀛洲岛人。

这山顶上有座白卵石砌成的圆坛。住在岛上的百姓经常与大海打交道,总觉人力微弱而自然强大,所以普遍信神,这圆坛原来应是祭天或是祭海的。

但如今却成了敌人的屠戮场。

不知多少人的血汇在一起,新的叠旧的,鲜红乌黑斑驳成一片,聚在坛边汩汩流下,触目惊心。

坛上,十来个人垒在一起,他们面前另站着四个穿红白相间衣裳、手持长刀的人。

一人跺跺脚走上前,扎起马步,扬刀便朝那一叠人砍去!

陈溱双瞳骤缩便要上前,却被萧岐抬臂一拦。

萧岐面色冷极,低声对她道:“都是死人。”

陈溱仅在八岁那年见过尸横遍野的场景,但萧岐就不一样了,他这六年可谓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只需遥遥一眼便能瞧出那些人躯体僵硬,四肢惨白,应是死去许久了。

但死人也有血。利刃刺碎骨肉发出一声闷响,鲜血飙溅三尺泼在卵石上,四周林风呜咽。陈溱不由攥紧手指。

这人砍过一刀后,大笑几声将位置让给同伴,自己闪至一边取出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来,面露得意地在刀柄上刻着什么东西。

而后,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日光惨白,照着圆坛上的斑斑血污。

山顶的风有些大,陈溱抱着的树干都在迎风颤抖。

大邺人认为死者为大,若不是有什么血海深仇,没人会做鞭尸这种损阴德的事。

而这四个手握屠刀的歹徒,和那些死去的人又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四人尽了兴,将刀收入鞘中,唤来几只膘肥体壮的狗分食残尸,而后勾肩搭背地扬长而去。

“跟上他们。”萧岐低声提醒。他转头见陈溱纹丝不动,不由担心起来,试探道:“你还好吗?”

陈溱稳了稳心神,道“走吧。”

萧岐本以为这四人肆虐够了,应是去呼朋引伴、喝酒吃饭,他二人正好可以探一探这些瀛洲人囤放粮食谷物的地方,没想到这四人却是在往关押岛上百姓的牢狱方向走。

陈溱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觉得这四人神情诡异,没安什么好心,便偏头看向萧岐,恰瞧见他神色一凛。

萧岐侧脸看她,低声道:“他们说,死人试过了,该用活人了。”

他二人端的是沉稳,压着心中惊怒继续跟着那四人,待能听到前方的哭嚎和呜咽时,两人互相使了眼色,一左一右

、一人两个地抹了那四人的脖子。轻若游丝,悄无声息,那四人来不及呼喊就没了性命。

陈溱踢起为首那人的刀握在手中端详。

这刀的刀形介于弯刀与直刀之间,刀柄颇长,果然是瀛洲的刀。

她摩挲着刀柄上的字,问萧岐道:“刻的什么?”

萧岐接过,念道:“白化八年九月于西丹岛……”

他说到这里,一顿。

“白化”想必是瀛洲岛上的年号,“西丹”自然也是瀛洲人对这座岛屿的称呼了。

陈溱皱眉,追问道:“于西丹岛怎样?”

萧岐抬眼望着她,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说道:“连断四骸。”

杀戮和掠夺是他们炫耀的资本,死人,活人,在他们眼中都不过是试刀石。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林风渐大,烟尘弥漫,那四人脖颈上的血也涔涔滚入尘埃。

“够了。”陈溱阖上双眼,“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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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蔡文姬《悲愤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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