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岐闻言稍一皱眉,在陈溱将要迈出步子时出手把她往林间一带,顺手还将地下那四人的尸体撂进了灌丛里。
午后日头偏西,照得人懒洋洋的,牢前看守的几个瀛洲人甚至靠着墙打起了瞌睡。
萧岐松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你想好怎么打了吗?”
陈溱紧攥着拳,看向那牢狱的方向道:“先把那些人救出来。”
萧岐便道:“即便看守的人再懒散,我们也不能在瞬间将他们杀尽,一旦动手,立刻就会被发觉,届时敌军倾巢围我,为之奈何?”
陈溱沉默不语,心道:“是啊,我二人想要脱身并不困难,可救出来的百姓怎么办?”
见她眼睫微颤,左拳稍松,萧岐终于舒了口气。
陈溱转身瞧着他,忽有一阵怅然。她想起自己在碧海青天阁两年、在无妄谷七年,勤修苦练,习的终归是“武”而非“战”。论起作战对敌的经验她是远不及萧岐的。
她并非倨傲之人,此时冷静下来,便虚心对萧岐道:“你说。”
萧岐开口,眼眸间无意之中带上了几分风发的意气:“妄张诈诱,以惑其将。”
黄昏时分,云霞鲜红欲滴。一群老鸦啊啊叫着在祭坛上徘徊,企图从那几只恶犬口中分得几块儿吃剩的腐肉。
红霞渐散,夜色渐浓。山顶的瀛洲人意兴阑珊,打着哈欠昏昏欲睡。就在此时,西南面关押俘虏的地方忽有人用瀛洲话叽里咕噜地高声喊道:“有人袭营了!”
——“日暮以后动手,先劫牢狱。”
“有人袭营了!”这句话一传十,十传百,顷刻间就传到了这群人的首领耳中。
那首领猛一掀帐帘,扬刀指向西南方,喝道:“列阵,杀!”
一声令下,营中的狗都开始狂吠起来。这些瀛洲人虽在岛上散漫了不少时日,但终归是训练有素的,闻声迅速集合调整阵型,握起兵刃就往西南方冲去。
火把噼啪乱响,灼破黑夜。他们还未走近牢狱便见前方飙出一道电也似的白影,因为速度太快,前面一排瀛洲人还没瞧清那人手中拿的是鞭子还是长剑就被齐齐抹了脖子,血溅三尺。
白影定住,陈溱提拂衣扫视前方,在场之人无不胆寒。
——“我拖住他们一刻,你和岛上百姓交涉。”
——“还是我来吧。”
陈溱看见这些人就想杀,不亲手砍上几个终究是难以泄愤。
一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陈溱需得集中精神奋力而战,方才那招不过是一个震慑。
这些瀛洲人呆立片刻,有人高呼一声,其余人便一同向前冲去。
他们心想:“不过只有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我们一齐上不得撕碎了她?”
陈溱一步不退,立在原地提起剑来。剑刃寒芒在她面颊上一晃,照亮凛冽的目光。
习武究竟是为了什么,千百年来,许多人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其中有一个,便是诛尽天下恶贼。
木屋里衣不蔽体的酒娘子,圆坛上堆叠成山的试刀人,刀柄上充满得意的文字,这些无一不在促使陈溱出剑。
杀戮之兵,合该喋血。
“砰!”这是拳脚撞上胸腔的闷响。
“噗!”这是利刃穿破皮肉的狂喝。
“咔!”这是骨肉折断发出的爆鸣。
撕心裂肺的呼喊震动山岗,浓稠鲜血四处飞溅。
终于,那些人开始缓步后撤。
陈溱默算时间,忽颦眉一按心口,收剑往右后方退去。
队伍后方的瀛洲首领狂喜,扬刀指挥道:“她身上也有血,她受伤了,追!”
等他捉到这女子,定要将她捏碎!
陈溱故意放慢步子,频频回首,跑至一处密林忽被人伸臂一拦。
萧岐握着她的小臂,在夜色中皱眉端视。陈溱反手在他手背上一拍,似是安慰,似是交接,而后转身没入林中。
——“此处草木蓊蘙,一刻到后你就将他们往这儿引,我来接应。”
百来号瀛洲人喊杀着冲来,没瞧见方才白衣染血的女子,却瞧见一个提刀冷视的男子。
前方的人连道不好,转身就要跑。可此时夜色浓重,林间道路狭窄,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在往过来冲,他们哪有退路?
萧岐横刀于身前,刀身光耀冰雪,刀啸有如虎吟。
常言道百日练刀,千日练枪,万日练剑。剑术难练难精,剑向来为武林人士所推崇,萧岐少时也是用剑的。
但剑太轻了。
战场上,长-枪和重刀远比剑的杀伤力大,萧岐到恒州不久就弃掉原先的剑,选了这把刀。
此刀名为“耀雪”,斩贼无数。
刀光劈裂夜幕,劲风撕碎林间落叶,朝面前贼人裹挟而去!
后面的瀛洲人很快反应过来,连连后撤。就在此时,四周忽传出喊杀阵阵,脚步隆隆。有人拿火把照去,只见林间烟尘弥漫,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怎么这么多人?”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
“大邺的军队过来了,快跑,快跑!”
——“带老弱去山谷低洼处隐匿行迹,青壮拖着树枝四处奔跑虚张声势。”
跑?往哪里跑?占据山顶最怕敌人围山,大邺兵马马上就要冲上山顶,他们能往哪儿逃?
那瀛洲首领像是骂了句脏话,而后刀指山坡。
本来惊慌失措的瀛洲
士卒忽然露出视死如归的神色,看得萧岐心中一惊。
只见他们一窝蜂地冲向那近乎山崖的陡坡,而后一一抱头向下滚去。
两个江湖高手加上不到三百名普通百姓,趁着夜色愣是打出了数千人的阵势。而那些瀛洲人赌命去夺一线生机,也是奇招。
此战,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疾战,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
所有的瀛洲人都滚下去后,林间的喊杀声和脚步声渐渐停下。
岛上的百姓们连忙出来向萧岐道谢。萧岐却不停留,神色匆匆地往瀛洲人扎营的地方走去。
营中残余的些许瀛洲人早已溃不成军,跑的跑、溜的溜。陈溱在营中翻找了许久,此时正在那首领的帐中打量。
见萧岐进来,陈溱指向神龛上的画像,道:“你看这个。”
萧岐本是记挂她的伤势,如今听她吐息稳定,见她神色如常,便放下心来,仰首去瞧那幅画像。
那画像足有六尺长二尺宽,上面画着一名女子。画中女子广袖长袍,发挽高髻,腰间左挂长剑,右佩白玉笛,臂弯还搭了柄拂尘。身后风雨如晦,海浪翻腾,她在茫茫大海上踏波屹立,神色平静和蔼,目光坚定。
“这画的是谁?”陈溱问道。
萧岐端详片刻,摇了摇头。
陈溱心想:“能挂在神龛上的必然是这些人瀛洲人极尊敬之人的画像,或许是瀛洲传说中的海上女神吧。”
“进去!”
“老实点儿!”
账外传来呼声,二人转头瞧去,只见岛上的百姓押了个衣衫委地的女人进来。
那女人柳眉狐眼,生得煞是好看。她瞄了帐中二人一眼,猫腰低头,连连摇手道:“别杀我别杀我!”
萧岐见状,问那些人道:“何故捉她?”
押着那女人的两个汉子立刻怒视她,左边那汉子更是一口啐到了她脸上,骂道:“因为这娘们儿跟她男人一起,做了那群贼人的走狗!”
萧岐面色转冷。那女人登时慌了神,连忙挣脱那两个汉子,一把擦净脸颊,脱口解释道:“走狗是那死男人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那狗东西都丢下老娘跑了,我、我早就跟他撇清干系了!”
她说到激动处,一对儿长袖乱甩,直往左边那汉子脸上打耳刮子。
这女人刚甩了两下,忽觉腕上一紧,抬头看去却是那白裙女子捉住了她。
陈溱衣裙染血,凶戾之气未褪。那女人心中骇然,立马噤了声。
“你学过武?”陈溱问道。
方才押她的那两个汉子虽已饿了不少时日,但仍算膀阔腰圆,这女人却能轻易挣脱束缚。不仅如此,她方才甩袖的举动看似胡搅蛮缠,实则暗藏内力,少说也到了登台境,绝非朝夕之功。
那女人眼珠溜溜一转,去摸陈溱攥着她的手,对她笑道:“好妹妹,我只学过一点皮毛,不过是用来强身健体的。”
陈溱也笑。她抬指将那女人的手弹开,道:“是吗?那我可要好好请教一番。”
岛上百姓视二人为救命恩人,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老者道:“咱们这儿叫‘流翠岛’,是数百年前前朝皇帝取的,本朝也曾在岛上驻军。可我们这儿远离内陆,那些兵士思乡情切,竟陆陆续续溜了回去!”
萧岐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早在得知海上形势那刻,他便想过海上驻军去了哪里。但他没料到,这些人早就当了逃兵。
“咱们流翠岛已经被这群贼人强占了一旬多了。他们好像在练什么邪刀妖功,每日都要找几个人试炼。好像我们根本不是人,而是砧上的鱼肉。”老者说到伤心处,涕泪俱下。
另有一人恨恨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言非虚!”
这一夜山上灯火通明,百姓们各自拾掇着自家破败的屋舍,有人为难得的胜利欢呼,有人为死去的亲人哭嚎。海上月光凄寒,静静地倾泻下来。
山背后的一处石洞中,还另外窝着三个人。
陈溱盘膝而坐,脸上有掩盖不去的浮躁。
萧岐皱起眉头问她:“是那两个酒娘子身上的毒?”
“是我疏忽了。”陈溱自嘲一笑。
潜入王府劫宋司欢那日,她已登“恍惚境”。以她如今的内力,只要及时运功化解,寻常毒物根本不足为惧。
可坏就坏在当时心绪浮动,她未曾察觉到尸身上尚有余毒,方才又大动干戈,气血暴涌,如今处理起来却是要麻烦些了。
萧岐又道:“我帮你。”
“不必。”陈溱道。
碧海青天阁的《沧溟经》与落秋崖的《潜心决》相生,与玉镜宫的《风度玉关》相克,这般算来她和萧岐的内功路数也是相克的,萧岐若想助她疗伤,需得像当年宁许之那样倒行逆施。这毒并不难解,何必劳烦他?
陈溱想想,又指了指一边抱膝坐着的女人,对萧岐道:“你去盯紧她。”
这女人名叫晚娘。她会武,又和那些瀛洲人有交集,把她交给岛上百姓处置陈溱和萧岐实在放心不下,索性把她带在身边。有他两人看着,她也跑不掉。
运功疗伤需得有个寂静之地。三人刚找到这个山洞时,晚娘念着萧岐问那两个汉子何故捉她,便心生欢喜,在萧岐跟前左一句右一句的,笑嘻嘻问着:“小郎君今年几岁?可有婚配?”
萧岐本来懒得理,可晚娘一直挡路实在烦人,他便把刀一横,道:“让开。”
晚娘一双眼睛楚楚可怜地眨了眨,萧岐还是不为所动,她只得悻悻坐到一边。
陈溱提气运功,立刻进入了无我之境。
萧岐本来坐在一旁望着洞外的一轮白月,可瞧着瞧着目光就转回了洞中。
陈溱此时正到了要紧时刻,额上渗出涔涔汗珠。
没过多久,毒气除去。陈溱应是累极,浑身筋骨放松后,竟倚着背后石壁睡了过去。
萧岐抱起臂,将脑袋搭在臂弯上偏头看她。火光映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柔和。
忽然,陈溱眉尖微蹙,指尖稍攥,眼角似有水雾朦胧。
萧岐心中一紧,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
人闭着眼睛也是能看到火光的,嗅到血腥的。陈溱今日心神不宁,阖眼间便瞧见了火光血海。
落秋崖上雷声轰轰,漫天森然血雨。
生死,说起来轻如鸿毛,真正经历却觉有如泰山压心。世间为何会有这么多无故的杀戮,为何会有这么多的生离死别。
这时,腰背间一软,她似乎躺在了幼时的藤床上。抬头,母亲在一旁轻晃软绳,启唇唱道:“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人在睡梦中是辨不出时间与真假的。当幼时听过的歌谣响起,陈溱只觉许久、许多年都未曾有过这般安心。
她抬手,抱紧母亲轻推藤床的手臂,渐渐睡去……
陈溱睁眼时已是五更天,东方渐明,山鸟啾啾。
一旁的萧岐见她转醒,起身拍了拍衣襟,道:“我去沐浴。”
陈溱忽有一丝愧疚,心想若不是自己昏睡过去无法接班,萧岐也不至于穿着沾满血迹的衣裳捂上一宿。
地下躺着的晚娘也骤然醒来,猛地弹起就去追萧岐,道:“我陪你!”
陈溱忙喝道:“你站住!”
晚娘呜声回来。她果真是有几分本事的,说打雷就下雨,坐在地上绞着衣袖就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骂着什么“没心没肺的狗男人”“千刀万剐的负心郎”“重利忘义的狗腿子”……
晚娘哼哼唧唧不停,陈溱将将转醒,委实听得心烦,忍不住道:“行了,不就是男人丢下你跑了,至于这么伤心吗?”
晚娘哭声不止,侧过头看她,一双红通通的狐眼端的是惹人怜惜。她急道:“我伤心的是男人跑了吗?是男人跑了吗?”
“那是什么?”陈溱奇道。
晚娘一甩长袖:“我伤心的是我形单影只,你们两个却要在我面前卿卿我我!”
陈溱忽觉脖子一痛,心想,莫非是昨日落枕了?她揉揉后颈,十分不解地问道:“我们两个什么时候卿卿我我了?”
“昨晚!”晚娘伸出一根青葱玉指,高声道,“他抱着你,你还反抱他胳膊!”
陈溱现在不只脖子疼,脑子还有点懵。
晚娘一边哭着,一边瞟向陈溱,见她神色迷茫,又嘻嘻笑了起来。
陈溱见她又哭又笑,只当她是胡言乱语诓自己,便道:“少耍花样,你以为你溜得掉?”
晚娘一怔,不服气地叉起腰解释道:“你睡得不安稳,我瞧那小郎君抱得辛苦,心中不免怜惜,还唱歌哄你了呢!你倒好,还当我在骗你!”
此话一出,陈溱也顾不上抱不抱了,皱眉问道:“你唱了歌?”
“那可不!”晚娘展颜,一清嗓子,“你梦里听到了吗?我唱的‘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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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妄张诈诱,以荧惑其将。”——《六韬·豹韬·少众》
“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六韬·虎韬·疾战》
“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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