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溱昨夜疗伤受不得打扰,是以待在岩洞最里处,如今洞中火堆已熄,晨光乍吐。
她稍眯眼,逆光看向晚娘晦明半分的身影,问道:“你到底是谁?”
晚娘停顿片刻,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就咯咯笑道:“好妹妹,那些人可什么都跟你交代啦!我就是咱们流翠岛上一个种地的。”
陈溱上下打量她,反问道:“穿成这样,能种地吗?”
晚娘如今穿着的是件海棠色绣山茶花的罗裙,深襟广袖,大摆束腰,怎么看都不像是干农活的人该穿的衣裳。
晚娘也低头瞧了自己一眼,而后连忙攥紧胸前衣襟道:“这是那群贼人让我穿的,我一个弱女子,还能反抗不成?”
陈溱便问:“他们一群男人,带女人衣裙做什么?”
“好妹妹,这你就不懂了。”晚娘捻着衣袖笑道,“有些男人啊,就是喜欢穿女子的衣裙、作女子的打扮,他们……”
陈溱对穿裙子的男人不感兴趣,只默然盯着晚娘。
《水调歌头》多以笛子演奏,流传甚广,填词的人也颇多。揽芳阁和春水馆中都有不少会吹会唱《水调歌头》的乐伎,是以会唱此曲不足为奇。
但偏将“瑶草一何碧”这首用作安眠曲,岂不是太巧了?
晚娘这时也不呜呜地哭了,坐在那儿绞着自己红艳艳的衣袖,也不知在想什么。
陈溱记起当日在碣石台上觉悟禅师试自己的武功路数时的场景,心想:“这女子既然不肯说实话,我不妨出手试她一试。”
这般想着,陈溱左掌推地借力弹出,右掌五指稍张,直袭晚娘面门而来。
试招讲究猛烈、迅速和出其不意。若不够凶猛,被试之人大可用简单招式化解,若不够迅疾和攻其不备,无疑是在给被试之人反应和思索如何佯装的时间。
玉掌击来,晚娘忙后仰躲避,脊背靠在冰凉石壁上,海棠色衣袖顺势在面前一挥。
红云袭面,裹挟着凛冽风声。陈溱侧身一避,只见那衣袖甩向石壁击落尘灰,打出一道极细的白印,有如剑斩刀劈。
陈溱心道:“这女子果然是个内力丰沛的高手!”只是这一挥毫无章法,饶是她见多识广,此时也瞧不出什么门道来。
“哎呀!”晚娘惊呼一声,双手遮向两颊,眼睛从指缝间透出来盯着陈溱道,“别打我美丽动人的脸!”
“好啊。”陈溱说着双掌齐推而出,风声嗖嗖,使的是在无妄谷跟着师父云倚楼所习的掌法。
但见陈溱双掌直拍向晚娘肩头,而那晚娘闪避不得,竟生生挨了。
“砰砰”两声落下,陈溱猛得一惊。她这两掌虽只使了三成功力,但也绝非寻常,可方才指尖触及晚娘衣衫时,只觉一股绵绵之力在掌下涌动,双掌上的劲力霎时间散得无影无踪。
这般内功境界,少说也到了“抱一”。
晚娘抬手按了按肩,眸子瞟向陈溱,好不委屈道:“哎唷,好妹妹,你下手可真够重的!”
陈溱脸色稍沉,双手顺着晚娘的肩膀和双臂紧抓而下,擒住了她的两只纤纤手腕。
陈溱用拇指和无名指扣住手腕,食指中指在晚娘虎口、指肚、掌心之间一一摩挲。她眉间稍蹙,心想:“奇怪,这几处怎么全然没有茧?莫非她不使刀剑?”
晚娘眉梢微挑,瞧向陈溱媚声道:“好妹妹,你摸我的手做什么?”
陈溱明白晚娘是在故意装疯卖傻。她不是没学过这些惑人的功夫,一时玩性上来,便也勾起唇微微笑着,回她道:“你说呢?”
这时,岩洞中稍稍一暗,两人一同往洞口看去。
那人长身玉立,挺拔如竹,一身衣衫有如洗墨。灿灿日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发梢映成浅淡的金色,正是萧岐。
萧岐刚刚回来,就瞧见晚娘后背抵在石壁上,陈溱正扣着她的双腕。
三人面面相觑,俱是一愣。
晚娘率先反应过来,愁眉苦脸对萧岐道:“咦,小郎君,你瞧瞧她!”
陈溱忙跟丢烫手山芋一样把晚娘的手腕甩开,顺带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晚娘倚着石壁滑下来,坐在地上煞有介事地揉着心口嘀咕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萧岐这才走进来,打量了一圈,大概是没找到干净的位置,便站在一旁。
陈溱掸净了指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对晚娘道:“你不愿说武功来路便罢了,但这些日子那些瀛洲人都在这岛上做些什么,你总该告诉我们吧?”
晚娘便道:“能做什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所不为呗。”
陈溱早已习惯了这女子打哑谜的说话方式,干脆不接话、不理会她。
这时,萧岐开口道:“他们说那些人在岛上练妖功,试邪刀?”
晚娘神色稍变,“是。大邺有不少人都喜欢瀛洲岛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宝刀吧?”她冷笑一声,继续道,“瀛洲试刀,多以人试,一刀下去能砍断的人越多就说明这刀越锋利。”
陈溱和萧岐互看一眼,知晚娘所言非虚。
天下各地,山川草木不同,风俗礼节也大为迥异。大邺试刀剑,多以石试,像那青云山上的瑶镜美璧,当年就是玉镜宫祖师爷莫辞远的试剑石。而瀛洲岛却以人试,高坛之上血染白石不过是为了成就一把宝刀。
陈溱皱起双眉,忽想起自己七年前在汀洲屿也曾听青溟帮的人说过瀛洲刀。那些人掷千金求宝刀,孰不知这传说中可以镇宅辟邪的宝贝本身就沾满了煞气亡魂。
“此为邪刀。”萧岐道,“那妖功呢?”
晚娘却笑道:“练功的事儿那些人怎么会让我知道?他们难道不怕我跟着偷学吗?”
岩洞中有一刹的寂,只闻山鸟啾啾。
而后长刀破空,寒光凛凛的刀刃逼至晚娘颈前。
“瀛洲人大举西进,血流成河的岛屿不止你流翠岛一座。你想清楚,到底要不要说实话?”萧岐抵着刀,冷声说道。
他刚从外面回来,衣袖里兜了不少林间冷气,这一挥袖又全部泼入了洞中。
晚娘的面色霎时转白。
萧岐骤然出手,陈溱也看得一愣。
晚娘沉吟许久,说了几句叽哩咕噜的瀛洲话。
“她说什么?”陈溱问道。
萧岐收刀回鞘,道:“那些瀛洲人在找一本武功秘籍。”
陈溱默然,心道:“古往今来,最让江湖中人趋之若鹜
的就是神功秘籍和灵丹妙药,前者助人功力大增跻身武林前列,后者使人筋骨强健立于不败之地。这些瀛洲人为秘籍而来也不无可能。”
萧岐将刀收回后,晚娘连喘了好几口气,脸色才恢复如常。她拍着心口道:“我就听到这么些,可都告诉你们了。”
见两人不答话,晚娘舔了舔唇,又试探道:“对了,你们是从大邺过来的吧?我瞧你俩功夫不错,你们是哪个门派的?”
萧岐没有回答她的意思。
陈溱道:“想知道我师承何处,你不得先自报家门?”
晚娘嘻嘻笑道:“我用的是家传功夫。”
陈溱也笑:“巧了,我也是。”
晚娘的笑僵在脸上,不再自讨没趣,挪到一边儿继续哭骂男人去了。
陈溱转了转手腕活动筋骨,问萧岐道:“所以那些瀛洲人要修炼的邪功就是那本秘籍?”
萧岐颔首。
陈溱更奇:“是本什么秘籍?拳法掌法、刀法、还是剑法?”
萧岐摇了摇头,道:“他们没有说。但他们说,那门功夫能够惑人心神。”
陈溱笑起来,道:“惑人心神,这东西也有人信吗?”
要真有这东西,州官不用审案,将军也不用打仗了,直接使个功法把那些犯人、敌人都给弄迷糊了,岂不美哉?
萧岐看起来也不相信,只道:“或许只是个出师的借口。”
陈溱虽然没有接触过这些,但也知道行军打仗讲究出师有名,便点了点头道:“无论是因为什么,把他们打回瀛洲岛便是。”
萧岐应了一声。
晨曦探入洞中,映在萧岐侧脸上。陈溱背光瞧去,只觉他眉眼墨般黑,煞是好看。
她瞧着他,忽想起什么事来,便偏头道:“你昨晚……”说到这里忽然一顿。
萧岐看向陈溱。
陈溱也看着萧岐。然后,她就看到萧岐的脸一点点、一点点地红了,甚至还缓缓蔓上了耳廓。偏他还抿着唇,一副再正经不过的神情。
陈溱抑制不住笑了出声,便见那萧岐的脸又红了几分,她不忍心继续逗他,咳了两声岔开话题,问道:“你昨晚有没有留意那些瀛洲人的去向?”
萧岐低眸,稍稍侧过脸,道:“昨日入夜漆黑,那些瀛洲人从山坡上滚下去后便不知去向了。”
陈溱心想:“那山坡少说也有二三十丈高,坡势不可谓不陡,那些人滚下去即便能保住性命,也要被震散筋骨,即便不能乘船离开,暂时也不足为惧。”
三人回到村寨时正值清晨,家家户户都在舂谷作饭。
血污沾久了实在难洗,何况还是白的,陈溱身上的衣裙子算是要不得了。
或许是见她一个姑娘家穿着脏兮兮的衣裳不像样子,一老妇便颤颤巍巍地把她引入家中,将自己闺女的衣裳予了她一套。
陈溱拾掇妥帖,三人往瀛洲人扎营的地方走。
因为走狗的事,村子里的人都是恨极晚娘的,但见她跟陈溱萧岐二人走在一起,便只能忍下来。
晚娘倒是不以为意,笑吟吟地晒着太阳,路过一座小屋子时还停下来拉了拉陈溱的衣袖道:“我想回家拿个东西。”
陈溱问她:“拿什么?”
“一支小竹笛。”晚娘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我吹了这么些年,都吹出感情了,没有它在身边我睡不着觉。”
陈溱想起她今日醒来时晚娘还没转醒,便轻皱眉道:“你昨晚睡了挺久的吧?”
“可我没睡舒坦。”晚娘淡定自若道。
陈溱和萧岐互望一眼,一齐跟着她去了。而晚娘也不磨蹭,果真拿了竹笛就走。
三人回到瀛洲人扎营的地方时,只见村民们正在拆瀛洲人的营帐,准备拿回去当柴烧。他们忙上前将那堆书卷拦下。
陈溱和萧岐本是想从书卷中找一找有没有关于所谓慑心术或是说迷魂大法的具体记载——他们倒不是觊觎神功,只是需要确定瀛洲人的动向。
而那晚娘却只顾着把那张六尺长的画像护入怀中道:“哎呀,这东西可不能烧!”
有人立即喝道:“怎么不能烧?我恨不得扒瀛洲人的皮喝他们的血,烧他们一张画算什么?”
陈溱和萧岐察觉到异样,也瞧过来。只见晚娘一本正经道:“放在神龛上供着的肯定是神像,烧了它,神仙会给咱们流翠岛降罪的!”
萧岐道:“我不信这些。”
他不信,可流翠岛上的百姓信。
茫茫大海变幻莫测,风浪无常,岛上百姓常年与大海打交道,最信神佛,这流翠岛的山峦顶端不就有个祭坛?
当即有村民犹豫道:“若是女神像,的确毁不得。”
晚娘便顺水推舟,展开那画像道:“你们瞧瞧,这画中女子宝相庄严,指定是个女神仙,说不定就是保佑咱们出海的呢!”
几个村民们立即慌了神,纷纷合掌作揖,口中喃喃说着“保佑”。
陈溱瞥向晚娘,见她得意之中隐有侥幸神色,心中疑团更重。
恰在这时,忽有一村民汗流涔涔,神色慌张地跑过来道:“不好了,山下……山下那些瀛洲人,他们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