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皓月当空,山色黛蓝。明月清辉下,晚娘嘻声笑道:“好妹妹,你可真是抬举我了!”
“你和我谦虚什么?”陈溱讽她道。
晚娘二指夹着竹笛在手中一转,扬声道:“你们不想伤着这些村民吧?那就跟我过来。”
她说罢,转身就往林间跃去,不忘丢下一句:“跟紧点儿,可别让我溜了!”
陈溱和萧岐此时也顾不上方才那点儿心思了,他们互望一眼,提气追上。
晚娘带着两人下了山,往南面走。
山坡上树木高低错落,屋舍左一间右一间,三人俱不想惊动村民,是以七拐八弯,走得并不快。
待要经过山脚下的农田时,四周古树高木渐少,没有了遮挡,晚娘的身影暴露无余。陈溱和萧岐运足功力,却始终不能追上,咬得最紧时,他二人与晚娘之间仍有丈远的距离。
云倚楼的“登云揽月”和玉镜宫的“飒沓流星”不可谓不精妙,陈溱和萧岐的轻功也不可谓不高。然而到了此时此刻,他二人也不
免感慨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耕田以南便是二人来时经过的那片密林,林间古木参天,不见曦月。陈溱和萧岐追了片刻,已瞧不见晚娘的身影。
林间昏暗,四周青桐繁茂,二人肩背相触。
陈溱摇头自嘲一笑道:“我练了这么多年轻功,竟能把人跟丢了!”
“她的轻功应是从幼是练起的。”林中幽森,萧岐也顾不得避了,谨慎扫视四周后道,“她应该不是要逃跑。”
陈溱凝神静听片刻,道:“她有这般轻功,之前被瀛洲人捉住的时候却不逃,想来是不愿在那些人面前暴露自己会武。”
萧岐便道:“或许是为了保护传说中的神功秘籍吧。”
“难道世上真有慑心术这种东西?”陈溱讶然。
萧岐又道:“如今既然被我们发觉,她便不需要对你我隐瞒。”
陈溱一笑:“所以,她很可能要展现神功了。”
乌云蔽月,林间又暗了几分,夜风乍起,平添一分诡异。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嘻笑,晚娘的声音响起:“看在你们救了不少人的份儿上,我也不为难你们。再往前走二里就能到海边,只要你们离开流翠岛,我便不予计较。”
晚娘用内力将声音打散,二人一时辨不出她如今站在何处。且她说话时带着回音,百步之内应有石壁。
陈溱轻笑道:“口气倒不小!”
晚娘便咯咯一笑道:“好妹妹,姐姐还没开始认真地陪你们玩儿呢!”
陈溱按剑待动,忽听萧岐道:“你是怕我们觊觎神功?”
晚娘反问道:“怎么,难不成你们是专程来这儿救人的?”
此事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众侠士出海的本意是先前往汀洲屿,再察看四处小岛,但未曾料到会有此番变故。若是出海救人,只有他们两个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陈溱直截了当道:“对。”
反正也差不了多少。
晚娘像是颇为不屑地笑了声。
萧岐又问:“前几日亲眼目睹瀛洲人残害乡亲父老时,你为何不动?”
他们二人总归是外人,而晚娘是流翠岛的居民,瀛洲人残杀的都是与她朝夕相处的父老乡亲,她自己不救,又凭什么笑别人?
冷风穿林,树叶沙沙作响。
“你懂什么?我一旦出手,贼人就会知道秘籍在我手里。功法如同利刃,神兵落到歹人手里,会制造出更多的杀戮。到那时,流的血可不只是流翠岛这么一点了。”
“这么一点?”陈溱被她逗笑,“找不到所谓神功,瀛洲人只怕会屠戮更多的岛屿,这又该怎么说?”
林间阒静,唯余风声,晚娘静默不言。
萧岐再一次问道:“既然一本秘籍就能引起这样的争端,先辈们为什么不直接毁了它,而要代代相传呢?”
代代传承,为的不就是让它永不消逝吗?
陈溱知萧岐是何意,便扬声接道:“因为先人授你武艺,是让你以功法护苍生黎民。可你,却以流翠岛百姓的性命护你神功。”
陈溱和萧岐都是习惯了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江湖的,甚少对人口诛笔伐,这一番说辞下来着实有些累人。
良久以后,林风稍歇,晚娘道:“既然你们是来救人的,那流翠岛上的人都安全了,你们也该走了。”
二人互望一眼,陈溱道:“我们要等的人还没到,为何要走?”
“漂亮话谁都会说,大道理谁都会讲。我和你们非亲非故,凭什么信你们?”晚娘不容置喙道,“只有你们离开,我才能安心。”
她话音甫落,林间便响起一阵笛声,笛音宛转悠扬,如初春之际漫步山野,细草朦胧,绿柳拂面,正是《踏莎行》的曲调。
较量开始了。
“我当是什么东西。”陈溱一笑道。
御兵的境界有“利兵”“软兵”“重兵”“无兵”四层。乐兵属“无兵境”的上乘。以气入音,以乐声为武器,这招式不正是九年前上元夜她曾用过的?乐曲能够调节听曲人的情绪,也难怪那些瀛洲人以为神功可以“惑人心神”了。
晚娘内力深厚,笛声响起时四周古树都在和着曲调轻颤,枝叶跟着树干发出有节奏的簌簌声响,无疑增强了笛音的功效。
陈溱和萧岐忙运功收慑心神,梧叶纷下,落在两人肩头。内功心法中稳定心神的功夫只要炼到了家,便如清心咒一般,任泰山崩、雷霆怒,也能岿然不动。
一曲奏毕,二人毫发无伤。
晚娘不知在何处笑道:“倒是练了一身好本事!”说罢笛音一转,夜雨闻铃,哀婉凄切,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却是一曲《雨霖铃》。
林间群鸟惊飞,不住哀鸣。陈溱抬手按向心口,这哪是调节,这分明是调动!
晚娘的笛音不纯以劲力震人心肺,而是兼具了调动情绪的功效。方才的《踏莎行》轻柔和缓,让他二人放松了警惕,而此时的《雨霖铃》却是催人断肠。
陈溱忽想起落秋崖上护着自己的那片胸膛,东山脚下朝自己伸来的那把伞,无妄谷底凝视自己飞上山崖的那双眼……
这些潜藏在心底的离愁别恨一齐涌上心头,直欲将她撕碎!
萧岐的面色亦是不好,他紧蹙着眉,绷紧的手背上隐有青筋突起。他霍然抽刀割下衣袖,递给陈溱一截道:“掩住双耳!”
陈溱接过,撕开,塞入耳中。耳畔声音稍小了些,她渐渐安定下来。
晚娘似是瞧见了二人的动作,笛声又一转,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至,战鼓隆隆,号角浑浑。金戈声起,雄壮激越响彻云霄,正是一曲《破阵子》。
声音这种东西向来是无孔不入,即便堵上了耳朵也还是能听到不少声响,更何况这振奋人心的《破阵子》?
此曲也不调动二人的心绪了,而是终于用上了气劲伤人的路子,笛音时缓时急,略偏离《破阵子》原调,却渐渐与二人心跳节拍重合,而后骤然转急,音波震及胸腔,直欲令人发疯!
“你有乐器吗?”陈溱高声问萧岐道。
萧岐知她是何意,但也只能答道:“没有。”
陈溱又思索片刻,反手抽出拂衣道:“帮我稳住剑尖。”
萧岐双眸稍亮,以食指中指夹住拂衣剑尖稍一卷。
陈溱左手握剑柄,右手霍然拔下鬓间银钗来。
如瀑青丝飘然散开,陈溱不管不顾,手握芙蓉钗在剑身上奋力一拨。
“铮——”
拂衣剑身剧颤,发出激越一响。
软剑剑身本就灵活,陈溱以掌间内力护住芙蓉钗,使其不至于被剑刃削断,钗在剑上一拨,便是一道怪异的声响。
陈溱并不通晓音律,但她内力已达“恍惚境”,此时握钗拨剑一顿乱弹,真气涌动间,剑声已远远递出。只见四周树木急剧乱颤,几株柔嫩的小树已匍匐在地。
太白曾云:“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陈溱今日是真的弹剑作歌了。
晚娘的笛声中也透出些许不耐烦,她匆匆奏完《破阵子》,又换上了《望海潮》。
“云雷天堑,金汤地险,名藩自古皋兰。营屯绣错,山形米聚,襟喉百二秦关 。”
何等壮阔!
陈溱毫无章法地一通乱弹,呕哑嘲哳,混乱嘈杂。笛音与剑鸣相抗,俱是以内力相拼,一时分不出高下来。
此时,萧岐忽道:“先顺着她弹,而后扰乱她的曲调!”
这正是晚娘方才吹《破阵子》时所用的招数,可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然而陈溱并不懂音律,几番试探,仍是找不到《望海潮》的调子。
“钗给我!”萧岐道。
陈溱忙将芙蓉钗递上。
萧岐并不试音,只运足《风度玉关》心法在剑身上敲打,逐渐和上晚娘的曲拍。
两音相和,效力非凡,一株三人合抱的巨木被声响拦腰震断,树冠轰然砸下。
这以后,萧岐时不时就要快片刻或是慢片刻,存心打乱晚娘的节拍。
熟读经文之人最不能忍受有人在他面前背错,通晓音乐之人也最难忍受有人在他面前跑调。
陈溱的一通乱弹晚娘还能当做是噪音,可萧岐这般似是而非的曲子她却实在受不了,没过多久就“啊——”的一声长叫。
“你们,你们弹的是什么东西!”晚娘忍不住吼道。
她此时心绪不宁,来不及用内力遮掩声音了。陈溱闻声双目骤亮,抬手一指道:“追!”
萧岐松开剑尖,还未来得及将银钗还回就见陈溱已然掠了出去。
此时夜色昏黑,极为不便,陈溱将堵在耳中的布团抽去,闻声辨位,紧追不舍。
方才的一番比试,三人都有损耗,然而晚娘是从头吹到尾,陈溱和萧岐却都有歇息,是以二人如今的体力比晚娘好上不少,没过多久就瞧见了在林间东躲西蹿的白影。
晚娘回头瞥了一眼,忽将手指递到嘴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林间传来嗷声低吼,似有野兽飞窜而至。
“当心!”萧岐在陈溱臂上一拉,陈溱余劲未收,直朝后跌入他怀里。
一头三尺来长的豹子自丛林中霍然冲出,跃过陈溱方才站着的位置,直奔至晚娘脚下,乖乖地垂下脑袋。
瞧那模样,竟是他二人之前见过的那只母豹。
晚娘轻抚豹头,朝他二人笑道:“你们两个真是好不客气,接连两夜在我面前搂搂抱抱,我可看不下去了,先走啦!”
说罢翻身跃上豹身,骑豹离去。
豹子本就跑得极快,乃是人力所不能及,二人追了片刻只得暂且放弃。
云破月来,林间笼上皎皎清辉,陈溱从萧岐手中接过银钗,刚给自己挽上就瞧见他的脸色稍有不对。
陈溱略一思索,便想起自己方才整个撞进了他怀里。若是在今夜之前,她还可以当做无事,甚至能逗他一两句,可今夜……
陈溱深吸一口气,干脆不去看他,仰首望着明月道:“怎么办,回去?”
“若是我们回去将今夜的事告诉了村子里的人,她以后在流翠岛就待不下去了。”萧岐稍垂头道,“所以,我总觉得她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
陈溱凝眸思索片刻,以手抵颐道:“我忽然想起她被村民捉住的时候,也是在极力为自己辩解,像是很想留在岛上,所以……”
她一顿,萧岐便下意识接道:“所以,她要护着的什么神功,应该就在流翠岛上。”
又是一阵沉寂,许久之后,陈溱问道:“你对那秘籍毫不感兴趣?”
萧岐的脸色已恢复如常,他远望了一眼黛色山巅,“不感兴趣。”他稍一皱眉,想了想又补充道,“甚至有点厌烦。”
“为何?”陈溱奇道。
萧岐如实道:“从小师父就让我看各种秘籍,看得有些厌倦。”
陈溱脑海中浮现出洛水初见时那么点儿的萧岐被骆无争埋在书堆里的样子,禁不住就笑了起来。
萧岐也不避她了,直接看向她道:“你呢?”
陈溱这才收住笑意,轻咳两声道:“我可不信什么神功秘籍,我只信我师父天下第一厉害!”
萧岐被她逗得低眸一笑。
陈溱一愣,忽瞧着他道:“好像还是头一次见你笑。”
萧岐抬睫,道:“我家小妹说,我笑不笑差别都不大的。”
萧岐想清楚了,既然陈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他就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虽然有点难,但还是得试试,毕竟他又躲不开她。
陈溱却道:“不,很好看。”
萧岐又是一怔。他觉得,自己似乎又不太能那么想了。
陈溱将话题绕回去,道:“我曾听一个人说,世间武学都是人创的。若是止步于已有的功法秘籍,学一辈子也只能当个‘弟子’,而成不了‘宗师’。
“我起初不甚理解,后来遇到我师父时就全然明白了。诚然,神功秘籍能帮一个刚入门的人迅速精进,但对习武多年的人来说却是效果甚微。
“天下武学,系出同源。那晚娘方才用的法子,和我师父当年在拂衣崖上用的那招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萧岐听后默然许久,忽问:“为什么要姓秦?”
陈溱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化名姓秦。
陈溱当他是在因自己在烟波湖上没有告诉他本名而稍有不高兴,便逗他道:“我要是姓沈,还要有人问我‘为什么姓沈’,那我总得有个姓吧?”
萧岐敛眸不言,二人之间又是一阵静谧。
忽然,林间传来簌簌声响,两人一同望去,便见前方似有明明灭灭的灯火。
有人过来了。
二人互看一眼,屏息朝那边走去。
林中渐渐传出人语。
“真在这里?”
“不会有错。”
“你们就这么确定?”
“不是跟你说了?百步一面赤色旗帜是瑞郡王给我们留的信号。”
“万一人家岛上就喜欢插红旗呢?”
陈溱和萧岐眼眸一亮,就要出声招呼,可就在此时,背后又传来一道悠扬笛声,伴着阵阵低吼。
二人转身,便瞧见方才晚娘离去的方向冒出数十双幽幽绿眸。
萧岐霍然回首,对赶来找他们的那些人高声道:“退后!”
玉镜宫弟子乍然听见萧岐的声音,俱是一惊,待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后,不由一怔。
陈溱和萧岐对视一眼,一同朝那些人过来的方向退去。
萧岐疾掠至一人身侧,拿过他手中的火把朝前一抛。
众侠士们瞧见陈溱萧岐二人不由大喜,可还没来得及寒暄,就听前方响起阵阵嚎叫和低吼,似有无数野兽奔腾而来。众人反应过来,也纷纷抛出手中火把,地上的枯枝败叶被点着,登时烧成一片。
野兽惧怕火,众侠士们夜间找人,恰带了火把,也是巧了。
“这是怎么回事?”任无畏皱眉问萧岐道。
萧岐长话短说道:“前面有个吹笛驭兽的女子。”
瀛洲人说那神功可以惑人心神,晚娘许是功夫没练到家,又许是从未拿人练过功,因此只能惑惑野兽。
正说着,忽有一团黑影从火光中冲出,长鼻阔耳,披刚毛生獠牙,竟是一头野猪。野猪横冲直撞,登时挑飞了两个尚未反应过来的弟子。
包驰立马扬起棍杖朝那野猪当头一砸,骂道:“娘的,这畜生不怕火吗?”
寻常野兽自然是怕火的,但被笛声控制的就不一定了。
晚娘的声音在火光后响起:“你们带了这么多人来,还说没安别的心思?”
陈溱被她气笑,道:“本来嘛,这些朋友到了我们就该走了,你又何必来送这一程呢?”
“我可不信你。”晚娘说罢,竹笛声再次响起,或起或伏,辨不出曲调。
野兽们纷至沓来,众侠士们纷纷亮出兵刃来,他们大多只跟人比过武,如今却要和一群畜生较劲儿,也算是奇遇了。
宋长亭跟他儿子被无色山庄弟子团团保护起来,还不忘扬声喝道:“把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捉起来!”
晚娘也是出了奇招。若只有陈溱和萧岐两个人,他们或许真会被兽群逼到海边。而如今百来号侠士都在这里,几十只野兽岂在话下?而且,她此举已然激怒了众侠士,他们定然不会轻易放她走。
她这次,委实是被天意戏弄了。
流翠岛林间潮湿,火势渐渐弱了下去,隐约能瞧见一女子的轮廓。
“其余的野兽确实是受她笛声所控。”萧岐看着对面,对陈溱道,“但座下那只母豹却是听她话的。”
也就是说,晚娘还可以骑豹离去。
晚娘关系到瀛洲人西进的缘由,陈溱还有许多话要问,自然不能放她离开。
她就者火光环顾四周,忽惊喜交加。
方才听到回声时她便知四周有石壁,但没想到这处石壁,正是她和萧岐来时见到的那面。
萧岐自然也顺着她的目光瞧见了。
陈溱朝他稍一点头,运功跃了上去。
眼见野兽逐一被敌人制服,晚娘面色一凛,收笛入袖。她轻拍豹身便要离去,刚走出丈远,忽听见“嗷嗷”几声,小猫儿似的。
晚娘回头,便瞧见那女子怀中抱着一只黑黄相间、毛茸茸的幼兽。
座下母豹步子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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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苏轼《赤壁赋》
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李白《行路难·其二》
云雷天堑,金汤地险,名藩自古皋兰。营屯绣错,山形米聚,襟喉百二秦关。——邓千江《望海潮·上兰州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