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变幻,海天一色。船舱里的各路侠士都跑了出来,众人站在甲板上扣舷而望,只见远处一支船队乘着暮色驶来。
那些船都是客船的样式,色泽乌黑,皆未扬帆,光秃秃的桅杆高高竖起,拖成一道道浓黑的剪影。
“咱们出来了好些时日,可算是见到这群狗贼了!”
“就是,得让他们好好看看咱们的厉害!”
“对,冲上去,干他们!”
陈溱远望天际那支船队,渐渐蹙起了眉。
余未晚从后面冒出来,朝她一挑眉道:“哎,怎么?你们打不过?”
“你胡说什么呢?”宋司欢抱起陈溱小臂,朝余未晚扬了扬下颌,“还有我秦姐姐打不过的人吗?”
宋司欢本是发自肺腑地称赞,可余未晚听了却莫名咯咯笑起来。
余未晚打量宋司欢几眼,见她年纪尚小,面容可喜,便问陈溱道:“这么听话的小妹妹你从哪儿捡的?”
陈溱把宋司欢往自己跟前一扯,对余未晚道:“别想了,你捡不到。”
宋司欢朝余未晚吐了下舌头,余未晚倒也不恼。
“师叔在担心白教主和孟大侠他们?”一旁的程榷忽问道。
武林大会后,程榷这孩子还真规规矩矩地叫起了师叔,听得陈溱总觉得不习惯。当年在落秋崖,她还只是个不足五尺高的稚童,转瞬就有十五六岁的师侄了。
陈溱稍点头,她所忧虑的正是此事。瀛洲人过来了,那白蘅他们呢?
另一边,各路侠士摩拳擦掌,就连小辈们都斗志昂扬。
淳慧小和尚把手中那柄比他个头还高的禅杖往甲板上一拄,昂首挺胸,有模有样地道:“来得正好,小僧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对,咱们一起!”那无名观的小道童徐怀生也把拂尘一扬。
宋苇航斜了他们一眼,讥道:“你们该不会在等瀛洲人跑上船来跟咱们单打独斗吧?”
这话引来不少人侧目,宋苇航却是不慌不窘。他这话又不假,这里不是东山上的比武台,瀛洲人也不是江湖侠士,绝不可能过来和他们比武似的一对一地打。
众人反应过来,便纷纷把目光移到了常年临阵对敌的玉镜宫弟子身上。
云霞映红海面,萧岐与任无畏并排立在船头商量了几句,便回头道:“疏阵。”
萧岐说罢,他身边立着的一名手执小旗的玉镜宫弟子便一跃站到桅杆的横桁上。那弟子背靠白帆,抬臂举旗打了几个手势,后方的十四只艨艟便渐渐散开。
众侠士们大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发号施令的方法,不由啧啧称奇。
艨艟前后左右本就有弩窗矛穴,玉镜宫弟子又将其余的弓-弩架到了船头。这时,任无畏立在船头朝甲板上的众侠士一挥手道:“箭射得准的,都上来帮忙!”
各路侠士登时犯了难。
名门正派的弟子切磋武艺讲究一个光明正大,他们大都学习近距离打斗而不擅长远距离射击。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们时常出海,也学过射箭,但留下来的人太少,连柳玉成这样的用剑好手都上阵握弓去了。这回出风头倒是独夜楼这些经常伏击围剿敌人的刺客们。
一名独夜楼的刺客许是紧张,拉弦的手一滑,那箭便“嗖”的一声射出丈远,“啵”的一声坠进了海里。
便有人在一旁逗趣道:“嘿嘿,兄弟,你这臂力不行啊!”
这刺客不言不语,王玉衡却对那人道:“这位兄台臂力可以,怎么不自己来开弓?”
那人愣了片刻道:“我这不……这不是没学过射箭吗?”他说罢,立马绕到了别处,嘴里还嘀咕着独夜楼开不起玩笑,这般斤斤计较怪不得入不了正派。
萧岐却对那名冷面刺客道:“别动,听我号令,等近一些再放箭。”
那刺客应了一声,又取出一支箭来架在弓上。
各路侠士发现自己难以帮上忙,终于不再自傲,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盯紧了前方的船队。
暮色渐沉,前方的船队越来越近,待两方相距约六十丈远时,萧岐忽道:“放!”
一声令下,箭雨密密匝匝地射出,瀛洲那边不甘示弱,也架起弓-弩朝这边激射。东海之上,箭镞破空,飕飕不绝。
陈溱将宋司欢往后一推,道:“回舱里!”
宋司欢刚道了一句“小心”便被身旁的女子一拉,她抬眼一瞧,那人正是谢商陆。
谢商陆心中明白,她二人虽擅医术,但身手平平,又没有刀剑傍身,在箭雨中无法自保,便迅速撤去,不给别人添麻烦。
两边对射了片刻,这边艨艟上的侠士们深感英雄无用武之地——瀛洲船队位于下风向,箭还射不这儿来。
众人这才明白玉镜宫弟子轮番守着船尾,所虑甚远。
如今盛行北风,艨艟朝南行驶,瀛洲人若是绕到后方射击,羽箭乘
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射到他们的船上,如果箭簇上再加点火油,那他们就真要被这群瀛洲人给将死了。
这倒也怪不得他们,毕竟玉镜宫重战术而其余门派重视功法,大家各有所长罢了。
十五艘艨艟分散开,呈一道窄长的弧向前行驶,箭雨范围比之前呈梭形航行时大了许多倍,可前方的瀛洲船只挨了许多箭后依然稳健地朝这边驶来。
红日坠海,夜幕笼罩上来。瀛洲船队逐渐靠近,站在横桁上瞭望的玉镜宫弟子高声道:“不要放松警惕,他们在接近我们了!”
船头,萧岐和任无畏望着依旧平稳行驶的瀛洲船只黑影,俱皱起了眉。
不出片刻,瀛洲那边的箭终于射了过来。
“来得正好!”包驰首当其冲,挥剑打折了第一支箭的箭镞。箭镞掉落瞬间忽冒出一股白烟来,包驰来不及反应,只觉右眼灼烧般痛,大呼一声别过头去,众人见状无不大惊。
无名观的拂尘尘丝较软,明微翻卷两下裹了一支箭下来细看,怒道:“箭镞上裹着毒!”
原来这箭镞外裹着一层肠衣套着的夹层,夹层中藏着毒粉,箭镞破空时倒没有什么,可一旦打到东西上铁箭镞就会撞破夹层,毒粉自然就散了出来。
萧岐和任无畏俱是一凛。艨艟多以牛皮包覆,用以防火,可他们这十五艘艨艟却是没有牛皮的。二人想到瀛洲人可能会用火攻,所以守住了上风口,又在舱底藏了水,却没料到他们会用“毒攻”。
舱中的宋司欢见状,当即就要冲出来,却被谢商陆一拦。
“你在这里待着,我去。”谢商陆道。
宋司欢稍一愣。当年谢长松和宋晚亭缔结连理,宋晚亭与毒宗断绝关系,谢长松又何尝没被谢家扫地出门呢?
因为这件事,宋司欢出谷以来一直不屑与宋、谢两家之人为伍,可今日见谢商陆如此,她心中也犯起了嘀咕。
这江湖中的恩恩怨怨,这江湖中的侠义道义,谁又能说得清呢?
“无名观的弟子都跟我到前面去!”
明微说罢,一众道士女冠们纷纷上前,手中拂尘挥舞如云,尘丝绵绵,将飞射而来的羽箭尽数卷去,避免箭镞收到撞击。
使硬兵刃的人不敢轻举妄动,用软兵器的侠士便一拥而上,披帛、软剑、链、鞭当空挥舞。
独夜楼的李摇光也让刺客们朝瀛洲船丢起了剧毒的流星针。
谢商陆拉包驰坐下,取出水囊给他冲洗眼睛。
“妈的,这群夷人真是狗娘养的!”包驰大骂了一声,又偏头呼道,“宋庄主,你们无色山庄的毒呢?拿出来让大伙把箭头都蘸蘸!”
宋长亭早就走了过来。他识毒用毒四十多年,年轻时的名声虽然没有两个姐姐大,但也并非浪得虚名。宋长亭瞧了一眼包驰红肿的眼睛,又嗅了一下粉末,道:“普通的夹竹桃粉而已,遮好脸,别让那东西溅到身上,沾到了就赶紧去洗!”
众人听了他的话,立马取下轻纱披帛、扯下衣袂裙摆遮在脸上。
“居然是夹竹桃这破玩意儿。”包驰又狠狠骂道,“老子这只招子要是毁了,定要把船上的瀛洲夷人全部刺瞎!”
宋长亭没空理会包驰吹牛,皱起眉头转身对儿子道:“航儿,回舱里。”
宋苇航瞧了船头端立的萧岐一眼,只觉那道身影刺得他眼睛难受,便又转过头去道:“我是在毒草堆里长大的,怕这个?”
说罢,挥剑割下一截衣袖系在脸上就往船头走去。他一个武林世家的弟子,畏畏缩缩的算怎么回事?
宋长亭见状,不再相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走上前去递给萧岐道:“拿去兑上水蘸到箭头上,若是见了血,保证让他们活不过一刻。”
他们舅甥两个许久都没好好说过话了,萧岐稍怔了片刻,随即道:“不必了。”
宋长亭脸色一变,“怎么?”他当萧岐瞧不起自己用毒,冷嗤一声道,“这些年来,你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能修出菩萨心肠不成?”
任无畏闻言面露不悦,道:“他们再近一些我们就要扔火雷了,全部送上西天,什么菩萨不菩萨的?”
萧岐却只是看了宋长亭一眼,又望向前方的船影。
都说外甥像舅,可萧岐和宋长亭除了眉眼相似,也没什么别的像的了。况且宋长亭到了中年,眼白越来越浑浊,早就不似萧岐那般清亮,外人猛的一瞧还真认不出他们是对舅甥。
“他们的船上根本没有几个人。”萧岐道。
宋长亭奇道:“你如何知道?”
任无畏笑了一声,道:“宋庄主,有空多去洛水和姚江上看看,这船吃水不对。”
宋长亭知道任无畏是在讽他,正要反驳就听到侧后方的艨艟上响起一阵号角。
横桁上的弟子连忙朝任无畏和萧岐喊道:“师叔、师兄,后面也来了!”
他说得急,但众人都听明白了其中含义——他们船队的后方也被瀛洲人堵上了。
“咱们出海捉拿贼人,怎弄得这般狼狈!”
“如今前后夹击,可如何是好?”
明微站得靠前,听到了前方船上没多少人的话,拂尘挥动间顺口建议道:“前面那群人好打,咱们正好顺风从前面冲出去!”
“不行。”萧岐皱眉道,“那样就算冲出去,我们还是会被他们追着。”况且那时上下风位一换,瀛洲人朝他们投石射击易如反掌。
瀛洲船队渐渐靠近,箭雨也密集起来,明微无法一心二用,只丢下一句:“可往北走算什么事?败北逃回去?”
萧岐凝眸思索,又喃喃自语道:“但若往北走,我军损耗必然会增大,冲破重围谈何容易……”
任无畏将手搭到萧岐肩上,一拍道:“逸云,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你做主。”
萧岐默然。每次临阵指挥时,千万人的性命都系于他一人之身,怎会不犹豫呢?
他阖眼稍一定神,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萧岐扬声道:“撤帆摇橹,改疏阵为锥形阵,尖端朝北,从后方冲出去!”
此话一出,各路侠士一片哗然,然十五艘艨艟掌舵的都是玉镜宫弟子,他们就算不同意又能如何?
陈溱接箭之余亦是一奇,奇的却是萧岐该如何发号施令。
在流翠岛上那日,他曾说军中以旗帜传递消息,方才那弟子举旗指挥时尚有一线夕阳,可如今海上漆黑一片,又该如何?
但见那执旗弟子一跃而下站在甲板上,白帆随之降下,而另一名玉镜宫弟子则握着一只硕大号角跃上横桁,鼓腮吹了起来。
角声高亢凌厉,那弟子先是急促地吹了三声,十五艘艨艟齐齐掉头,后又两短一长又两短地吹了五下,船只便渐渐靠拢,或快或慢地调整起了位置。
他们这艘艨艟位于中间,这一掉头就要冲到锥形阵的最前端,舱中弟子轮流摇橹,艨艟飞也似的向前冲去,顷刻间便冲出了身后瀛洲船只的射程。
“船尾继续射箭,用他们的箭。”萧岐道。
无名观弟子接了半天的箭,早已大汗淋漓,可将一把把羽箭交给玉镜宫弟子们的时候还是激动无比。
剑庐弟子进入舱中帮忙摇橹,陈溱所
乘的这艘艨艟很快就到了船队最前端。
此船位于锥形阵尖端,肩负着打开突破口的重任,自然受到了瀛洲船队的集中攻击。
无名观弟子没歇多久便又来挡箭,其余门派的侠士们也看不下去了。那丐帮的陆六是个难得一见的体面乞丐,平日里衣裳穿得整整齐齐,此时却直接脱了上身衣衫捉在手中挥卷。
其余门派的人见状,也纷纷效仿起来,妙音寺的空寂大师解了袈裟系在杖上翻卷,连那刚加入众人的余未晚都挥起了衣袖和披帛。
明月上爬,远处海面上映出粼粼金光。瀛洲人许是瞧见了这边情景,又许是毒箭用尽,片刻之后忽停止了射击。
众人往前方瞧去,只见那艘船在一片昏暗中露出个明晃晃的船头来。
石正祥惊道:“这船的首柱包了铁皮,嘿,他们这是来撞咱们来了!”
石正祥做过海商也做过海寇,这种伎俩他一看便知。瀛洲岛的船大都是仿碧海青天阁船只而造,有的甚至就是当初从青溟帮手中买来的,石正祥最清楚不过,这铁皮是瀛洲人自己后来加上去的。
玉镜宫调动船只时便知海战以撞击为主,因此这十五艘艨艟也做得十分坚固。可铁皮太过沉重,在海水里泡着又容易生锈,所以他们只在船头船尾靠上的位置包裹了些,但也足以撞击别的船只了。
两船相撞那一瞬,所有人都朝前一倾。
陈溱站在船头,趁机将“拂衣”一掷。“拂衣”削铁如泥,“嗤”的一声就在那瀛洲船的船首铁皮上割开一条三尺来长的口子,但仍未切断。
“还挺厚。”陈溱一笑道。
各路侠士见状,也纷纷提起兵刃来。两船第二次撞击时,这边的长剑短刺、戒刀禅杖、铁枪匕首,全都往那瀛洲船的首柱上招呼。那铁皮如何承受得住这般敲打?登时被砸得变形,从那首柱上脱落下来。
船上的瀛洲人见状,立刻摇撸往回划,可哪还来得及?没有了铁皮的保护,艨艟猛一前冲,直接撞断了瀛洲船的龙骨!
船只缓缓下沉,甲板上响起一片惊呼,有人解开舷侧的小船想要逃生,却被一拥而上的同伴挤进了海里。
眼见那艘船上的瀛洲人乱成一团,众侠士们忍不住叫好。
“撞得好!”
“别跑啊,继续啊!”
然而没过多久,旁边的三艘瀛洲船便朝这边袭来,有两艘甚至朝艨艟侧翼驶去。
“守好舷侧!”萧岐道。
舷侧是艨艟最薄弱的地方,这些瀛洲人也不笨,知道硬碰硬碰不过就去撞击容易碎的部位。
这般情形之下,能有一个人站出来指挥已是实属不易,各路侠士来不及思索便纷纷奔往舷侧。
与此同时,艨艟船舷两侧的弩窗矛穴里也逐渐有羽箭射出、火雷抛出,然而孔洞太低,效果毕竟有限。
就在这时,艨艟左舷这边忽响起一个女声:“让开!”
这道声音内力浑厚中气十足,众侠士们下意识的就听了她的话,再定睛一看,说话那女子不是剑庐的楚铁兰又是谁?
楚铁兰膂力奇大,她抡起系锚的那根手臂般粗细的铁链抛向来船,“咚”的一声就在船头上砸出了个缸口大的窟窿,海水咕咚咚朝里涌,船上的瀛洲人目瞪口呆,眼见着自己的船晃晃悠悠地沉了下去。
而艨艟右舷那边,各路侠士将兵刃架起搁在船舷上,俨然就是一道“尖竹阵”、“铁钉阵”,这艘瀛洲船迎面驶来,也撞了个“头破血流”。
后面的瀛洲人见为首的大邺艨艟如此强悍,心生畏惧,便准备绕开此船去撞后面的船。
横桁上瞭望的弟子下来对萧岐道:“师兄,他们的船少说也有四十艘,比咱们的多,这样撞下去不是办法。”
船只这样的庞然大物飞速撞来,寻常人就算拿着兵刃去挡也无异于螳臂当车。众侠士们虽然内力深厚体格健硕,扛得住这一撞,但也消耗不少。
萧岐道:“加固艨艟舷侧防御,两翼六只艨艟往东西两侧走,扬帆绕到南面后方,包抄!”
“明白!”那弟子得了号令,又跃上横桁吹起号角。
船上的灯火映红海面,角声雄浑,六艘艨艟闻声而动,将大海当沙场,把艨艟当军阵,就地变换起阵法来。
前方的瀛洲船队并未放弃对首位艨艟的攻击,反而渐渐聚拢,集中火力防止此船突围,甚至照模学样地在船首架起了一柄柄弯刀。
这般猛烈的撞击极伤筋骨,各路侠士武功再高终究也是肉-体凡胎,外家功夫没练到家的人逐渐感到手臂酸麻,又过片刻,肩膀都要被从躯干上卸下来。
陈溱见程榷手臂一震身体后仰,忙箭步上前扶住他的背。十五六岁正是疯长身体的时候,最怕伤到骨头,陈溱皱眉道:“你骨头都没长硬朗,逞什么强?回去!”
程榷站定,远望了萧岐一眼,道:“师叔,瑞郡王十三岁就请命前往恒州了,妙音寺的淳慧、无名观的徐怀生,也都比我小。再说了,我还可以用左手握剑,师叔不必担心我,真的!”
他说罢,竟真把剑丢到了左手上。
陈溱静了片刻,道:“好。”
少年不勇,又待何时呢?
他们这边打得热火朝天,其余艨艟上的侠士们也没闲着,掌舵的掌舵,迎敌的迎敌,两翼的六艘艨艟渐渐驶出瀛洲船队南北夹击的范围,朝南边的瀛洲船队后方绕去。
白月爬至天心,清辉射入海面,连迎十余艘船的撞击,众侠士们渐渐感到体力不济,气海虚空。此时,唯有妙音寺众僧、剑庐锻刀弟子、玉镜宫执茅握戟弟子、还有其余一些转修外家功夫的侠士还在前面撑着。
然而瀛洲那边也不甚好过。还没沉没的船上的掌舵人也爱惜自己的性命,这十几次撞击下来,他们也不敢再靠近艨艟阵的锥尖了。十来艘瀛洲船你推我让,都不愿正面迎敌,艨艟奋力前行,终于冲出来了!
一艘打头阵,其余的艨艟紧随其后,破开粼粼涟漪,逆风而行。此时两翼的六艘艨艟也已绕至瀛洲船队后方,海上形势登时大变。
“收!”萧岐道。
号角激鸣,十五艘艨艟调整位置和方向,船首对准瀛洲船队。
瀛洲人这才反应过来,攻守之势变了!
艨艟上的侠士们见自己从被两面夹击转为包围别人,军心大振,纷纷握刀按剑走至船头,准备再大干一场。
十五艘艨艟连成的圈越缩越小,船头寒光凛凛,直对着中间的瀛洲船队。尚未沉没的四十二艘瀛洲船冲不出包围圈,只能频频打转,如同冬日里冰湖上无望逡巡的野鸭。
包围圈继续缩小,瀛洲船周转不开,互相撞击摩擦起来。玉镜宫的弟子们也不客气,从船首下的弩窗矛穴里往外射箭、丢火雷,瀛洲船队登时乱成一片。
众侠士们隔岸观火,好不惬意。
一片嘈杂里,隐约能听到有瀛洲人叽哩咕噜地喊着什么,像是在发号施令,然而船上太乱了,根本没有人听他说什么。
火光中,那人似乎挥刀砍了几个人,周围的瀛洲人顿时安静下来。只见那艘船上甩出一根铁链,牢牢勾住了附近那艘艨艟的船舷。
范元瞪直了眼道 :“这群贼人莫不是被打傻了,准备跑到咱们船上挨打?”
鹰爪般的铁钩极难拆,那艘艨艟上的侠士们还未将铁链卸掉,瀛洲人已顺着铁链划了过来,挥刀乱砍。另有瀛洲人立在船上将铁链不断收短,两船渐渐靠近。
瀛洲人陡然反击,众人俱是一惊。那些瀛洲人方才见到了为首艨艟的强悍,便避其锋芒,选其他艨艟作为突破口,想要照葫芦画瓢地地冲出包围。
此时十五艘艨艟相距极近,运足轻功可以在附近两艘船上来回跨越,各路侠士纷纷要往那边赶,萧岐忙拦道:“留下一部分,防止生变。”
众侠士们迅速交换了眼神,二十来人便迅速朝那边跑去。
瀛洲人上船以后,箭头刀尖都对准了掌舵的玉镜宫弟子,那名弟子臂上中了一箭,双手仍不肯离舵,只对前方的众人喊道:“拦住他们!”
又一波箭雨到来时,只见一柄雪白的拂尘凌空转动,万千尘丝纷纷扬扬如花散九霄,而摧木折金又如玉碎昆仑,婉媚娴雅,凌厉肃杀,正是一记“飞花碎玉”。
冯怀素使毕“飞花碎玉”后又持拂尘奋力横扫,尘丝将羽箭猛地甩出,弹至瀛洲人身上,砸出一团团氤氲白烟。
前面的一排瀛洲人捂着眼睛痛呼,弓箭也掉了下来,而后方的瀛洲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觉疾风袭面、寒芒刺目,一柄白练似的软剑已嵌入他们脖颈。
这般快,甚至察觉不到疼痛。
陈溱方才那一剑以掷披帛的手法甩出,“拂衣”柔韧,剑刃飞速弹出,比弓箭暗器的爆发力还要巨大。
瀛洲人惧了,可他们身后就是万丈沧溟。这些瀛洲人心一横,干脆继续向前冲来。横竖都是死,刀抹脖子总比掉进海里淹死痛快。
几艘情况尚好的瀛洲船也纷纷效仿那艘船丢出铁链,生死之际,谁都想搏得一线生机。
五艘艨艟陷入混战,附近的侠士连忙翻越船舷前去帮忙,片刻以后,忽有一只瀛洲船从两艘艨艟之间溜了出去。
那两艘艨艟上的掌舵弟子见状,慌乱之下就要去追捕拦截,任无畏忽快步跑去,高呼道:“守住圆阵!”
两名弟子这才惊醒,若是为了追这一艘船而乱了阵脚,岂不是让其他瀛洲船只也跟着溜出?他们面色一窘,连忙调正船头。
瀛洲人本就准备以毒箭和撞击取胜,船上除了摇橹之人以外并没有多少其他人,而大邺这边来的都是江湖高手,瀛洲人没过多久就彻底败下阵来。
艨艟围着的瀛洲船队回旋不开,焚毁的焚毁、撞沉的撞沉,待瀛洲船上的指挥之人被俘时,陈溱忽一怔。
她瞧见了一张眼熟的脸。
陈溱皱眉凝眸,便听柳玉成在她身边道:“的确是他。”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被青溟帮海寇关在舱底的那个源西仁。他曾跟着乔盈学过掌针盘掌舵,也曾到过汀洲屿。
源西仁的面貌变化并不大,只不过稍沧桑了些,想来这九年没少吹海风。
柳玉成跃至他面前,冷冷道:“活命之恩,你就是这般报答的?”
源西仁一愣,抬头瞧了半天才认出她来。他低头笑笑,用大邺话说道:“故国生我养我,此乃大恩,请女侠恕罪了。”
柳玉成提起“腾蛟”便要斩他,却被横刀一拦。押着源西仁的三名玉镜宫弟子连忙道:“剑下留人,师叔和师兄还要审他。”
柳玉成怒气未消,但已清醒过来,道了声“抱歉”便给四人让路。
这一仗打得酣畅淋漓,虽跑掉了一艘船,但瀛洲人烧死溺死者无数,大邺武林的各路侠士无不欣喜。
唯有余未晚时常在不经意间露出担忧之色,方才与瀛洲人正面交战时,她也并未出现,想来应是怕被瀛洲人认出来,于她夫婿不利。
陈溱和柳玉成回到起初那艘艨艟上时,正见淳慧小和尚扒着船舷望着西坠的明月。
小和尚一拍自己锃光瓦亮的脑袋瓜,“咚”的一声把他身旁的徐怀生吓了一跳。
徐怀生忙问淳慧道:“怎么啦?”
“我悟了!”淳慧话一出口又觉唐突,连忙补了个佛礼,“阿弥陀佛,小僧以前觉得,要是咱们江湖中人去打仗,肯定能以一敌十,轻而易举就把有戎摆平了,如今看来,将军之位还是得能者居之。”
徐怀生支着下巴想了想,道:“有道理。”
年纪相仿的人总是容易玩到一起,程榷和淳慧在武林大会上交过手,这几日下来关系也是非比寻常,他听了淳慧的话,点头道:“瑞郡王固守恒州六年,绝非浪得虚名。”
陈溱听了小辈们的话,略有所思地望向天际。
东方乍现一道亮白,晨曦将升。
“想什么呢?”柳玉成在她身边问道。
陈溱叹了一声,望着海天相接之处,笑道:“我在想,自己习武练剑,终归只是逞一人之勇,萧岐这般运筹帷幄,是我所不能及。”
柳玉成想了片刻,忽提肩到她肩上撞了一下。
“嗯?”陈溱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柳玉成朝她一挑眉,道:“真喜欢啊?”
陈溱眨眼:“喜欢什么?”
柳玉成瞟向船头立着的萧岐,陈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就明白过来,在柳玉成肩上一推道:“好啊,你拿我寻开心!”
柳玉成连忙后撤两步,还不忘挑眉笑道:“我说错了吗?你这样夸过我吗?”
陈溱便冲她笑道:“好,你这般强词夺理,是我所不能及!”
柳玉成不依不饶:“你这般厚此薄彼,是我所不能及!”
她二人打闹着,忽闻顶上传来一阵笛声。
余未晚坐在横桁上,吹着一首《长相思》。
《长相思》乃是乐府旧题,填词颇多,可陈溱偏就知道她吹的是哪一首。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陈溱望向那艘溜走的瀛洲船逃走的方向,汀洲屿上,又是怎样一般情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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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六韬·龙韬·军势》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林逋《长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