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冉冉升起,藏珠岛上一片诡异的寂静。
久居内地的侠士们不知“混江龙”是何物,青溟帮的石正祥却最清楚不过——把涂了漆的皮囊装满猛火油抛入水中,再把系着火镰的浮漂撂到水面上,就制成了混江龙。只要船只经过触及浮漂,火镰就会撞击火石引爆猛火油,将顶上船只炸得稀碎。
然猛火油产自占呈,极难获得,瀛洲人把混江龙都摆了出来,显是下了血本,要和他们斗到底了。
任无畏沉思片刻,吩咐
玉镜宫诸人道:“不可硬闯,先探清虚实。坚壁固守需得有后援支持,这几日盯紧去往汀洲屿的船只,应该会有收获。”
攻下藏珠岛后本来满心欢喜的各路侠士顿时萎靡下来,草草收拾过便在岛上暂且歇下。任无畏又命十二代弟子中较为谨慎的魏季贤率师兄弟们和石正祥率领的青溟帮帮众一同再探汀洲屿。
有了初次探查的经验,第二波侦查的玉镜宫弟子便谨慎起来,他们在舢板前后各束了竹竿用来探路和平衡船尾,远远绕着汀洲屿驶了一圈,又让青溟帮帮众沿舢板航线潜入水中探勘水下情形。
如此一来,黄昏之时他们便将汀洲屿的布防图带了回来。
“全都有?”任无畏惊道。
魏季贤道:“是,全都有。”
任无畏忙展开那幅布防图,只见自汀洲屿西码头开始,绕岛一周皆标有矮墙高台,而混江龙更是布到了海岸线外一里处。
萧岐见这布防图画得细致,想到他们辰时出发,日暮方归,便问道:“你们绕着汀洲屿行驶了那么久,瀛洲人没有出来袭击阻拦吗?”
魏季贤闻言怔了一下,道:“许是我们离得太远,他们的箭射不到?”寻常的箭飞不出半里,即便瀛洲人站在高台上也射不到一里外的舢板上。
“那也应该派船来阻拦你们。”任无畏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两军交战之前,探察勘测极为重要,瀛洲人怎么会眼见着他们过去而不捣乱?
魏季贤皱起眉头:“师叔的意思是,这群瀛洲人在虚张声势?”
“不无可能。”任无畏道。
魏季贤凝视布防图半晌,道:“又或许是混江龙布得太密,他们自己也难以出来?”
“那岂非作茧自缚?”萧岐道。
这时,蒋屠维笑了一声道:“料这东夷小国也没多大能耐,明日我率人再探一探,定要揪出他们的破绽来!”
任无畏便对他道:“你探?你直接上岛探吗?”
蒋屠维摸着后颈低了低头,任无畏又对萧岐道,“逸云,你明日和屠维一起率人去。”蒋屠维急进,萧岐总是靠得住的。
萧岐点头,魏季贤又提醒道:“青溟帮的弟子怕是不够用了。”
“不够用?”任无畏讶然。
“江湖人向来瞧不起咱们,青溟帮归顺后,帮中水匪跑了大半。朝廷此番选了又选,也只挑出五十几个能用的擅水精锐,今日全都用上了。”魏季贤解释道,“潜水极耗体力,这些人恐得休息一日。”
汀洲屿近岸处布有混江龙,若无擅水之人相助确实难办。
萧岐想想,道:“江湖上亦不乏潜水好手,请他们来吧。”
此话一出,魏季贤立即冷呵了声,蒋屠维却应和道:“对,让他们来!总不能只吃饭不干活。”
任无畏琢磨片刻,往萧岐肩上一拍道:“你自行安排。”
“好。”
红日落下,藏珠岛上亮起火光,炊烟袅袅升起又隐入夜幕。玉镜宫弟子为各门各派送食物时将招募擅水之士的消息告知了他们,众侠士们纷纷响应。
临江临海的帮派自是不用说,可就连妙音寺、无名观、剑庐这样久居内陆的门派中也蹦出来几个水性好的。只可惜碧海青天阁和汀洲屿的弟子大都跟白蘅、空寂、孟启之先行去了汀洲屿,否则还能更多些。
秀娘和柳玉成水性极好,陈溱自是不用担心,可听闻程榷和宋司欢都要前往,陈溱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即便是她和萧岐这样内力纯厚体力极佳的人,在海上漂荡久了都不得不使出龟息的功夫,他们两个来做什么?
陈溱先问宋司欢那丫头道:“你去做什么?”
“我会水呀!”宋司欢凑到陈溱身边,又压低了声音道,“杏林春望的入口在河底,我打小就喜欢溜出来玩儿。”
“河流和大海无法相提并论,何况水底还有混江龙?你留下。”陈溱道。
宋司欢撇撇嘴,可见陈溱语气坚定,也只能乖乖道:“好吧。”
陈溱劝好了这个,又去对那个:“憋不住了就上来,不要逞强。”凫水都极耗体力,何况潜水?十五六岁的孩子精力再好也是肉-体凡胎。
程榷点了点头,道:“好。”
第二日天尚未完全亮,萧岐和蒋屠维便带众人启程,待距汀洲屿西端一里左右时,晨曦欲出,百鸟啁啾,两只舢板兵分两路,一往南、一往北。
萧岐遥望汀洲屿,取出昨夜刚描的布防图来在其上圈圈点点。陈溱在他跟前瞧了两眼,又举目远眺汀洲屿,忽明白了他此时前来的意图。
鸟儿喜欢在清晨和傍晚活动,如今正是禽鸟鸣叫得最欢快的时候,而鸟儿都怕人。禽鸟聚而不惊的地方,必然是没有人的。
想到这里,陈溱不由笑了一声,引得萧岐转头看她。
陈溱见状,朝他一扬眉道:“你专心些,看我做什么?”
萧岐连忙别过头去。
陈溱本意只是让萧岐专心标注舆图,可这话恰点亮了萧岐心中一丝念想。萧岐指尖稍攥,稳了稳心神,又继续望向汀洲屿。
而水底,艺高人胆大的剑庐弟子晏千寻把一只滴着水的混江龙抱了上来,把船上众人吓了一跳。
晏千寻却道:“这只混江龙的火镰已经被我拔了,里面的猛火油也倒了个干净,早就不能炸了。我倒要看看这东西有什么好怕的!”
有魏季贤等人绘制的布防图为基础,萧岐此行只需标注,又兵分两路,是以一个时辰不到,两只舢板就已在汀洲屿东面汇合。
萧岐取来另一幅图端详,忽觉衣袖一紧。他转头,随陈溱的目光望过去。二里开外,似有一点白帆,正由东向西地朝汀洲屿驶来!
其余人自然也瞧见了,但有了上次被瀛洲船队袭击的经验后,所有人都默契的一言不发,静听指挥。
“不要打草惊蛇。”萧岐把两幅图交给蒋屠维道,“水性好的随我潜过去,其余人速速驶离!”
蒋屠维虽然想上,可苦于不会水,只得领命带人往回行驶。
陈溱这时才清楚地意识到,萧岐那日确实无需自己相助。他们这些人里,以陈溱内力最高,而后是萧岐和冯怀素,可水性最好的却是秀娘。
众人游了片刻,纷纷抵住船底。萧岐做了手势后,众人一齐翻身跃了上去,甲板上立着的十来个或摇橹或说笑的男女猝不及防,倾刻间便被众人拿下。
这是一只三丈多长的木舸,中央有舱,舱门上坠着珠帘,隐有丝丝甜香自舱内传出。
被擒住的那些男女穿着奇特,嘴里说的也不是大邺话,想必就是瀛洲人。经过这几日,众人皆知瀛洲人狡诈,不敢轻举妄动,萧岐便提起一个船公丢向舱门。
珠帘乱打,船公撞入舱内,哼唧了几声,哎唷哎唷地叫着,而舱中还传出一阵尖锐的女子惊呼。
萧岐瞧他无事,这才走过去掀帘朝舱内望了一眼。
这木舸不比他们所乘的艨艟,舱门处仅能容纳一人出入,后面众侠士只见萧岐瞧了一眼后飞速转了过来,目不斜视地朝前走了三步。
众人不由纳闷儿。陈溱紧盯着舱门辨别其中有什么,程榷却直接问萧岐道:“瑞郡王,里面有机关
埋伏吗?”
萧岐飞速眨了几下眼睛,道:“没有。”
程榷更不解:“那……”
“女侠们进去吧,扮成她们的样子。”萧岐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其余人跟我把甲板上的人处理下。”
陈溱听了萧岐的话,又见他目光躲闪,忽然间就猜到了舱里有什么。她心中发笑,却咳了一声拉起柳玉成和秀娘,替他解围道:“咱们走。”
女侠们掀帘入内,便瞧见十来个女子跌坐在地上,泪水盈盈地望着她们。而这些女子前面四仰八叉躺着的正是先前被萧岐扔进来的那个船公。
陈溱当然知道这些女子是来做什么的。揽芳阁鸨母梁三娘最常吓女伎的话是把她卖去从军。按理说,女儿家是不得从军的,梁三娘的“从军”自然别有深意。
女侠们瞬时明白了萧岐的意思,把那倒霉船公又扔了出去以后扣紧了门闩,而后却是面面相觑。
鲁珊珊见状,率先道:“各位小妹妹,你们还是自己把外袍脱了吧,我们动手总怪怪的。”
那些瀛洲女子却是茫然无措。
“她们听不懂你的话。”柳玉成道。
鲁珊珊这才幡然醒悟,走到一名瀛洲女子面前蹲下来。鲁珊珊先是指指她,又揪了揪她肩上衣裳,然后伸出手掌,四指并拢屈了屈。
不得不说,语言不通时打手势颇为有用。那瀛洲女子登时明白了鲁珊珊的意思,缓缓解开衣裳递给了她。见鲁珊珊点头,其余瀛洲女子也纷纷效仿。
众女侠接过衣裳,点了这些瀛洲女子的穴将她们藏好,又以内力逼干贴身衣物,这才换起衣裙来。
“这个带子是往哪儿系的?”
“你系反了。”
“这下裳裙幅好少,能迈开步子吗?”
“要不你沿着缝线的地方掰开一些?”
“上回在船上换裙子还是七年前,在雁姐姐的画舫上。”
“什么?你这六七天在船上都没换衣裳吗?”
“很长吗?”
“这衣襟开得好大……”
“不梳头发会穿帮吧?”
“你先把头发弄干再说。”
她们换了太久,萧岐忍不住派程榷去扣门催促。
“好啦好啦!”女侠们推门,鱼贯而出,甲板上众人俱是一惊。
小和尚淳慧连喊了三声“非礼勿视”掉头就跑,左脚绊住右脚,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的两个好兄弟程榷和徐怀生也没好到哪里去,三人就差抱成球把六只眼睛埋中间了!
冯怀素面颊通红,一把捏住襟口道:“我就说这衣襟开得太大了!”
因前些日子一直待在春水馆,所以陈溱方才并未觉得这衣襟有何不妥,如今瞧见众人反应才略觉不当。
萧岐此时已披上船公的斗笠,他抬起一只手,像是挠额头,实则把眼睛遮得死死的道:“一会儿到了岸上,你们都不要说话,我来应付。你们……你们先进去吧。”
这里懂瀛洲话的就他一个,其余人一说话就会露出马脚。
柳玉成头回见萧岐这般模样,以肘击了一下陈溱道:“这小郡王还挺有意思。”
陈溱低声道了句:“他还有更有意思的。”说罢拉着柳玉成转身走入舱内。
那船公是瀛洲普通百姓,只一心保全自己以养妻儿老小,便将靠岸的地方告知了萧岐。
片刻之后,船只将要靠岸,却在三丈远外被拦了下来。女侠们透过窗棂看到有瀛洲人乘船过来接应,纷纷握住兵器。
萧岐和他们说了几句后,那些瀛洲人便要上船察看,女侠们又忙将兵刃藏好。
舱门推开,珠帘轻晃,首先进来的那个瀛洲人的目光从女侠们身上一一掠过,忽停在了秀娘脸上。
那瀛洲人指着秀娘,叽哩咕噜的对萧岐说了些什么,萧岐略显支吾,像是在解释什么。
秀娘听不懂瀛洲话,只佯装惊恐,避开那人的目光。
陈溱看着那瀛洲人的神情,忽明白过来。
这艘船上的女子是送来做什么的,所有人心知肚明。那些瀛洲女子虽不是绝色,但也端正,可秀娘脸上是有一道疤的。
想到这里,陈溱的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这瀛洲人走到秀娘面前提着她的下巴拉她站了起来,问了她一句话。
秀娘怎知该如何回答?萧岐在一旁解释,那瀛洲人非但不听,还将刀柄向后猛撞直戳萧岐腰侧,萧岐便挨了。
这瀛洲人见秀娘不答话,心中起疑,手掌渐渐捏向了秀娘的脖子,舱中之人俱是一惊。
被人扼住咽喉,秀娘下意识地便握紧了袖中剑。冰凉的剑柄贴住指腹,秀娘忽然清醒过来。她此时杀了这人,他们还如何上得了汀洲屿?
余光穿过窗棂,落向汀洲屿的草木。秀娘五指渐松,缓缓阖上双眼。
就在此时,她忽觉明光一闪。再睁眼时,只见一点光耀冰雪的刀尖穿颈而出刺破了面前那人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