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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平海波横扫千军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86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艨艟上的斜桅刺破晓雾,刀光熠熠,角声阵阵。

与周围岛屿相比,汀洲屿不算小。任无畏并未调遣船只包抄,而是兵分三路,蒋屠维率人攻东北,魏季贤率人攻西南,自己则绕到东面、姊妹屿间的海峡入口进攻。

三队人手中皆握有汀洲屿布防舆图,绕开混江龙密集的海域,找到瀛洲布防较弱的突破口并不困难。

汀洲屿正北是一片礁岩,而东北则是连绵的丘陵。这般地形在海岸上本是得天独厚的壁垒,但玉镜宫弟子常年驻守西北,尤擅林战,竟首先攻了下来。

蒋屠维大喜,率诸人一拥而上,顷刻间就翻过了最外围的山头。众人还没来得及庆贺,忽见前方立着密密麻麻百来号身穿裋褐的瀛洲人。他们严阵以待,全然不似方才在岸边时丢盔弃甲的狼狈模样。

蒋屠维心道不好,回头一看,见岸边艨艟上仍有师兄弟守护,这才安心。

中间那十来个瀛洲人头顶锃光瓦亮,瞧那装扮似是僧人。为首那人双手合十,用大邺话道:“诸位远来是客,我瀛洲国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海涵。”

蒋屠维指着他骂道:“呸!你们还真把自己当这儿的主人了?”

那夷僧却摇头晃脑道:“主主客客,谁又说得清呢?”

蒋屠维身后的玉镜宫弟子立即喊道:“师兄,别跟他们废话,直接上!”

柳玉成也低声提醒道:“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就是谷神教屋舍所在,不要在这里和他们浪费时间。”

蒋屠维本就懒得啰嗦,当即就要挥手开打,却见那夷僧从僧袍里摸出一串佛珠来,淳慧小和尚立刻惊呼道:“师父!”

原来这串佛珠正是妙音寺空寂大师的持珠,夷僧将此珠串拿出,说明空寂已在他们手里。

蒋屠维竖眉喝道:“你们把那老和尚怎么样了?”

夷僧微微一笑道:“我们三殿下虽然擒了你们大邺的和尚,却不曾对他动手,诸位何必一上来就兵戈相向呢?”

“不曾动手?”蒋屠维冷笑一声,“我一个不念佛的都知道佛珠是不离手的东西,你们若是没有使坏,如何能把空寂大师的持珠拿来?”

“那空寂与贫僧比试佛法输了,总得留下些东西。”夷僧摩挲着珠子,瞥向众人时的目光好不得意。

“你这老僧胡言乱语!”淳慧对那夷僧怒目而视,上前道,“我师父乃妙音寺方丈、得道高僧,岂容你信口污蔑?”

夷僧一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和尚,此时见他出言,便顺水推舟道:“三殿下命老衲在此拦下诸位,老衲却非嗜战好杀之人……”

“那你还不快滚?”蒋屠维听这老秃驴啰里啰嗦就烦,要不是妙音寺僧众在他们手里,他才懒得跟这群秃驴废话。

夷僧却不恼,继续对淳慧道:“这样吧,诸位和那空寂和尚一样,也与老衲斗斗佛法。若是赢了,老衲自当让路,若是输了,便请诸位折返。”

此话一出,不等蒋屠维开骂,他身后的侠士们已炸开了锅。

“我们凭什么信你?”

“习武之人不打架却耍嘴皮,这算哪门子道理?”

“你是秃驴,我们又不是,你信佛,我们可不学那狗屁佛法!”

程榷也上前去劝淳慧,淳慧却将他手臂挣开,对那夷僧道:“此话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夷僧道。

“好!”淳慧当即应下。

蒋屠维登时急了,握枪便要冲过山头,那夷僧身后的百来号瀛洲人立即持刀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只见蒋屠维大喝一声挥枪扫去,红缨所到之处鲜血飞溅,哀嚎连连。

瀛洲众人让出个扇形空地,蒋屠维抬起手臂,用手背蹭掉方才溅上脸颊的几点血,冷笑道:“任由你这秃驴在这儿拖延时间,老子傻吗?”

为首那夷僧双瞳骤缩,袈裟一挥,他身后的十八僧人便摆出阵来,口中念着梵语,手上戒刀直指众人。

那夷僧沉着脸道:“老衲仁至义尽,既然诸位不听劝,那就休要怪老衲不守清规戒律了!”

夷僧话音未落,淳慧手中禅杖已扫向他胸前。

小和尚童音稚气未脱,语气却庄重威严:“宝树行列,枝叶光茂,佛神力故,令此道场一切庄严于中影现。”

“什么?”夷僧只顾着躲避禅杖,没听清这小和尚念的什么,但不由得眉头一跳。

淳慧又以梵语说了一遍,夷僧脸色骤变。

淳慧方才诵的这段乃是《华严经》。不管什么教,都讲究一个“信”,一个“敬”,夷僧羞辱空寂事小,嘲空寂不得佛法事大。淳慧今年十五,少年人气性大,由不得蛮夷之人诋毁他师长和妙音寺,是以才一定要在佛法上与这夷僧一较高下。

夷僧手中戒刀割向淳慧袍角,道:“《华严经》难不倒老衲,这句的意思是,宝木整整齐齐,枝叶光亮茂盛,乃是我佛神通使得阿兰若法菩提场此般庄严景象得以显现。”

淳慧自幼习武,腿脚功夫极好,只见他趋步避开戒刀,使了一招“伏邪魔”将禅杖压在刀背上,道:“你既然知道,那为何率人在阿兰若法菩提场撒野?”

夷僧怒道:“胡言!阿兰若法菩提场乃释尊成佛之处,怎会在此?”说着戒刀一扬将禅杖挑开,又割向淳慧衣袖。

淳慧撤杖不及,袖口被夷僧割下一角。他弓步下蹲,使了一记扫千军,镇定自若道:“沉香薜荔,岂非宝木?笛声鲸语,亦是妙音。”

宝树和妙音都是《华严经》中释迦牟尼成佛之地的物事,沉香、薜荔乃汀洲屿上常见的草木,笛声、鲸语却是当年田鸢初见徐有容的景象了。

夷僧身体后仰,双脚蹬地疾退避开杖势,皱眉道:“休要张冠李戴、强词夺理!”

他一个瀛洲人,大邺话倒是说得极好。

淳慧眨眨他那双溜圆的眼,又道:“你们瀛洲觊觎汀洲屿这么久,应该听说过汀洲屿有谷神珠吧?”

谷神珠成名已久,夷僧自然是知晓的。他见这小和尚舌灿莲花,谨慎思索后方道:“此岛有解毒圣品又怎样?解毒之物遍地都有。”

“谷神珠就是摩尼宝珠!”淳慧抢着说道。

“啊!”夷僧不由惊呼出声,向后跌了一小步。

那摩尼宝珠,正是释迦牟尼成佛之地的庄严装饰!

汀洲屿北面峰峦重重,此处丘陵南面的小山,正是谷神教屋舍所在。

石壁之上,金石之音不绝于耳。

明裕皇子带来的二十三人皆是瀛洲顶尖高手,若论武功境界,他们比范青卓、陆六之流要厉害得多,可比孟启之、宁许之等人却相差甚远,更别说卢应星、云倚楼了。

但这些人下手不留余地,武功路数又大相迥异,陈溱接连招呼了三人之后顿觉疲倦,身后石崖下腾起的浓烟又令她心烦意乱,而此时,第四个人已经冲了上来!

这人是个侏儒,他身长不足四尺,双手握着把三尺来长的刀,刀尖直朝陈溱心口刺来。

陈溱左手竖掌于胸前,右手运剑斜抹将那刀锋带偏。

孰料那侏儒右手不动左手上抬,将刀身当做橇棒,刀尖往上一勾,就朝陈溱下颌刺来。寻常人用长刀使不出这么刁钻的角度,这一招显然是借了侏儒身量矮小的优势。

陈溱腰身后仰,贴在刀侧的拂衣右翻下压,同时左掌推出,掌缘直劈侏儒面门而去。

侏儒的刀尖将将接近就被软剑按了回去,见手掌劈来,他倏地下蹲躲闪。

陈溱却已抬腰起身,左掌改劈为压,拍上了那侏儒头顶“百会”大穴。

这一掌的力道非同小可,侏儒胸口一闷,挤眉弄眼地骂了几句,右手持刀疾速横扫,攻的却尽是下三路。

陈溱稍一思索,忽觉这侏儒的招数看似奇特,实则与寻常人弓步下蹲使棍棒的打法大同小异,便运足真气于右掌令拂衣剑身直挺,使出了“三折”中的挑。

侏儒见这女子能在猎猎刀风中将剑身刺下,心中大骇,刀身前挺就要割向她的双膝。

这一招着力点点太低,无法仰身躲避。瀛洲的刀又是经匠人千锤百炼、生人鲜血献祭的,锋利异常,这一刀下去即便不能切断双腿也足以击碎膝盖骨了。

千钧一发之时,陈溱双足稳健不动,脚踝以上已朝斜后方倾去,使的正是玉镜宫的“玉山自倒”。

二十来个瀛洲人无不震惊,又见那女子腾身而起,右腿后撤抻直蹬地,左腿已挑向那侏儒的虎口!

“当啷”一声长刀坠地,那侏儒惊呼着攥住手腕蜷在地上,面色惨白,痛苦不堪。

原来陈溱知道这侏儒武艺高强,是以不敢掉以轻心,方才那一脚铆足了劲儿,真气沛然,已将侏儒腕上手筋崩断了。

侏儒刚倒地,便又有一瀛洲大汉长啸而出。这人魁梧奇伟,颈上青筋暴突,显然是个横练外家功夫的。

瀛洲汉子跨步上前,大咤一声,铜锤砸向陈溱面门。陈溱侧身一避,捉住锤柄借力一荡,已腾跃到此人背后。

陈溱自背后扣住汉子的左臂,拂衣贴着那汉子的右臂削去,剑身触及猿臂,陈溱顿觉手掌一麻,这汉子的外家功夫至少到了“炼门境”。

外家功夫的境界分为“锻皮”“淬骨”“炼门”“无门”。对付象天德这类“炼门境”的高手,只要找到他的罩门,就能一击而破。

然而迄今为止,二十三名瀛洲武士只上来了四个,陈溱不愿前面的人缠打,便准备跟那日对付孙开阳一样卖破绽。

陈溱佯装不敌被这汉子腾肩震开,趁机收臂后撤,蹙眉拂胸,头上的簪子也顺着发梢落到了掌心。瀛洲众人见状不由喝彩连连。

这汉子果然上钩,呼呼转身,铜锤高举直向她双肩砸来。

双锤一齐砸下,朝左往右皆无法躲避,只见陈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右脚蹬地,左脚踢上汉子右膝,手中发簪刺入了汉子的左目!

还没听说过谁炼外家功夫能炼到眼珠子的呢。陈溱本想拔簪再刺他右目,可这汉子剧痛暴怒之下竟使出浑身气劲真的将她震开了去。而那汉子嗬声连连,虽尚可视物,但也无心再打了。

明裕见这女子一连击败五个高手,折扇一合,心道不妙,便起身高呼:“一起上,拿下她!”

此时石崖以下,薜荔堂中,萧岐自关押孟启之的院落出发,挥刀破门,见瀛洲守卫便斩,一路向南攻,已救出三十余人。

孟启之跟着萧岐继续寻人,高越之带着救出的碧海青天阁弟子逃离火场。众人内力虽失,但仍能帮忙搀扶同伴,他们撕下衣袍掩住口鼻,向薜荔堂门口跑去。

然而刚到门口,众弟子便见十来个瀛洲守卫持刀严守,那模样显然是要将他们关在薜荔堂中焚成灰烬。

高越之灰头土脸,但目光如电,她一指门口守卫道:“跟我上,夺他们的刀!”

一声令下,碧海青天阁弟子纷纷涌上前去,用尽毕生所学,赤手空拳与那些瀛洲人搏斗起来,一时间残肢横飞,血沫乱溅!

汀洲屿东北方的薜荔堂遭大火侵蚀,西南方石牢的情况亦是不容乐观。

魏季贤为人谨慎,他攻上汀洲屿找到山坳时,此处的瀛洲人早已得到了东北方传来的命令,正通过石门上一寸长的小洞往里递毒熏香。

“谁让你们不争气、不听劝,就是不把乌弥元君的秘籍交出来呢?这下好了,三殿下找到别人啦!”昨日审问白蘅的那个瀛洲人优哉游哉地说道,“不过嘛,说不定人家才是乌弥元君的真传,你们谷神教这三脚猫的破烂功夫怎配——啊哟!”

他话未说完,头顶已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棒,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脸上挂着长疤的女子双目泛红,握棍而立,寒声道:“我便让你见识见识谷神教的功夫!”

此人正是秀娘,她话音未落,一记“兰舟泛月”又砸向此人颈侧,一招便折了他的脖子!

魏季贤所率之人一拥而上,喊杀阵阵,转眼之间就占据了整个山坳。

“开牢门!”魏季贤踩着一名瀛洲人的脖子说道。

他脚下的瀛洲人拧着脖子,哆哆嗦嗦地抬手一指山坳正中的石台。

魏季贤使了个眼,一名玉镜宫弟子立即上前踢掉木椅揭开石板,果然瞧见一个类似辘轳头的东西,上面还缠着十来圈麻绳。

众人忙齐力摇手柄,只听“轧轧”几声,石门缓缓向上抬起。

秀娘率先冲进去接人,不出片刻便有三两个蓬头污面、衣

衫破烂的谷神教弟子步履踉跄地走了出来。众人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白蘅立在门口,送弟子们一一出去。她已是古稀高龄,没了内力傍身,精力不济面容憔悴,却仍和蔼笑着,一个个地哄弟子们道:“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白皎皎站在白蘅身边扶着她,生怕没了木杖她会一个踉跄跌下去。

这石牢本是谷神教所建,有二三百年历史了,众人推着手柄,愈觉吃力。

谷神教弟子这几日备受折磨,虚弱不堪,已是尽力加快脚步往石牢外走。

偏在此时,“砰”的一声,麻绳绷断了!

石门骤然下跌,白蘅想也不想一把推开白皎皎,高举双臂撑起巨石。

“咔咔”两声,似是骨裂。

“走!”白蘅喝道。如今的她已不是那个内力浑厚精力充沛的白教主,这一撑,她的双臂便猛地向下折去。

双臂坠下后,白蘅毫不犹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以头骨支住了巨岩!

鲜血从她头顶汩汩流下,沿着银发滴上面颊,在场之人无不惊骇。

“教主!”谷神教姑娘们哀声连连。

“阿奶!”白皎皎泣不成声爬上前,支着石壁站起身来,抬手支住了顶上的石壁。

这时忽见一只大掌支到她旁边,背后有人道:“快走,别让你们教主白白牺牲!”

这人正是魏季贤。他对江湖门派怨念颇深,但今日见白蘅挺身而出,虽死而身躯不倒,也不免动容。

白皎皎泪水不住地流,口齿不清地催促道:“姐妹们,快些!”

魏季贤撑着石门,忽一皱眉。

他的手掌七年前被陈溱刺穿,伤筋动骨,本来已经愈合了,如今受石门一压,竟有再度迸裂的趋势。

就在此时,楚铁兰箭步上前,一掌托起石门,喝道:“快过来帮忙!”

一声令下,众侠士们纷纷赶来支撑石门。

汀洲屿东岸,箭雨纷飞。

任无畏他们不下船,直往海峡内部开,两侧山崖上的瀛洲弩手纷纷拉弓上弦。

敌人占据高地,敌暗我明,这是最难攻的地势。任无畏选择从此处突破,自有他的用意——汀洲屿东岸几百年前本是沙滩,因人工筑堤才堆成了山崖。此处山崖与其余地方相比,虽高却薄,只需前进二十丈,他们就能在汀洲屿内部登陆!

此时,汀洲屿东北,蒋屠维正率众人对抗十八夷僧。

这十八夷僧阵法刁钻,十人握禅杖攻外,八人持戒刀攻内,像个伏魔圈似的先将几个敌人围起来,握禅杖的夷僧阻止旁人相救,持戒刀的夷僧将圈内的人斩杀。

戒刀只是割袈裟袍角的,这些夷僧破戒杀人,已是入了魔障了。

蒋屠维揽墙横扫,铁枪与禅杖相撞,嗡嗡鸣响。明微、冯怀素、徐怀生等人持拂尘缠打杖头,让那夷僧使不出招式来。柳玉成、程榷则纵身而起,脚踩禅杖,手中剑直刺向夷僧脖子!

另一边,为首的夷僧被淳慧说得昏头转向,魔障顿生,手中戒刀也破了戒,直往小和尚颈侧砍去!

薜荔堂后石崖之上,余下十八名瀛洲武士一齐朝陈溱拥来。陈溱心道不好,提气使出轻功“登云揽月”,朝那明裕皇子所乘步舆跃去。

明裕脸色骤变,十八武士也纷纷后退护住步舆。他十八人合力围成人墙,倒真让陈溱无处下手了。

与陈溱正对的那瀛洲人见状立刻挥刀,旁边两人见状也纷纷亮出兵器朝陈溱招呼而来,陈溱不得不撤步躲闪,挥剑抵挡。这一耽搁,最后面的两个武士已护送着明裕的步舆跑远了。

陈溱无法冲过人墙,只得和这十六人继续较量。

这十六武士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使刀、或使剑、或用枪、或用锤,但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陈溱!

陈溱往日里与人交战,要么是和高手单打独斗,要么是将喽啰一锅端,还从未同时与十余个高手相抗。趋避之间她忽觉腿背一痛,竟是被瀛洲人用刀割破了小腿。

陈溱心道不妙,自己只有双拳双腿,如何能在十六高手围攻之下将他们尽数击败?

余光瞥向身后石崖,陈溱忽想起数年前师父给自己讲过的拂衣崖之战。

虽然没有真正尝试过,但凭她如今的内力境界,应该会比九年前在揽芳阁时要好的多吧。

陈溱想着,后撤四五步,“拂衣”归鞘,竹笛递到唇边。

薜荔堂中,火光焚天。

房梁折断,屋舍坍塌,萧岐和孟启之搜遍十二院落,将碧海青天阁弟子尽数放出,又将最后几人护送到门口。

此时,高越之已经带着弟子们冲了出来。

碧海青天阁弟子死伤二十余人,高越之自己也被瀛洲人用刀割伤了手腕,右手小指几欲折断。她那亲传弟子乔盈和常向南正守在一侧给她包扎。

见孟启之出来,高越之也顾不上伤势了,起身道:“师兄,岛上情况还不明了,弟子们没有内力,你先带他们避一避。”

孟启之虽有心帮忙,但苦于内力尽失,为了不再添乱便应了下来,又问萧岐道:“萧少侠,你作何打算?”

瀛洲人焚毁薜荔堂,给萧岐添了不少麻烦,孟启之心里过意不去,想着能他帮一点便帮一点。

萧岐在薜荔堂内被烟熏久了,双眼酸涩,面颊上也沾了不少烟灰。他仰头望了望火光尽头的石崖,道:“我去帮她。”

石崖之上,竹笛抽出的那一刻,十六瀛洲武士皆是一怔。他们深受明裕影响,对乌弥元君驭鲸的传说深信不疑,此时见这女子将要吹笛,不免心中忐忑。

陈溱运足真气,吹起了《梅花落》的曲调。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刚开始时,仍有胆大的瀛洲人冲上前来。陈溱浑身真气运于笛间,无暇分心抵御,躲闪间被那刀刃割破了小臂。

她眉头一皱,瀛洲人大喜,一齐涌来。

陈溱脚下踏着“登云揽”月的轻功步法,前趋后避,笛音不绝如缕。

不出片刻,最近处的瀛洲人双目暴突,惨叫一声掩住了双耳,鲜血从他双目、双耳、口鼻之中流出。

内力极强的高手借乐音将自身真气外放,顷刻间便让武功不佳之人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萧岐刚到崖底,便听到了这样的曲调。他稍一皱眉,紧忙纵身跃上山崖,便见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五六个瀛洲人,而陈溱衣衫猎猎,笛音刺耳。

萧岐忙将腰间竹笛递出,并不运气,只是吹起了平平淡淡的《梅花落》曲调。

大邺武林的内功心法分为两类,一类以碧海青天阁的《沧溟经》为代表,另一类则是以玉镜宫的《风度玉关》为代表。两类内功心法路数不同,气息相克,萧岐若是运功吹奏,只怕会与陈溱的气劲相互抵消。

但他又不得不吹奏。乐兵是“无兵境”的上乘,最易走火入魔,轻者内力暂失、浑身疲乏,重者经脉寸断、急气攻心。他需得亲自牵引陈溱的乐声。

陈溱专心御敌时,忽闻身后传来一阵笛音,心绪也逐渐平静下来。她回眸一瞧,心道:“玉镜宫功法讲究心澄如镜,果然不假。”

陈溱方才醉心御敌,实是杀红了眼,觉天地之间只余自己和面前的十六人,她一心杀戮,险些误入歧途。得萧岐一引,她心中忽有了山川草木,有了世间众生,从无我之境脱离,笛音也纯粹起来。

笛曲向北,传到山丘上。

淳慧使了一记“龙探头”,禅杖戳向夷僧心口,道:“又以如来威神力故,其菩提树恒出妙音!”

夷僧刚闻笛曲,又听“妙音”二字,心中大乱,这一杖竟没躲过,登时吐出一口浊气。

另一边,柳玉成使出“卷沙堆雪”,程榷使出“洞庭始波”,两人各拿下一名持杖夷僧。明微和冯怀素拂尘挥舞,夺过两名夷僧的禅杖。而蒋屠维一记“朔云横天”,便将面前的四名夷僧尽数带倒。

山坳之中,魏季贤等人将谷神教弟子尽数救出。

东面海岸,六只艨艟迎着箭雨冲破重围,于汀洲屿内岸抛锚。

“无边菩萨道场众会咸集其所,以能出现诸佛光明不思议音。”

笛音悠悠扬扬。

明裕皇子刚逃回幽兰居就听到了海岸防线被攻破的消息,眼前一黑跪坐地上。

墙上徐有容画像雍容端庄,墙下瀛洲皇子诸般美梦皆成泡影。

关山月冷,梅枝霜寒,瀛洲武士的鲜血一点点滴在地上,在笛音激起的气劲中荡漾几下,转瞬凝固。

夷僧跌翻在地,淳慧将禅杖横拦在他胸前,两指拈起落在杖上的一朵白楸花:

“妙音遐畅,无处不及。”

与此同时,最后一个瀛洲武士的指尖不再挣扎,陈溱握笛的手渐渐垂下。

火光熄灭,清风吹过山崖,将最后一缕浓烟带往远处。

萧岐快步走上前,看向陈溱还洇着血的手臂,皱眉问道:“伤得重吗?”

陈溱望着他,只觉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她叹了一声,道:“只是有一点累。”说罢,身子渐渐落了下去。

萧岐下意识去扶,触碰到她的时候忽觉不妙,双掌一松,见她跌下又去抱。这又松又抱的,最后两人竟一起跌坐在石崖上。

此时,晨雾散去,海上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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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树行列,枝叶光茂,佛神力故,令此道场一切庄严于中影现”、“又以如来威神力故,其菩提树恒出妙音”、“无边菩萨道场众会咸集其所,以能出现诸佛光明不思议音”、“妙音遐畅,无处不及”。——《华严经》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高适《塞上听吹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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