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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平海波破元涣功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56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你从哪听来的?”陈溱问道。

石穴昏暗,壁上灯火把人影拖得老长。陈溱的手越攥越紧,源西仁的脸憋得通红,但他只是咳了两声,并不多言。

云倚楼之事一直是任无畏心中迈不过去的坎儿,听源西仁这么说,他不免冷笑一声,怒道:“由不得你在这儿胡言乱语挑拨离间!”说罢飞身上前,趁陈溱出神之际以掌缘劈向源西仁颈侧,将他劈得昏死过去。

源西仁脑袋歪下后,陈溱才怔怔地把手收了回来。

任无畏不去看她,背过身盯着石壁道:“陈姑娘何必听这小人教唆?”

柳玉成上前拉住陈溱臂膀,陈溱稍阖眼,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任大侠要问他的话,和此事有关系吗?”

“没有。”任无畏道。

陈溱睁开眼,道:“好。”

两人刚进石牢就闹了个不愉快,不愿继续讨没趣,索性调头往回走。

此时霞光灿烂,水天一色,海鸟在汀洲屿上盘旋啼啭。

“任谁听到那样的话,都没有不继续盘问的道理。”柳玉成皱起眉道,“只是,那源西仁是如何知道的?莫非是听说了你在武林大会上的话?”

“若真是这样,他有什么不敢说的呢?”陈溱说到这里一顿,又道,“也不无可能。”

“嗯?”

陈溱停下步子,道:“艨艟失火,舱底的水却被换成了油,说明很可能有贼人混到了船上。”

柳玉成顿悟:“船上的各路侠士都是参加过武林大会的,所以瀛洲人可能一早就混了进来。”

陈溱摇了摇头,又道:“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况且若真是如此,那瀛洲奸细岂不是一直跟在咱们身边?”

柳玉成不由背后发寒,低声道:“我去同孟师伯禀告,请他与空寂大师、包驰还有那宋长亭商量此事。”

这种大事本该由五大派商议,然而白教主新丧,谷神教暂无统领大局之人,只得由其余四派商议。

“嗯。”

柳玉成走了两步停下,转头对一动不动的陈溱道:“不回去吗?”

“我想去问问萧岐。”霞光之中,陈溱垂了垂头,“关于源西仁的事。”

这个时候,汀洲屿上多得是四处送饭的玉镜宫弟子,打听萧岐的所在并不难。奇怪的是,萧岐并没有在辛夷坞待着,而是立在汀洲屿北岸的山崖上。

陈溱过去时,他抬着一只手臂,指间正摩挲着什么东西。

察觉到身后动静,萧岐转头去看。

瀛洲女子的衣裳已经换掉,陈溱如今穿着的是钟离雁精心挑选的银纹百蝶素罗裙,因起得匆忙,袖口并未像平日里那样束紧以方便打斗。她披霞光而来,海风盈满衣袂,银蝶熠熠,萧岐只觉不在凡间。

这一怔愣,陈溱便瞧清了他手里的东西——一条拴着颗猛兽牙齿的吊坠。

萧岐片刻后回过神来,注意到陈溱的目光,便解释道:“从那明裕皇子身上搜来的。”

“是什么东西?”陈溱问道。

“狼牙吧。”萧岐道。

那狼牙牙根处钻了孔,银箔包裹,穿以红绳,瞧起来既粗犷又喜庆。陈溱记得大邺恒州、梁州、梧州的一些百姓认为狼牙能保平安,故多有佩戴,没想到瀛洲也有这个风俗。

“很重要吧。”陈溱道。毕竟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萧岐也不至于攥在手里。

“是。”

“任大侠说要审问源西仁,也和这个有关?”

“是。”

陈溱一顿,稍垂眼睫。

萧岐察觉到不对,问道:“怎么了?”

陈溱想了想,还是问道:“此事,和我师父有关系吗?”

萧岐稍怔,“和云前辈没有关系。只是此事牵涉太广,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他犹豫片刻,又道,“抱歉。”

陈溱听到和云倚楼无关时便放下心来,以至于萧岐说“抱歉”时,她心中也升起一些愧疚,便笑道:“是我心中不宁才来问你,不必同我道歉。”

萧岐这才松了一口气,注视她片刻,道:“你今晨才受了伤,少走动些。”

这一提醒,陈溱忽想起柳玉成说,萧岐在山崖上抱着自己被很多人瞧见的事。她不由心神一乱,竟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

回到房中时,玉镜宫弟子已将吃食送了过来。陈溱醒得晚,起来时又喝了素粥,此时并不觉得饿,随便扒拉了两筷子,就带着宋司欢去探望余未晚。

听闻今晨作战时,去过流翠岛的瀛洲人认出了余未晚,是以众人把江汜夺过来时费了不少力气。江汜文文弱弱的,经不起这般折腾,早就“哎哟哎哟”地躺在了榻上。

余未晚掩上屋门,将两人带得远了些,才小声道:“我没什么大碍,倒是辛苦你们了。”

那模样,好似怕把江汜吵醒一样。

余未晚说话中听实属罕见,陈溱便也难得好声好气地问她道:“流翠岛那边,你

打算怎么办?”

流翠岛遭此浩劫,余、江二人不可谓没有责任。他两人不论背井离乡远走高飞还是回到流翠岛隐瞒所有,想必都会心怀愧疚。

“我的过错,该由我来承担。”余未晚抬头望向夜幕,道,“我会回流翠岛,将缘由告诉父老乡亲,任凭他们处置。”

陈溱闻言稍奇,打量余未晚几眼,笑道:“你今日怎么这么正经?”

“唉……”余未晚长叹了一声,“以前总是提心吊胆了,如今大事已定,忽然有些释然。”她摇头笑笑,又对陈溱道,“哎,我要是被流翠岛乡亲们五马分尸或是沉塘沉海了,记得找个人替我照顾照顾他。”

余未晚没说这个“他”是谁,陈溱和宋司欢心中却是明了。陈溱尚未作答,宋司欢便一撇嘴,道:“我秦姐姐受了两处刀伤还能过来探望你们,你那相公没病没伤,不过被瀛洲人肋了几下脖子,拧了几下手肘,就蔫了吧唧的。”

“他没习过武,这能比吗?”余未晚立即嗔她道,“还有,你小姑娘家懂什么?”

宋司欢朝余未晚吐了吐舌头,挽着陈溱左臂躲到她身后。

陈溱摇摇头,道:“就算我有心帮你,他也未必会跟着我们走。”

余未晚却道:“无妨,打晕带走就行了。你跟他说,我看上别人,浪迹天涯去了。”

众人哑口无言。

半镜上碧霄,清辉皎皎。

海峡东岸的小丘上,程榷、淳慧、徐怀生三人正并排坐着看月亮。

淳慧双臂抱着脑袋直躺下去,长叹一声道:“好累。”

程榷也抱着脑袋仰面躺下,道:“好困。”

唯有徐怀生仰头望着夜幕,一动不动。

小和尚屈起腿,用膝盖戳了戳小道士,问:“想什么呢?”

徐怀生一个哆嗦回过神来,眨眨眼道:“我在想,这些瀛洲人崇武慕强的性子、追求神功秘籍的行为,是不是和江湖侠士们并无二致。”

“怎么能一样?这,这……”程榷噌一下坐起来想要辩驳解释,可支吾半天也没想到该怎么说。

“哎,你别急嘛!”徐怀生忙拍拍他的肩道,“我只是胡思乱想随便说说,你不用太当真。”

淳慧支着地坐起来道:“不能这么说,江湖中的确有追名逐利之徒,嗜血好杀之辈,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真正的大侠崇武重义,干不出这等卑鄙之事。”

“的确如此。”

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三人一惊,齐齐转头。

徐怀生猛地站起,脱口道:“师姐,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冯怀素,她整理衣裙在三人身边坐下,道:“你师叔担心你,让我来找找。”

“我马上回去。”徐怀生摸了摸后脑勺,小心坐下。他师父明渊性子温和,可师叔明微却是个不好说话的主。

冯怀素听到了三人谈话,心中亦有感慨,便伸手指向水流道:“你们看那雕像——”

今夜是廿一,汀洲屿退潮,姜教主的石像露出腰肢。而在岸边另有一座长长的浮雕,上面雕着十八名挽着手迎风歌唱的女子。

七年前的诸多场面涌上脑海,冯怀素不禁向三人讲起了往事。

“……那样的人才是侠,崇强欺弱的人是不配称为侠的。”冯怀素摇头道。

程榷点头赞成:“对,瀛洲人就是崇强欺弱!”

“那,那些人应该叫什么,武者、武士?”徐怀生问。

冯怀素思索片刻,道:“‘寇’吧。”

风波过后,今夜的汀洲屿格外静谧。

次日清晨,陈溱转醒,见宋司欢还在熟睡,便轻手轻脚地披衣起来。推门而出时,她神色忽地一凝。

太安静了。

风吹枝叶飒飒,鸟雀欢呼,唯独没有人声。

陈溱心中一惊,奔到柳玉成屋前推门而望,见她睡得正酣,便快步上前唤了她两声,谁知柳玉成只是挤挤眼睛,并不转醒。

陈溱只能捉着她双肩,一边晃一边道:“玉成,快醒醒!”

柳玉成这才悠悠转醒,晕乎乎地问道:“做什么?”

“汀洲屿上不对劲,你先起来。”陈溱皱眉说罢,扶着柳玉成的背让她坐起。

这一坐直,柳玉成忽睁大睡眼:“不对,我周身内力呢?”

陈溱闻言,手掌忙移到她后腰一探,果真是气海空空。陈溱惊道:“是船上的瀛洲奸细?又或是,又或是我们没有擒住所有的瀛洲人?”

柳玉成猛地滑下床榻踩着布履道:“去找商陆!”

两人来到谢商陆住处将她唤醒,却见谢商陆搭着自己的脉道:“我不确定,或许是瀛洲人的破元涣功散。帮我把桌上茶盘底下压着的纸袋取来。”

陈溱将那东西取来递给她,站在榻边皱眉道:“为何我不觉有事?”

谢商陆一边拆纸线一边道:“许是你内力深,自行解了这毒。”

“不对。”柳玉成道,“孟师伯和空寂大师都是‘恍惚境’高手,不也中了破元涣功散?她刚入恍惚境,如果被下了此毒,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陈溱垂眸思索片刻,忽奔出屋外,朝玉镜宫弟子暂住的辛夷坞西三院走去。一路上,见值夜的各门派弟子都在倚墙沉睡,陈溱心跳更急。

可当她推开第一扇屋门时,只见里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她又推开了几扇,还是空空荡荡。

——我从有戎军营里安然逃出,来到了我和裴无度约好的洛水之畔。那时残阳如血,秋风微寒,我穿着胡姬的裙装竟有些冷。周围是野蔓战骨、鲜血黄沙,我毫无防备地向他走去,全然未料到等待我的是什么。

——那小郡王是玉镜宫的人,你小心着些。

——云倚楼……你们难道忘了那云倚楼吗?大邺朝廷藏弓烹狗,你们干嘛还要护着他们?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陈溱只觉心跳骤急,胸腔欲炸,电般闪回自己房中将昨日吃不下去的汤羹给谢商陆端来,道:“查查这个。”

谢商陆用银匙拨了拨凝起的残羹,道:“有很多夜交藤、枣仁和桂花,都是安眠助睡的。”

“或许,还有破元涣功散呢。”陈溱莫名笑了一声,似是喟然。

柳玉成皱眉道:“这和玉镜宫弟子昨日给我送来的汤羹一样,你的意思是……”

“玉镜宫的人不在辛夷坞,可能也不在汀洲屿了吧。”陈溱道。

“什么?”柳玉成霍然起身,“他们敢!”

谢商陆道:“夜交藤之类只能助睡,并无催眠的作用,内力丰沛的人稍有风吹草动就能转醒,并不怕这些,但若是加上了破元涣功散……”

陈溱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攥住,她定定神,道:“你们把其余人唤醒,我去海边瞧瞧。”

海风料峭,吹得陈溱脑壳疼。汀洲屿海岸线上哪还有顺远船坊的那十五艘艨艟?只姊妹屿间海峡两侧,停着十艘阴沉木船舰,五艘是他们来时乘坐的,五艘是缴获的。

关押瀛洲人的石牢,空无一人;宋长亭父子住所,空无一人;就连青溟帮石正祥的屋子,都空无一人。

一夜之间,玉镜宫众人带着这些人和那十五艘艨艟,不见了!

谢商陆和柳玉成服下破元涣功散解药后,见内力果然恢复,便将解药分发下去。众侠士们内力恢复,得知岛上情况后立即炸开了锅。

包驰一拳打向自己大腿,愤愤道:“咱们这些日子的伙食都归玉镜宫管,不是他们又能是谁?”

“毒宗宗主是那小郡王的亲娘舅,他们说不定早就串通好了。”王玉衡道。瀛洲的破元涣功散无色无臭,他本就想弄点带回独夜楼,让巨门堂的人研究,没想到被宋长亭抢了个先。

李摇光怪里怪气地接道:“唉,都怪咱们昨日打斗之时竭尽全力,筋疲力尽之下直接吃了玉镜宫送来的东西。”

象天德却道:“不对,玉镜宫要真想害咱们,为什么只给咱们下迷药和破元涣功散,而不直接下毒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李摇光一笑,“让武功高强之人内力全失成为废人,不必杀了他更折磨人?”

谢商陆解释道:“破元涣功散的解药药劲极大,我留了不少,玉镜宫的任大侠是知道的。”

李摇光瞥她一眼,本欲反驳,但想起自己的毒正是这姑娘解的,便闭上了嘴。

程榷、淳慧、徐怀生三人满脸不可置信。尤其是程榷,牙齿把自己的嘴唇都给咬破了。

碧海青天阁弟子昨日蒙萧岐相救,此时皆缄默不言。孟启之站出来道:“玉镜宫若真有意加害,昨日不救我们便是,不必如此麻烦。”

空寂也道:“阿弥陀佛,玉镜宫此举固然不妥,但说不定是有难言之隐。”

“那又如何?药在汤羹中,不是他们又能是谁?”明微握着拂尘,不怒自威,“玉镜宫就算有千般理由,也不该给咱们下毒,不辞而别!”

余未晚也骂骂咧咧道:“他们想走,走就是了,又没人拦着,干嘛做这种卑鄙的事?”

众侠士争执不休,陈溱只觉得自己被海风吹过的脑袋更疼了,不由抬臂扶额。

宋司欢见状,皱着眉给她顺胸口,温声道:“秦姐姐,你别气。”

陈溱苦叹一声,望向西北茫茫海面:“我的确,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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