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落,芳草化为薪,淮州也已透出几分寒意。
烟波湖畔风起,沿街店肆门扉在风中吱呀作响。
一辆马车自北疾驰而来,舆后烟尘滚滚,辕上銮铃清越。驾车青年头戴绒帽,身披大氅,眉宇间带着些明朗洒脱,瞧起来俊逸不凡。
“吁——”青年勒缰驻马于一家小酒店前,指尖轻挑车帘,“到了。”
车内探出一名容貌柔婉的女子,左臂揽着一卷小褥。青年小心搀扶她右臂下车。
女子甫一落地,便讶然环顾:“在此处?”
“不是这儿。”青年将女子怀中小褥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笑道,“她可能还没回来,而且,她暂住的地方我怕是去不得,咱们先歇歇脚。”他垂眸注视着女子,声转温润,“你也乏了。”
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抬手为他拭去额角薄汗,道:“我有什么累的?倒是你,出着汗吹了一路的风,仔细着凉。”
青年只由她擦了几下,便握住她的手道:“无妨,先进去避风罢。”
这家酒店的客房在二层,一层与寻常茶馆饭馆并无二致,两人捡了靠里又不挨窗的位子坐下,那青年便朗声道:“小二,热酒一壶!”
“来喽!”跑堂伙计乐呵呵过来道,“客官想喝点儿什么?小店有天山雪花白、丽水五花酿、亳州九酝春……”
青年奇道:“淮州竟有天山雪花白?”
伙计观二人衣着气度,听这男子口音,知他们不是本地人,便解释道:“哟,客官您说笑了。咱们淮阳富裕,南来北往的商贾镖客都想做烟波湖畔的生意,莫说是天山雪水,便是东海莲雾,小店也能寻得!”
闻“东海”二字,青年神色稍顿,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扣,道:“那便来壶天山雪花白,再上两碗热乎的汤面,配几碟小菜。”
“好嘞!”
伙计转身欲走,青年又将他唤住,道:“你们店里有跑腿的吗?”
伙计摸摸后脑勺,道:“有是有,就是不知道客官想让咱们往哪儿跑,要是太远的话恐怕不行。”
“应该不远。”青年道,“春水馆,可使得?”
伙计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瞧了男子身旁的女子一眼,见那女子脸上并无异样,伙计心下更奇,结结巴巴道:“那是,是不远……不远……”
青年将怀中小褥往右臂臂弯挪了挪,小褥稍揭开一角,竟露出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小家伙两三岁的模样,睡得正酣。
青年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过,伙计连忙接住。
“给那儿管事的姑娘送去吧。”青年道。
伙计退下后,女子往男子那边挪了挪,道:“给我抱吧,莫让酒气熏着她。”
“睡得沉呢,不妨事。”青年顺势在小家伙背上拍拍,对那女子温言道,“你也喝点儿,暖暖身子。”
女子又凑近些,将女娃娃头上的小帽向下拉了拉,盖住额头,道:“怕是被颠睡着的,一会儿醒来该闹了。”
青年轻拍着女娃道:“无妨,我哄她,你歇着。”
酒很快烫好,白雾氤氲,竟带一缕冷冽梅香。酒液入口,甘冽绵香。
“尝些?”青年道。
女子笑笑摇头:“在外面,我不太敢沾酒。”
“我在,你怕什么?”青年说着斟了一杯推到女子面前。
女子这才接过浅啜一口,放下杯盏道:“确有几分苍云山巅积雪的清冽之感。”
“看来这淮州是真的富庶。”青年说这话时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透出三两分讥诮。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面也端了上来。淮州虽处南方,可这酒家的汤面却与北方相似,面汤是吊好的牛骨汤,里面浮着牛肉片和小青菜,配上油泼辣子,香气浓郁扑鼻。
青年一手抱着睡着的小娃娃,一手拾箸夹面。女子则先将双手贴在面碗上暖了暖。
二人没吃几口,邻桌四人的议论声便飘了过来。
一人拧着眉头闷了口酒,道:“他们出海那日我亲眼所见,足足有二十艘艨艟巨舰!怎么就只回来了一艘呢?”
青年闻言,手中筷子一顿。
“廿五那日,我有个朋友出海打渔,说瞧见海上有好几艘大船燃着熊熊烈火,保不齐就是十三日出海那一批!”
“胡扯!你当艨艟战船是普通的打渔船吗?那等铁木巨物,焉能轻易着火?”
“怎么不可能?十三那日我去瞧了,那艨艟上根本没裹防火牛皮,可不就是一点就着!”
此话一出,四人都诡异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人喉头滚动,颤声道:“莫……莫非是……兔死狗烹?”
“喀嚓!”
青年手中竹筷应声崩裂,女子忙以手覆上他的手背。
“嗖!”一柄铁剑破空而至,钉在四人面前桌上,剑身兀自震颤。
一名须发花白、目露凶光的汉子指着四人道:“何方鼠辈,胆敢妄议瑞郡王?”
这汉子正是青溟帮帮主,“闹海蛟”石正祥。他不敢回熙京复命,还在淮州盘旋。
那四人面如土色,一人更是直接从长凳上跌了下来,瘫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跑堂伙计见到这般场景,连忙上前劝道:“这位爷,您息怒!息怒啊!”
汀洲屿之战青溟帮伤亡惨重,残余帮众里还有好些个得了寒症、肺痨,返回途中又被玉镜宫摆了一道。
石正祥憋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此时巴不得给萧岐找事。他一把推开伙计,将随行的两个兄弟招呼过来,对那四人道:“既然你们四个爱说,那就把舌头留下来吧!”
石正祥水匪海寇出身,对待俘虏本就凶残,此言绝非吓唬他们。
只见他五指呈爪,铁钩似的朝地上那人袭去,眼看就距那人仅剩三尺,忽听“砰”的一声闷响,石正祥的臂膀被人一掌拍开,劲风凛冽。
“谁给你的狗胆,在此欺压良善?”先前那青年已挡在他面前,声音冷冷。
石正祥未曾料到这小小酒肆中还有人敢挺身而出,阴沉着脸打量起出手的男子。
此人二十来岁的模样,眉宇朗逸,左臂还抱着个襁褓,周身却凝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锋锐之气,像是在烈火中淬炼数年的名兵。
石正祥久历江湖,阅人无数,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好惹。
堂中食客惊叫着一哄而散,酒店门扉大开,寒风呼啸灌入。原先议论船只的四人也连滚带爬准备溜,却被两个青溟帮帮众拦住去路。
青年身形疾动,纵身跃出,以肘撞开一人,又屈膝扫腿将另一人绊倒,对那四人道:“快走!”
四人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一边道一边跑,飞也似的溜了。
青年这才回过头看石正祥,冷笑一声道:“萧岐当年也算勇义,怎
么养出你们这样的疯狗?阿弗,到我身边来!”
女子闻声急急起身奔来。石正祥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拧身朝她袭去!
这男的不好对付,干脆擒了这女人当人质!
青年眉头微蹙,足下一点,提气朝前跃去。在石正祥的蛟爪即将触及女子肩头刹那,青年已闪电般揪住其后领猛地一提!石正祥一个趔趄,顿觉窒息,险些将自己勒毙。
“哇——!”
青年怀中女娃娃骤然惊醒,放声啼哭。
女子忙把孩子抱过来哄道:“窈窈不哭,窈窈不怕,娘在这儿。”
见小家伙已经睁了眼,青年忽生出些恻隐之心。他反手拔出桌上铁剑,剑锋直指石正祥咽喉,道:“今日看在我女儿的面上,饶你狗命!滚回去告诉你那主子,他若真做出藏弓烹狗之事,我拼死也要取他项上人头!”
石正祥闷哼一声,转身便走。青年手腕一振,铁剑脱手飞出,“笃”一声深深钉入门板!
“给我记牢了!”
石正祥脚步一滞,竟不敢拔剑,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遁入寒风之中。
跑堂伙计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手足无措地呆立原地。
女娃娃啼哭不止,青年拍了拍伙计肩膀,道:“愣着作甚?快去把门关上,孩子要吹着了!”
伙计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跑向店门。手刚触及门板,一道身影便挟着凛冽寒气,直冲而入。
她一路疾奔,鬓发微乱,衣袂间裹满深秋寒意。
青年微微一怔,旋即朝她伸出手,目光中像是蕴着千言万语:
“阿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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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木叶落,芳草化为薪。——《花月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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