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过小酒馆,门扉窗扇咣当作响。
陈溱如坠梦中,浑身僵冷,唯有双瞳止不住地轻颤。
那女娃娃也止住了哭声,坐在女子臂弯,一双乌溜溜的眼好奇地望过来。
青年竭力牵起嘴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哽:“十四年了……我们家小阿溱长这么大了。”
陈溱的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熟悉又陌生。十二岁的少年郎,如何能与眼前这二十多岁的青年重叠呢?半晌后,她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真是你?”
男子托人送到春水馆的那封书信其实半个字都没写,只是在纸上用炭涂出了一个圆形烙印——那是铜镜镜背的烙印。
俞州婚俗,新人需携铜镜鸾剪驱邪纳吉,镜背剪身或雕龙凤呈祥,或雕鸳鸯比翼。当年落秋崖遭难,沈蕴之踏出映雪堂前,留给一双儿女的,便是这样一面铜镜和一柄鸾剪。
青年拳抵唇边,低笑一声:“说来我这大名还是随你取的。爹娘当年……唉,都是弟妹随兄姊取名,哪有哥哥跟着妹妹改名的?”
他话未说完,陈溱已如离弦之箭扑入他怀中。
陈溱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压抑了十四年的委屈与思念瞬间决堤:“我去俞州寻过你!去恒州寻过你!我去过周家两次……有一次,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见到你……”
她哽咽着,泪水无声滚落,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这青年,正是与她阔别十四载、化名沈溪的亲兄长;是曾抱着她向邻家孩童炫耀妹妹的兄长;是带她去静溪摸鱼,将丢了鞋的她一路背回见山院的兄长;更是落秋崖倾覆之际,用血肉之躯将她死死护在身下,口吐鲜血也未曾松手的至亲!
见她泪水盈盈,陈洧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轻拍着她的背,道:“确实是我不对,让你……受了这许多苦。”
这话反似打开了闸门,陈溱将脸埋进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其实她心中明白,哥哥当年不知道她会去樊城,这不是哥哥的错。可听了他的话,陈溱心中十四年来的忧思和委屈便一股脑涌上心头。
不论多么无坚不摧的人,在面对些许个至亲之人时,还是会变回那个需要安慰照拂的孩童。那是依赖、是孺慕、是刻入骨血的深深眷恋啊!
从无妄谷出来的这些日子,于宋司欢,她是姐姐;于程榷,她是师叔;于东海数百豪杰,她是众望所归的天下第一。
唯有此刻,在这怀抱里,她只是妹妹。
陈洧把她抱在怀里,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喟叹:“总算苍天有眼,让你我兄妹得以相见。”
揽芳阁中令人作呕的污浊酒气、京都小院内遭人蒙骗身陷险境、东山迷阵里的乍然浮现的过往种种、拂衣崖上的走投无路、甚至是汀洲屿上被信任的人设计陷害……每一桩,都曾让陈溱无比痛苦,让她在午夜梦回之际频频想起早已过世的双亲,和那个将她护在怀中的哥哥。
这似乎是七年前东山脚下与宁许之别过后,陈溱第一次哭得如此酣畅淋漓。
这浓烈的情感宣泄,连带着感染了女子怀中的小家伙。女娃娃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又啼哭起来。
陈溱哭声稍歇,自兄长怀中微微退开,泪眼朦胧地望向一旁的女子。
陈洧扶着妹妹的肩,温声引见:“这是你嫂子。姓赵,单名一个弗字,弗非的弗。”
陈溱脸都来不及擦,整个人就彻底怔住。
陈洧抬手,如幼时般揉了揉她发顶,眼底漾起温柔笑意,道:“都是做姑姑的人了,还跟小侄女比着哭鼻子?”
陈溱直愣愣地杵在原地,抬手掩住自己的唇,脑中一片混沌。
方才还在哥哥怀里恣意哭泣的小姑娘,怎地一转眼……就成了姑姑?
赵弗好不容易哄停了孩子,抱着她走近,又执起她的小手朝陈溱晃了晃,柔声道:“沈郎总说,窈窈眉眼像极了姑姑。若她将来真能出落得如妹妹这般标致,我怕是舍不得让她嫁人了。”
陈洧也握起女儿另一只小手,点头笑道:“是像,跟她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片刻后,陈溱才解开那乱如麻的心绪,终是接受了兄长已另有关怀、有了自己骨肉的事实。她走上看了看那粉雕玉琢的女娃娃,轻声问道:“她叫哪个窈?”
“跟姑姑说,你叫什么名字呀?”赵弗轻轻摇了摇女儿的小手。
小家伙方才一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陈溱,此刻却将小脸埋进母亲肩窝。
“她见得人少,有些怕生。”陈洧解释道,“叫沈窈,窈窕的窈。”
方才一番打斗,饭菜早已凉透。陈洧唤来伙计撤去冷羹,重新置办了热食。
四人围坐一桌,赵弗抱着窈窈,兄妹两絮絮叨叨,将别后十四载的悲欢离合细细道来,直至酉时,方才起身离开酒肆。
街上寒风未歇,窈窈年纪太小,受不得风寒,赵弗便抱着她先行登车。
陈洧牵着辔绳,与陈溱并肩徐行,侧头对她道:“你一个姑娘家,终日出入青楼,多有不便。不如……搬出来与我们同住?”
“我在春水馆待得舒坦,师姐待我很好,况且,那儿还有个小妹妹等着我回去照应呢。”说起宋司欢,陈溱便想起了程榷,“对了,程榷那孩子暂住的客栈就在附近,哥哥和嫂子不如也去那儿落脚?”
自东海归来,陈溱执意不让程榷再住几里外的东篱客栈,便问钟离雁要了些银钱,让程榷在烟波湖畔寻了处近便的客栈住下,方便往来。
陈洧知道自己劝不动妹妹,便道:“也好,我还有些话想问问他。”
马车辚辚,驶过春水馆门前。寒风呜咽呼啸,卷起街上的几片落叶,将它们送上了对面的茶楼。
茶楼二层雅间窗边,端坐着一位身披墨色大氅的年轻公子。他目光凝滞般投向窗外,连一片落叶悄然飘入杯中,都浑然未觉。
“哟,瑞郡王好雅兴,也在此处吹风?”一位紫袍公子踱步而来,语带调侃。
窗前那人身形纹丝未动。
紫袍公子稍一挑眉,凑近窗沿往外瞧:“看哪位天仙呢?让我也瞧瞧——”
窗前那人这才一把推开他道:“起开!”
紫袍公子敏捷后撤,“唰”地展开折扇轻摇,语含讥诮:“也罢!消息不日就会传到熙京,咱们这般饮小酒、吹小风、窥看佳人的清闲日子,怕是不多了!”
这紫袍公子正是淮阴王独子萧寒,而窗前墨氅之人,自是瑞郡王萧岐。
直至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萧岐才缓缓收回视线。瞥见杯中落叶,他眉心微蹙,将整杯残酒倾倒在地,声音沉冷:“此事我自会一力
承担,与你无干。”
萧寒在他对面落座,自斟一杯,道:“你说无干便无干?在熙京那帮人眼中,纵非同谋,我这监察不力、渎职懈怠的罪名,怕也跑不了。”
九月廿五,萧寒奉旨于码头附近督看,亲眼目睹十四艘艨艟焚为灰烬,唯余载着玉镜宫弟子、宋长亭父子及青溟帮残众的那一舰安然驶回。
直至昨日,萧寒才从丐帮帮众口中得知,那些江湖侠士与萧岐不是一路回来的。如此说来,那日焚毁的十四艘艨艟,尽是空船!
萧岐沉默。江湖群侠安然返回淮州的消息一旦传到熙京,他就是抗旨、欺君,滔天大罪。
“只治你我的罪还是轻的,万一牵连上淮阳王府跟淮阴王府——”萧寒说到这里一顿。他向丐帮帮众打听过东海的事,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浮上心头,他嗤笑道,“就是为了护住一个人,值得吗?”
酒壶杯盏被寒风吹得凉丝丝的,萧岐执壶的手稳如磐石,声音无波无澜:“她在与不在,我都会如此行事。”
凉风滑入咽喉,萧寒笑得呛咳几声,道:“这倒有意思了!你插手江湖事,襄助江湖人,莫非是想在武林中……立信树威?”
萧岐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萧寒眼神锐利:“你难道不知道当年的梁王萧敏?你就不怕淮阳王府……步其后尘?”
萧寒并未猜中萧岐的心思。萧岐顿住,是因为收揽人心并非为臣之道,而是帝王之术。
见萧岐并无惊惶,萧寒转念又觉不对,心道:“萧岐要是为了卖江湖侠士一个人情,就该把他的‘大恩大德’告诉他们,可丐帮帮众骂声不绝,显然是恨极了萧岐欺瞒他们,在他们饮食中下毒。”
萧寒皱起眉头看他,不解道:“那你……图什么?”
萧岐将那杯凉透的酒一饮而尽,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最是令人心寒。”
任无畏不信陈溱之言,故未细听。但萧岐听了,且字字在心。若云倚楼之事属实,那裴无度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定西大将军凭什么让将士们为他舍生忘死?
寒风飒飒,萧寒莫名打了个哆嗦,喝酒的兴致也被吹没了。他霍然起身,语带讥讽:“好,你是圣人!你喜欢做那两边儿遭罪、两边儿都不是人的圣人,尽管去做!莫要再牵累我淮阴王府,告辞!”说罢拂袖而去。
萧岐将墨氅拢了拢,又给自己斟了杯酒。
赴武林大会之前他就接到了圣上的密旨。他此行的任务是夺回汀洲屿及其他被瀛洲侵占的岛屿,并在事成之后,将同行的江湖中人悉数沉海。
西北连年烽火,大邺朝廷兵疲马乏。而武林大会选出的人都是精锐,此举必会使江湖各派元气大伤,无法与朝廷抗衡,实为一石二鸟之策。
所以,十五艘艨艟全都未用生牛皮包裹,而出海那日使艨艟燃烧起来的猛火油,本就暗藏在舱底。
至于下毒——如萧寒所言,萧岐若真卖了江湖侠士人情,必会给自己和淮阳王府招来灭顶之灾。
况且,江湖中人重义轻死,他若早将实情告知,这些人定然不会让他一人去承担天子雷霆之怒。所以,只能让他们记恨他了。
可萧岐何尝没有过给自己解释的冲动呢?他怎么可能愿意让陈溱恨他、厌他呢?
又一杯冷酒入喉。
罢了。
沈溪、沈溪……他已将书信寄往恒州,也不知沈溪的消息什么时候才能从西北传回来。
见壶中酒已涓滴不剩,萧岐才缓缓起身。
就在此时,一柄寒光凛凛的飞刀飕飕破风而来!萧岐指尖微动,一枚暗器激射而出,“叮”一声脆响,将那柄飞刀击偏,牢牢钉在身侧木桌上。
萧岐霍然回首,就见李摇光与王玉衡二人,正沿木梯缓步而上。
这两人,当真是十年如一日地惹人厌弃,萧岐心想。
李摇光想到自己谋了别人半辈子、阴了别人半辈子,到头来却被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子阴了,心中不甘不忿,抱臂冷冷笑道:“瑞郡王,独夜楼月主有请。”
萧岐想都不想,漠然道:“不见。”
李摇光嗤笑一声,要不是月主命楼中人从梁州千里迢迢带来消息,让他们务必把萧岐请到,她真想来一句“由你自便”。
王玉衡比她冷静地多,一指钉入桌面的飞刀,道:“瑞郡王何不先看看信上所言,再做定夺呢?”
萧岐垂眸一瞥,见飞刀末端系着的红缨内藏着一截细小竹筒。
他并不惧怕李摇光、王玉衡二人,当即打开竹筒展开信纸。目光触及信笺上寥寥数语,萧岐双瞳骤然收缩。
李摇光凉凉一笑,道:“月主已在独夜楼太阴殿相候,就看瑞郡王敢不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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