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饭点,小饭馆中人来人往,有说有笑。角落上那一桌人时不时往这边儿瞥一下,也不显眼。
陈溱举盏时侧目看去,瞧见了边上那人腰间别着的竹吹矢。
“是无色山庄的人。”陈溱道。
“啊?”程榷在淮州被无色山庄的人阴过,闻言立即撂下了手里的碗筷。瓷碗在木桌上咣咣晃荡两下,溅出几点鲜美的羊汤。
宋司欢瞄他一眼,捧着碗嫌弃道:“放心吃,死不了!”
程榷惊魂未定,看向陈溱。
陈溱道:“不慌,先吃饱,谅他们也不敢现在出手。”
毒宗和五湖门不一样,五湖门真正见过陈溱出手的不过两人,那范青卓狂妄傲慢,自命不凡,想必并未将东山和东海上的情况如实相告,五湖门才会那般不自量力。
而宋长亭,是切切实实和陈溱动过手的,当然不会傻到派几个喽啰和她交战。无色山庄的人跟着他们,必是另有所图。
四人吃完面,起身继续往西走,街上人流如织,无色山庄的人步步尾随,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陈洧问:“你和毒宗有恩怨?”
“有些仇吧。”比如七年前暴打宋苇航,比如今年秋天潜入淮阳王府劫人。想到这儿,陈溱脚步一停,立在岔道中央望着前方酒旗,对陈洧道,“你带小五走左边,我带程榷走右边,酒馆集合,看他们跟谁。”
陈洧明白她的意图,稍一点头便叫上宋司欢往南走。
陈溱走走停停,佯装采买,不时往后瞟一两眼,可那些鬼鬼祟祟的人却突然不见了。
这小镇上的街道纵横交通,走不同的道路在同一处汇合并非难事。他们四人中,跟毒宗有渊源的不过她和宋司欢两人,如此看来,无色山庄的目标是在宋司欢身上了。
四人步入酒馆,要了间房歇脚,在屋内低声商榷起来。
宋司欢攥着手道:“宋华亭宋长亭姐弟俩一直在打探我娘的消息,他们跟着我必定是为了这个!”
陈溱知她所说在理,便问道:“这儿距杏林春望还有多远?”
宋司欢想想,道:“得两三日的路程。”
陈洧虽不清楚宋家姐弟三人的恩怨,但也知道宋长亭并非善类,他道:“毒宗既然有意跟踪你,那么这方圆十里怕是布满了他们的眼线,正面交锋捉拿我们不容易,神出鬼没地尾随却是简单。”
阴魂不散,委实烦人。
宋司欢皱起眉:“可我必须得回家一趟。我娘的病等不得,我得把谷神珠交给我爹。”想起母亲的病,她眼中不由起了水雾。
程榷不知所措道:“你不要慌,别难过,咱们肯定有办法的!”
陈溱望向程榷,忽然计上心头,招手叫他过来道:“这样,让小五扮成你的样子回去找她爹娘,你扮作她的样子跟着我们。”
程榷愣在原地,双颊腾的一红,支支吾吾道:“这,这……”
陈洧到他肩上一拍:“诶,这个办法好,无色山庄的人跟得远,瞧不清你们
的样貌,见装束一样,必会把你当做真的宋姑娘。”
程榷脸红得更厉害了,哪有男孩子穿裙子、扎小辫的?
陈洧看出他心中所想,忍着笑咳了一声,道:“为了救人,有什么不好的?”
宋司欢也觉得此计甚妙,解着自己外袍道:“那快换!”
如今已是寒露时节,每人身上的衣裳少说也有三四件,都是江湖儿女,在这儿换个外袍并无不妥,可程榷还是涨红了脸。
陈洧见状,拉开屋内的木屏风,笑他道:“来,给我们家大姑娘把屏风支起来。”
程榷忙不迭反驳:“我不是大姑娘!”
陈洧从善如流:“好,给我们家腼腆的大小子把屏风支起来。”
宋司欢朝那屏风吐了吐舌头:“哪来这么多穷讲究?”
换好衣裳,宋司欢又细致认真地给程榷扎起了小辫。程榷实在看不下去镜中自己的样子,一个转身背对妆台。
衣裳和头发收拾妥帖,程榷又将剑交给宋司欢,道:“宋姑娘拿着防身吧。”
宋司欢眨眨眼,并未去接:“你不是说,这剑是你爹给你的吗?”
“不拿此剑,无色山庄的人可能会心生怀疑。”程榷转头看看陈溱和陈洧,“再说,我和两位师叔在一起,安全得很。”
宋司欢这才接下,“那,等再见面时,我就还给你。”说到这儿,她又拉了拉陈溱衣袖,“秦姐姐,我们在哪见?”那模样,像是怕陈溱会趁机不要她了一样。
陈溱也犯了难,俞州境内,她能叫得上名的地方不多,落秋崖不顺路,但总不能在拂衣崖上等她吧?
“去樊城。”陈洧道,“城里有个周家,家主叫周章,你进了城一打听就能得知他家在哪,我们在那儿等你。”
陈溱闻言稍怔。她并非没有想起周家,只是她一想到哥哥当年在周家为奴,就觉得哥哥对周家的感觉一定是和自己对揽芳阁一样,不愿被人提及。
如今看来,周章大善人名号不虚。
宋司欢欣喜点头:“好!”
于是,兄妹俩带着忸怩不安的“宋司欢”和蹦蹦跳跳的“程榷”踏出了客房,在酒馆门口分道扬镳。
见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尽数尾随自己后,陈溱才舒了口气。
这一路上陈溱既想给宋司欢争取时间,又有意捉弄毒宗弟子,便放着大道不走,尽往小道上绕,直到十月十三才晃晃悠悠地进了樊城。
说书先生依旧着长袍、摇折扇、敲竹板,满头银发,精神矍铄。
七年过去,他早已认不出陈溱了,只站在长桌后摇头晃脑,咿咿呀呀地说一段、唱一段。
三人来到周家门口,家丁进去通报。
周章听到“沈溪”二字,鞋都来不及提,拄着杖奔到门口,握着陈洧的一双小臂老泪纵横,直起身就要行礼。
陈洧不肯受,将周章搀起道:“周老爷不必客气,来樊城之前,我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再读书练剑。跟我在熙京的那些年比,周家的日子不知有多好。”
周章摇着头道:“可你代我那两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儿子从军,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苦。我,我这心里……”
“我生于武林世家,本就是习武之人,策马、提剑、杀敌,这些对我来说谈不上苦。”陈洧又劝道。
他二人寒暄片刻,周章将三人带入院中。
周章两个月前才见过陈溱,此时见她与沈溪一同前来,心中亦是欣喜,对陈洧道:“小女侠少说找了你七年,可算找到啦!”
陈溱闻言稍一垂首,陈洧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倘若当年浑邪单于晚半年犯境,他兄妹二人说不定七年前就能相见,可世上总有许许多多的擦肩而过,直教人唏嘘不已。
好在如今总算团聚了。陈溱抬起头来,问周章道:“周老爷,这几日可有一个姓宋的年轻姑娘来你家中?”
周章摇摇头:“这倒没见过。”
陈溱、陈洧、程榷互看一眼,心想宋司欢应是尚未赶到樊城。
周章见状,知此人要紧,便道:“小老儿会命家丁留意,你们放心。”
“有劳了。”陈溱道。
周章一定要设宴款待,三人推脱不得,只得从命。
宴上,周家那两个小公子跟陈洧以兄弟相称,饮酒说笑。
周家小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一举一动都秀气娴雅,只在瞧向男扮女装的程榷时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嘴笑了一下。见程榷面带委屈,她又连忙道歉。
酒菜撤下,夜色已浓。
程榷醒得早困得也早,先行回房休息。陈洧并无醉意,带着陈溱在周家小花园漫步。
“当年周老爷让我题匾,我忽就想到了爹当年给见山院题的匾。”陈洧望着不远处的洞门道。
陈溱看向门匾,神色一黯:“可山门外的万里风烟终是吹散、烧毁了见山院的一溪霜月。”
此处和气美满、父慈子孝,而见山院早已焚成一片灰烬。
陈洧停下脚步,想像幼时那般抚上她脸颊,可手抬了抬终究放下。他道:“此番前往梁州,必能查出一些线索。”
陈溱点点头,思索片刻,还是道:“此处离无妄谷极近,我想去看看师父。”
陈洧便笑笑,了然道:“刚进樊城就觉得你有些心神不宁。”
都说云倚楼在无妄之地,可那无妄之地究竟在哪里,江湖众人却是各有各的说法,想来是有人故意散布了假消息来混淆视听。
陈溱低头抿了抿唇,陈洧轻拍她肩道:“去吧,小心些。”
此刻已是亥时,夜色浓稠,陈溱轻功极佳,登枝踏叶而过,院外守着的无色山庄弟子并未察觉分毫。
天际皓月一轮,秋夜静谧无声。陈溱出城、上山、踏入树林,忽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
与此同时,前方传来一声高呼:“往哪儿跑!”
似有刀光照亮夜色,粼粼如水。
又有衣袂割裂夜风,飕飕作响。
陈溱神色一凛,屏息凝神追上,恰在灯火之下瞧见一角青色道袍,再往上看,正是徐怀生的脸。
陈溱踢地站定,徐怀生转头瞧过来,提灯一照,朝她招手:“诶,陈姐姐!”
这一声把周围人的目光也引了过来,徐怀生跑上前继续道:“陈姐姐怎么来俞州了,程榷是不是也在附近?”
“他在……”陈溱正要说他在樊城,忽觉程榷现在的样子委实不好见人。为了给这孩子留个面子,陈溱改口道,“呃,他不在。”
徐怀生有些失望:“好吧。”
这时,明微忽拐回来对众人道:“站在这里做什么——你怎么在这儿?”她瞧着陈溱,稍显愕然。
“路过。”陈溱脸不红心不跳。
“我们回无名观,途径此地,瞧见了萧岐。”明微解释到这儿,又怒哼一声,“那小子和我过了一招就溜,定是心中有鬼!继续追,量他也跑不远!”
明微火急火燎地说完,又带着一众弟子朝前追去。
倒是冯怀素步子停了又停,终是拐回来对陈溱道:“陈姑娘,我劝不住
师父。她带这么些人喊打喊杀,瑞郡王即便有苦衷,也决计不会此时出来。你若是看见他,让他尽量避开去往无名观的路。”
她说罢,又郑重地看了陈溱一眼,见陈溱点头,她才转身离去。
无名观弟子走远后,陈溱立在原地,仰头望了望将圆的明月。
月色清冷、皎洁,如同方才那道刀光,锋利、雪亮。
一道似曾相识的刀光。
“萧岐,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