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树林,落下斑驳的影,四下寂然。
“好。”陈溱望着剪影般浓黑的树梢,忽然没有了亲自去捉萧岐的兴趣,“你既然不愿见我,那就永远不要来见我。”
这时,枝头簌簌一响,一道身影落了下来。
晦明光影中,萧岐持刀而立,带着一股莫名的清冷萧索。
他稍偏开头去,道:“我并非不想见你,只是许多事,我尚未想好该如何向你、向明微道长、向江湖各路侠士解释。”
陈溱盯着他那双眼,道:“说实话便好,为何还要想?”
萧岐沉思片刻,还是道:“情势所逼,我有一些不得已的苦衷。”
“你有苦衷。”陈溱凉声一笑,无妄谷就在山背后,出谷前师父的叮嘱还在耳边,“你有苦衷就可以给岛上众人下毒?你有苦衷就可以不辞而别?”
萧岐稍垂眼睫,并未答话,只定定的站在那里,像是要任她处置。
风过林海,萧萧瑟瑟,两人相距不过半丈,却像隔着天堑悬崖。
半晌后,陈溱怒意稍有平息,她看向萧岐,忽觉那双眼中并无慌乱和心虚,有的只是隐忍克制的痛苦和微不可察落寞。
说不定他真有难言之隐呢?陈溱喟叹一声,道:“萧岐,你当我没有戒心吗?你当那日汀洲屿上所有人都没有警惕吗?”
萧岐侧过头来看她。
“你心里是知道的吧?有了之前那么多次的并肩作战,江湖上各路侠士早已把你们玉镜宫当成了自己人。”陈溱道,“他们信任玉镜宫,才会不对你们设防。我信你,我才会觉得——”她掐着指尖,终究没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萧岐愣住,望着她沉默良久,才问道:“你,很在意吗?”
陈溱收回目光,道:“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说罢,转身就往山下走。
“别走!”
萧岐心慌意乱,上前两步自身后抱住了她。
萧岐太过惊慌,几乎是撞到了她的背上,陈溱冷不防向前一倾。
其实她可以躲开的,飞刀利箭她都避得过去,何况是这么大一个人?或许是觉得萧岐向来稳重,或许是心中气极没有留神,又或许是她根本就没想躲。
可是现在怎么办?陈溱心中犯了难,推推搡搡不是江湖儿女的行事风格,可反手给他一剑又似乎没必要。
在流翠岛的石洞里、在薜荔堂后的山崖上,萧岐也曾抱过她的。那时陈溱并无意识,平静而安然。可现在,她清醒地站在这里,动也不动,像是一座精致而冰凉的玉雕。
萧岐心中升起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直到身前有什么东西硌到了自己——一支别在她腰后的竹笛。
月色洒上两人鬓发,陈溱感受着身后的怦然心跳,想起那日在流翠岛木屋中问萧岐的话,不禁思绪万千,垂眸道:“我有时真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萧岐低下头,将下颌搭在她的肩上:“我最不想瞒的人就是你。”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萧岐在意她,待她不同,为什么还要瞒着她呢?她又问道,“朋友讲究交情交心,你骗我瞒我,我如何信你?”
“我……”听了陈溱这番话,萧岐差点就要将实情和盘托出了,可想到父母弟妹,他还是忍了下来。
“抱歉。”萧岐松开手臂,“破元涣功散是我命人下在饭菜里的,艨艟也是我命人连夜开走的。我是朝廷郡王,我坚持要求,玉镜宫不敢不听令,我……”
陈溱霍然转身,直直地看着他,将指节攥了又攥。
就在此时,树林那边忽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电光火石间,陈溱心念一转,捉住萧岐的手腕纵身跃起,躲进了道旁大樟树的树冠里。
直到在树枝上站稳躲好,陈溱才惊觉自己方才想的是——如果无名观弟子回来看到萧岐,那他就糟了。
想到这里,她丢开萧岐手腕,不由懊恼。万一萧岐真和裴无度一个德行,她不一剑杀了他都是手下留情,还帮他做什么?
萧岐自然也猜出了她方才的顾虑,可见她眉间紧蹙、目光锐利,知她还在生气,便偏过头去。
不出片刻,十来号黑衣人簇拥着一名女子从林中跑了出来。
陈溱觉那女子莫名眼熟,还未仔细瞧,又见十来个青袍道士追了出来,为首那人凤炁冠青华裙,手握拂尘,正是方才搜捕萧岐的明微。
明微提气运功,一招御气凌空跃到黑衣人面前挡住去路,气势慑人,不怒自威。
黑衣人们按剑停下,那女子上前两步,抱拳行礼道:“晚辈无色山庄宋苇渡,见过明微道长。”
她眉目柔美,身姿却直挺,自有一股端庄之致。
陈溱闻言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自己觉得眼熟,原来是七年前见过几面的宋苇渡。可无色山庄的人不是应该守在周家院外吗,为何会来此处?想到这儿,她不由瞧了一眼萧岐。
萧岐望着树下众人,眉头稍皱,似是对这表姐的到来也颇为意外。
“你跑了这么久,现在才想起拜见我吗?”明微冷笑一声,又问她道,“萧岐在哪?”
陈溱心想,明微虽严厉率性,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紧追宋苇渡不放。
宋苇渡笑笑道:“前辈一见我就追,我当然得跑。至于表弟——他应当在淮州吧。”
“师父。”冯怀素走到明微身边,看了一眼宋苇渡道,“宋长亭待他外甥本就不亲,宋苇渡又怎么会知道萧岐的消息呢?”
“亲不亲的,总归是亲人。萧岐离开汀洲屿的时候,不还是把宋长亭父子俩捎上了?”明微答完冯怀素,又对宋苇渡道,“小丫头,你少跟我装蒜。你手下的人神出鬼没,东砍一剑西亮一刀的,难道不是为了引开我?”
“不错,我半炷香前的确见过他,可如今嘛……”宋苇渡嫣然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明微脸色一变,皱眉道:“萧岐下山了?”
“不错。”宋苇渡道。
陈溱看出萧岐眼中的疑惑,又想起他方才只认罪不解释的态度,不由低声道:“瑞郡王下毒离岛时还记得带上无色山庄的人,他们怎能不感恩戴德呢?”
陈溱刚说完就觉得有些过,可话已出口,想收回来也是不可能的了。她抿了抿唇,不去看他。
萧岐知她如今还在气头上,便不多言。
明微上前两步,黑衣人纷纷挡在宋苇渡面前。明微懒得和一群喽啰较量,停下脚步又问宋苇渡道:“玉镜宫离开汀洲屿时还带着你父亲和你弟弟,想必,你是知道些什么的了?”
“略有耳闻。”宋苇渡道。
明微便问:“他们为何那么做?”
陈溱闻言也竖起耳朵,却听宋苇渡道:“恕晚辈不便告知。”
“不便告知?”明微冷声一笑,又上前两步,“莫不是在搞什么鬼?”
宋苇渡身前的四名毒宗弟子见明微逼近,拔剑就冲了上去,却被明微以拂尘拨开丈远。
又有黑衣弟子指着明微高呼:“你这女冠,为老不尊,欺负一个姑娘,就不害臊吗?”
“休得胡言!”宋苇渡登时呵斥他道,“退下!”
萧岐见状倾身便要下去,却被陈溱伸臂拦下。
“明微道长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莫要冲动。”陈溱道。除了这个原因,陈溱自己也想听听宋苇渡能说出什么来。
萧岐望她一眼,终是收回将要借力拍树的手掌。
明微瞥那弟子一眼,虽心中有气,但自持身份,便
不与他争辩。
宋苇渡道:“晚辈不敢在前辈面前故弄玄虚。我那表弟若真的有意加害,前辈为何还能站在这里呢?”
“你放肆!”有名小道童站出来喝道。
宋苇渡盈盈施了一礼,道:“晚辈并非偏袒瑞郡王,只是请前辈仔细想想,他有那么多杀害你们的机会,可为什么你们全都安然无恙回到了淮州呢?前辈今日-逼迫他,来日发现怪错了人,岂不后悔自责?”
宋苇渡这话是对着明微讲的,却让陈溱听得心头一颤。这些她并非没有想过,方才见到萧岐那般神情时,她也给了他解释的机会,可萧岐遮遮掩掩反而令她更为伤心和恼火。
“他若清清白白,讲清楚便是,难道我是蛮不讲理的人吗?”明微道,“错放了他,我就不会后悔自责吗?”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冯怀素也劝道:“宋姑娘,我无名观弟子不是是非不明之辈,可那日汀洲屿上的事不弄清楚,瑞郡王即便遇不到我们,也会遇到江湖上的其他人,他陷自己于举步维艰之地,又是何苦呢?”
“冯师姐。”宋苇渡向冯怀素施了一礼,“难言之隐难言之隐,不就是不能讲出来的事吗?”
明微静默片刻,看向宋苇渡道:“听你这话,是对此事了解颇深了?”
宋苇渡道:“我没有去东海,只是在我爹和航儿谈话时听到过一些。”
“你听到的那些东西,不能告诉我?”明微反问。
宋苇渡点头,明微便走到她面前,与她相距咫尺,道:“你就不怕我吗?”
毒宗弟子听了这话,当明微要对他们家小姐严刑相逼,哪还忍得住,纷纷朝明微冲来。
无名观弟子见状也提起木剑握着拂尘与他们缠打在一处。
萧岐掌按树干,紧盯着树下二人,蓄势待发,只要明微一出手,他便以掌击树干俯冲而下夺走宋苇渡。
“他绝无害你们之心。”宋苇渡今夜第三次行礼,于一片打斗中平静道,“前辈是性情中人,晚辈敬佩,是以更不能说。道长若真的气不过,劫了我便是。”
明微注视着面前的姑娘,忽大笑几声,道:“想不到宋长亭武功平常心思毒辣,却能生出个这么明事理的女儿来!都停手!”
宋苇渡听明微对宋长亭颇有微词,又辩解道:“家父肩上担子重,他……”
“你走吧。”明微抬手打断她。
宋苇渡甚觉惊讶,不可思议地看着明微。
明微领着一众弟子朝山下走去,头也不回道:“我今日放过的是你,不是萧岐,今后若再见到他,我还会相问。”
明微走后,有毒宗弟子低声嘀咕:“这老婆娘也忒歹毒……”
“不可出言无状!”宋苇渡立即喝止道。
那弟子撇撇嘴,似乎还是气不过。
宋苇渡望向林间,直到无名观众人走远,才低声对随行的毒宗弟子道:“把那匹马放了吧。”
树上,萧岐神色一动。方才明微骤然发难,他只得舍马而去,没想到紫燕寻觅主人不得,竟落到了无色山庄手里。怪不得宋苇渡知道他在此处,她方才对明微说一炷香前见过自己,原来是见过坐骑。
树下,众随从面有难色,一人上前道:“小姐,那马儿烈得很,被套住后嘶鸣不止,我们怕把那群道士引过去,就给它喂了些蒙汗药,这会儿估计还没醒呢。”
萧岐和宋苇渡俱是一惊。
那人见宋苇渡神色有变,忙拍胸脯道:“小姐放心,我用毒十几年了,下手有数,绝不会有事!”
“那也得赶紧灌解药。”宋苇渡道,“他找不到马儿可如何是好,快带我过去。”
可直到宋苇渡走远,萧岐也没从树上下去。
月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樟树叶,散落在两人身上,陈溱瞥他一眼:“不去找马?”
萧岐没有答话,陈溱又问:“不怕等会儿找不见了?”
听了宋苇渡的话,陈溱明白萧岐无论如何都不会开口,她也就懒得跟他周旋了,只想快些把他撵走,好去拂衣崖下、无妄谷底探望师父。
谁知萧岐转过头来看她许久,久到映在两人之间的月影都移了移。
不知是那支青翠的竹笛给了他鼓舞,还是这般疏离的感觉让他有些难过,又或者他今夜本就勇气可嘉,萧岐道:“我更怕再也找不见你。”
林风卷抚衣袂,陈溱随之一怔。
她方才对萧岐说“你既然不愿见我,那就永远不要来见我”时,心中是有气的。以她如今在江湖的声望和地位,萧岐只需稍一打听就能知道她何时出现在何地,他想见她,并不困难。
萧岐怕的,是他们会背道而驰、渐行渐远、形同陌路,这才是真的“找不见”啊!
那日流翠岛上灯下夜谈,陈溱初时只觉好奇和欣喜,如今回想起过往种种,心绪却是烦乱不已。
她想,萧岐应是真的喜欢自己的。否则,他不会在七年前不惜与亲舅为敌给她要来解药,也不会在淮阳王府中违背宋华亭命令放她走,更不会这么、这么怕失去自己。
方才,林间乍现一道雪亮的刀光,陈溱便知道萧岐在此。可在她开口让萧岐出来之前,自己心中已经有了期望得到的答案——她希望饮食下毒、连夜离岛都不是萧岐的本意。
她不想与他为敌,不是因为惧怕什么,而是因为莫名憧憬着什么。
此刻,她心中又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倘若萧岐不是朝廷郡王、不是玉镜宫弟子就好了。
想到这里,陈溱骤然清醒,不敢再细想下去。
萧岐真的很怕。那日之前,他们分明不是这样的。他们一起出生入死、并肩作战,她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倒在他怀里。可这些,全都被他亲手毁了。
离开汀洲屿后,萧岐每日念得最多的,还是她。
这座山在樊城西北,是从樊城去往恒州的必经之地,但若要前往梁州则完全没必要登上此山,他来此,是因为七年前曾在这里见过她,就是那一面,让他放弃找寻秦振英,亲赴恒州。
两人就这么立在树枝上,相顾无言。
过了许久,陈溱问:“当真有难言之隐?”
“是。”萧岐道。
陈溱又问:“无心加害江湖群侠?”
萧岐道:“是。”
说罢,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小时候总觉得,越厉害就能越少有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陈溱仰头,再一次望向那轮将圆的明月,“可我现在觉得,这种无能无力的时候还是很多。”
萧岐顿觉心尖一痛,如有刀绞。“我……”
“我不逼迫你了。”陈溱叹道,“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吧。”
萧岐怔了片刻,将方才想要说出口的冲动按捺回去,心中微热,道:“好。”
陈溱来此本来是看望师父的,可如今情况有变,她总不能带着萧岐去无妄谷,只好往山下走去,顺带陪萧岐找马。
两人相距三尺多远并排走着,各怀心事,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许是两两无言太久了,陈溱也觉得有些不舒坦,便随口问道:“怎么没在淮州?这是要去哪?”
“去独夜楼。”萧岐不暇思索道。
陈溱闻言一愣。
萧岐不由道:“你也是?”
陈溱没答他,追问道:“你去独夜楼,所为何事?”
“一些私事。”萧岐道,“光启四年以来,独夜楼暗杀我二十余次,月主以买主的身份为交换,要我前往独夜楼。”
除了汀洲屿那日之事,萧岐对她,向来是知无不言。
萧岐又道:“我刚到淮州就给恒州那边传了消息,算着日子,名册过些日子便能送到了。”
陈溱一时没反应过来,思索片刻道:“你是说……帮我查沈溪?”
萧岐眨眨眼,不明所以道:“对啊。”
陈溱笑了出来。
萧岐今夜第一次见她真正地笑,至此才放松下来,试探道:“怎么了?”
“我找到他了。”陈溱双手负在身后快走了几步,转过身对他道,“你不知道,我找了哥哥好久好久,可算找到了。见到他的时候,我都不太敢认。”
萧岐愣了愣,喃喃道:“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陈溱问。
“没什么。”萧岐向她一笑,“恭喜你。”
月上中天,星子明灭,两人在林中并肩走着,十分有默契地不去提那日汀洲屿上的事。
走到山腰时,前方忽冒出两点隐约的灯火。陈溱和萧岐警觉起来,对望一眼后一齐躲入路旁山洞。
这山洞应是个荒废了的菜窖,洞口处有两扇破烂的木门,洞身幽深狭长,里面有股潮湿的霉味儿。
他们怕那两人路过时瞥见,就往深处走了走。萧岐素来爱干净,不禁皱起了眉。
好巧不巧,那两人许是累了,走过来把灯笼柄往破门的木缝里一插,坐在洞口歇息起来。
陈溱和萧岐躲在暗处,借着灯火光辉打量那两人。那两人一个留着络腮胡,一个
留着山羊须,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看清他们的衣着后,陈溱不由双眸一眯。
范允是个老讲究,五湖门范家子弟的衣着打扮都是写在家规里的。记住四十多个人的脸不容易,记住一身衣服倒是简单。
络腮胡拍着大腿抱怨道:“我不明白,家主干嘛非要找那两人麻烦!那姑娘的本事咱们也都瞧见了,天下第一绝非浪得虚名,何况那小子也是个厉害人物,咱们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山羊须劝他道:“家主这么做,自然有他的考量。”
络腮胡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萧岐虽不知陈溱和范家众人交过手,但听了这两人的话,也隐约猜到一些,不由面露冷意。
陈溱心想,这两人莫非是来此找自己麻烦的?可她趁着夜色离开周家,连院外守着的无色山庄弟子都没惊动,五湖门子弟又怎会知道她来了这里?
山羊须见络腮胡还是不满,便打趣道:“我从青卓那儿听到些关于陈溱的趣事,你听不听?”
陈溱心中也好奇,自己有什么趣事?
“要是打打杀杀的事就算了,我都亲眼见过了,还有什么好听的?”络腮胡道。
“不是。”山羊须道,“我问你,你听了小叔和青卓的话,觉得东海一行,和那小妖女最亲的人是谁?”
“那个姓宋的丫头?”
山羊须摇摇头。
“碧海青天阁那两个女弟子?”
山羊须又是摇头。
络腮胡挠头:“总不能是流翠岛上那个女的吧?”
“怎么净猜女的,你这脑子,以后怎么讨媳妇儿?”山羊须一脸嫌弃道,“是那小郡王啊!”
话一出口,山洞深处的小妖女和小郡王本人同时愣住。
山羊须侃侃而谈道:“你想,他们先是一同流落流翠岛,又是一起上了汀洲屿,那几日孤男寡女共处一处,朝夕相对的,说不定什么事儿都有了!”
正在孤男寡女共处一处的陈溱和萧岐皆是纹丝不动,恍如石雕,尽力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尴尬。
可尴尬有,怒气也是有的。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不放荡荒淫,何况他们本就没什么私情。
络腮胡推那山羊须一把:“你整天都想些什么?谁都跟你一样,见个女的就起歪心思?”
山羊胡也不气恼,笑眯眯道:“你想想,你跟一个姑娘流落荒岛,那姑娘的衣衫浸了水,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四周又没有别人,你能把持得住?嘿嘿,嘿嘿。”
萧岐脸色一沉得,指尖暗器光芒乍现,顷刻间就能激射而出要了那人的性命!
陈溱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她就算再豁达,被别人以污言秽语相加当然也会气,只是她好奇这两人的目的,不想打草惊蛇——过会儿再把那山羊须的舌头斩断也不迟。
腕间掌心软腻,萧岐哪还有杀人的心思,僵着一整条胳膊继续心不在焉地听着。
络腮胡承认,自己在脑海里想象这般情景也是心旌荡漾。他皱了皱眉,道:“云倚楼和玉镜宫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们两个还能做出这种事来,这真是,真是……”
络腮胡话刚出口,陈溱和萧岐忽觉身后冒出一缕极微弱的气息,二人不由得头皮发麻,什么尴尬恼怒、什么旖念绮思全都一扫而空。
这洞深处莫非还有活物?可若有猛兽在此休息,怎会那么久都不吐息?
五湖门两人坐在洞口,离得远,并未发觉。
“唉,听说那云倚楼是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儿。”山羊须捋须叹道,“要不这样,咱们把东西放下后躲在一旁瞧瞧,说不定能等到云倚楼上来接那小妖女呢!”
山洞深处的呼吸声更加平稳和清晰,陈溱和萧岐的注意力已不在五湖门那两个弟子身上,他们凝神静听身后动静,双双按住兵刃。
“你还要不要命!”络腮胡忍不住给了那山羊须一个脑瓜崩,“陈溱瞧见那小丫头的随身物件,再发现你在附近,不把你一剑杀了才怪!”
陈溱闻言一惊,心想能引起自己注意的小丫头,莫非是宋司欢?
“也是,也是……”山羊须按住额头揉了揉,对络腮胡嬉笑道,“诶,这回不气了吧!赶紧走吧,咱们还得赶在小妖女之前把东西搁下呢!”
两人起身拍了拍衣裳,正要拔破门上的灯笼,忽有一阵飓风从晦暗潮湿的山洞深处袭来!
“鬼啊!”山羊须灯笼也来不及拔了,惊呼一声就朝洞外狂奔。
又听“砰砰”两声,陈溱和萧岐冷不防被铁似的双臂左右弹开。
黑影冲到洞口,左手提起来不及跑的络腮胡的衣领,右手棍杖掷出,下落时正好刺破山羊须的下裳将他钉在地上,山羊须立即摔了个狗啃泥,衣裳扯破好长一道。
黑影矗立洞口:“你们,哪个想见云倚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