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门带起一阵清风,小池中的莲花左右摇曳,云倚楼瞧向陈溱。
陈溱心想:“师父誓要亲手杀了裴无度,若她知道萧岐是玉镜宫弟子或是知道了萧岐在汀洲屿上的所作所为,保不准会对他下狠手。”
她这般想着,便支支吾吾道:“水姨捉来的,我不知道。”
说完给了萧岐一个眼神示意,便跟着水涵天钻进了竹屋。
云倚楼又看向萧岐。
孰料萧岐丝毫不领陈溱的情,恭恭敬敬拱手道:“玉镜宫骆掌门座下晚辈萧岐,参见云前辈。”
“玉镜宫的人。”云倚楼眸色一变,“骆无争什么时候又收了个徒弟,他叫你来的?”
“不是,我……”萧岐想起陈溱方才的话,便道,“途径此处,被师叔带了过来。”
竹屋内,陈溱坐在榻脚上仰头看她:“水姨,师父是为你我考虑,你莫要生她的气了。”
水涵天别过头不去看她,只道:“去把门闩上。”
陈溱知水涵天还在生气,便握住她的手,又唤道:“水姨……”
水涵天拂袖道:“闩上!”
陈溱叹了一声,只得照办。
她闩好了门,走回榻边蹲下身子道:“好了,师父进不来,水姨有什么话就跟我说。”
水涵天阖眼长叹一声,片刻后才睁开双眼道:“怕我惹上麻烦……从前最能惹麻烦的就是她,如今她怎么还怕上了?”
陈溱起身给水涵天捏了捏肩,劝道:“师父许是觉得上辈的恩怨与小辈们无关。师父总归是担水姨,可她不知道水姨费了不少心思才把宋长亭引来无妄谷。水姨别气了,一会儿我去说她。”
水涵天紧抿着唇,胸腔不住起伏,想来还在气头上,恰这时传来“笃笃”两声敲门声。
“不开!”水涵天转过身背对房门道。
陈溱也跟着她绕过去,继续揉肩道:“好,不开。”
云倚楼唤了半天不见人出来,便想绕到屋外窗户下瞧瞧,孰料刚踏出房门就瞧见了萧岐。
想到正准备做的事,云倚楼自觉尴尬,掩唇轻咳两声道:“还不走?”
萧岐答:“此去同路,我等等她。”
云倚楼闻言美目微眯。水涵天不会走远,萧岐要等的肯定不是她,那就是陈溱了。
云倚楼衣袂翻飞,化作一道赤影疾掠到萧岐身前:“你凭什么等她?”
萧岐抬手挡住她骤然袭来的一掌,他周身内力如今被水涵天封着,这一下只觉小臂酸麻,腕骨欲裂。
“当年你师兄名动天下,在我手里也撑不过数招,你如今周身内力皆被压制,拿什么和我斗?赶紧走!”云倚楼道。
萧岐只觉今日若是离去,他二人再见不知又要等到何时,便道:“晚辈无意冒犯,还望前辈体谅。”
云倚楼扬声道:“如此,接招吧!”说罢又出一掌,掌缘直向萧岐左肩削去。
云倚楼并非有意为难萧岐,只是她想:水涵天大费周章把人带过来还封了穴道,萧岐对水涵天必是有用。如此,她便可以用萧岐逼水涵天出来。
萧岐素闻云倚楼威名,不敢掉以轻心,屏气凝神以右掌贴着锁骨下侧滑至左肩。孰料这一下竟冲开了双肩上的桎梏,将云倚楼本就没用多少力的手掌斜斜推开。
云倚楼稍惊,见萧岐这么快就能冲破水涵天的钳制,实属不易,心中倒生出几分欣赏之意来,便要以平日与水涵天切磋时的招式相试。
“瞧仔细了!”
云倚楼双掌齐出,掌势渐快,纷飞如蝶,铺天盖地地朝萧岐袭来。
萧岐见陈溱使“浮云翳日”时便觉那剑招如白云苍狗般变幻莫测,此时见了云倚楼庄生梦蝶、翩然若飞的掌法,只觉她拿捏虚实的功夫更在陈溱之上。
萧岐使出玉镜宫的“燕然摧倾”来应对,孰料右掌接住了云倚楼的左掌,左掌却只触及她的掌影。下一瞬,云倚楼的左掌就落在了萧岐右臂上。
萧岐七分内力仍被封着,登时被强悍的掌风冲出丈远,后腰抵在莲池石壁上方才停下。
恰在此时,房中屋门打开,水涵天立在门口道:“吵什么吵?”
云倚楼也顾不上萧岐了,提起衣裙就往竹屋里走。
“涵天,我……”
水涵天看了眼萧岐,对云倚楼道:“你嫌我师兄当年的怒火不够大,就赶紧把他打死!”说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陈溱连脑袋都没来得及探出去。
云倚楼立在房门前的台阶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回头望了眼萧岐道:“看什么看?”
萧岐低下眼睫,捶了捶后腰。
“你不想走,总得干点活。”云倚楼指了指小塘中被飓风撇歪的莲花,“去把我的花扶起来。”
屋内,水涵天看了一眼陈溱,挑眉道:“怎么,怕你师父伤着他?”
陈溱走到窗前,背对水涵天道:“没有。”
“没有?”水涵天一扬嘴角,“是谁叮嘱我莫要伤他的?”
“那是因为……”陈溱仔细思索一番,道,“因为此事本就和他没有多大关系,牵连旁人总归不好。”
“过来。”水涵天坐在榻边朝她招手道,“你在外面,听到过关于我师叔何不为何将军的传闻吗?”
陈溱想起在东山脚下的茶楼中听到过的话,不由一怔,转过身道:“听到过一些。”
水涵天察觉到她神情有异,垂首笑笑,道:“他们说的是真的,我与师叔,确实情投意合,非比一般。”
陈溱大惊,怔怔地走向床榻。
“我记得你见过我骆师哥的大徒弟。秦振英,秦振英……”水涵天喃喃道,“秦振英的父亲秦怀安,与我师叔乃八拜之交……”
无妄花海与晚霞连成一片,暮色四合,水涵天才从屋中走了出来,一推门,就瞧见了门口抱膝坐着的云倚楼。
云倚楼起身,朝她笑道:“我饿了。”
水涵天却道:“你还知道饿?”
云倚楼朝屋内望了望,问道:“阿溱呢?”
“说要陪我说话,结果自己先困得不行了。”水涵天掩上房门道,“她得有两天一夜没休息了,让她歇会儿。”
“好。”
水涵天记起今日之事,又瞪云倚楼一眼,道:“我看你就不想好,打算讹我在这谷底陪你一辈子!”
“那你可得活得比我久些,不然讹不长我可就亏了。”云倚楼搀起水涵天手臂道。
水涵天推她一把,又问:“我那小师侄呢?”
云倚楼朝屋外指了指:“院里。”
“你就让他待外面?”水涵天惊道。
“不然呢?”云倚楼问,“咱们哪有那么多房间?”
水涵天思索了一瞬,还是附在云倚楼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云倚楼脸色骤变,道:“赶走!”
水涵天到她臂上一拍,“急什么,若真和那人一路,别说赶,杀了都不打紧。”她指了指自己的
屋门,又道,“现在是阿溱让咱们别伤他,你不要轻举妄动。”
云倚楼皱起眉头:“烦得很。”
“瞧你不困,我去弄些吃的,咱们也不睡了,拎着他好好问问。”水涵天指着小院道。
陈溱这些日子昼夜赶路,又在龙王庙和五湖门众人交战,确实乏了,再睁眼已是次日清晨了。
陈溱醒来,发现自己睡在水涵天的榻上,不由一惊,匆匆忙忙梳洗穿戴好,走出竹屋,就看见了坐在竹阶上仰头看天的萧岐。
“你怎么在这儿?”陈溱下意识道。
萧岐闻言转过头,眼睛下有藏不住的青黑,把陈溱吓了一跳,忙问:“你没睡好吗?”
“我……”萧岐实在不知该作何解释,顿了片刻道,“没事。”
陈溱莫名有些心虚,去敲了敲云倚楼的房门,跟师父作别后,便与萧岐一同出谷。
分别之时,陈溱还不住自责,自己分明是来无妄谷看望师父的,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都没陪师父好好说话。可见到水姨与师父已然和好如初,陈溱忽觉也不枉此行了。
两人在洞中牵了马,既不好意思独自骑,又不便共乘一骑,最后便和紫燕一起步行下山。
“我师父为难你了?”陈溱试探道。
“没有。”萧岐道。
“为难你也是你活该,都说了让你赶紧走,你还留着做什么?”陈溱说罢,偏过头不去看他。
萧岐并未作答,却在陈溱她仰头看向前方时,极轻地笑了一声,心道:“还好,没有走散。”
牵着马儿不便使用轻功,回樊城的路就显得格外长。左右无事,陈溱便将五湖门和空念的事简单说了说。
“空念师父肯回妙音寺自是最好,只是——”萧岐皱起眉头,“那冯纪来路不明,你们怎能让他跟着?”
陈溱却仰头道:“就是因为他来路不明还一心缠着我们,我才想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两人刚踏入周家院门,宋司欢便匆忙迎上道:“秦姐姐,那个冯纪的确中了毒,可这毒,是来自独夜楼的!”
陈溱萧岐二人闻言一惊,跟着周家仆从走到冯纪屋中,却见他已经被五花大绑。
陈洧和程榷站在一旁,冯纪正摇头晃脑解释道:“昔年独夜楼行侠仗义,专管官府不敢管的事,‘天下独步,暗夜星辰’,黑白两道无不敬畏。我爹娘便是在那时投奔独夜楼给月主效命,如今他们都死了,我不想和独夜楼同流合污,就跑出来了。”
陈洧见陈溱带着个稍显眼熟的男子进来,心中虽疑,却也来不及问,只是盯着冯纪道:“独夜楼七堂,你属哪一堂?”
“当然是刺客堂廉贞堂喽!”冯纪理所当然道,“我跟你们讲,梁州多巉岩绝壁、高峰深谷,你们到了那儿未必能找到独夜楼。而我,可以带你们去。”
萧岐在此时开了口:“月主既然请我去,必会派人接应,无需劳烦阁下亲自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