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纪闻言瞧了过来。
他见说话的男子眼底青黑,仍不掩清朗俊逸之气,站在陈溱身旁又极为自然,便瞠目道:“你又是何人?陈姑娘,你怎么能把陌生人引过来带路呢?多危险啊!”
陈溱和萧岐尚未答话,程榷已跑到他二人跟前,仰起头对萧岐道:“瑞……萧,萧大哥,你怎么来了?”
程榷一回到周家就换回了自己的装束,利落了不止一分半点。
冯纪见他们认识,心中稍奇,又对萧岐道:“万一月主没安好心,派人把你往沟里引呢?你一个人掉沟里不要紧,可别带上陈姑娘他们!”
萧岐皱眉,难得露出几分气恼神情。陈溱已抬臂拦在他身前,对冯纪道:“我们凭什么信你?”
陈洧察觉到陈溱之举,看向萧岐时面色一沉。
冯纪笑了起来,道:“那你们猜猜,我为什么中毒这么深呢?”
众人齐齐看向此处最擅用毒的宋司欢。
“在东海的时候,我给几个独夜楼的刺客诊治过,他们都服用过独夜楼的慢性毒药‘陨星丹’。”宋司欢指了指冯纪道,“他中的,正是‘陨星丹’。”
陈溱少时曾落在独夜楼杓三堂堂主手中,服用过“陨星丹”,知道毒发之时如万蚁噬骨,疼痛难耐,不由看向冯纪。
“我叛出独夜楼,自然被迫服下了独夜楼的‘陨星丹’。不过陈姑娘不必忧心我,我用内力压着体内之毒,暂时还死不了。”冯纪笑笑,又望向宋司欢,“只要这位小妹妹肯帮我解毒,我有信心能活下来。”
陈洧在此时冷冷开口道:“你是如何得知我妹妹名姓的?我们似乎从未在你面前提起过。”
冯纪动弹不得,扭了扭身子道:“我怀里有一封信,是我从两个汉子手里得到的。我看到这封信,知道那群贼人捉了宋家小妹妹来威胁陈姑娘,所以才赶到了龙王庙。毕竟这世上能和独夜楼巨门堂相提并论的,除了毒宗,还有谁呢?让我遇到谢长松和宋晚亭的千金,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众人半信半疑,陈洧从他怀中摸出那封信审视一番,又让程榷递给陈溱。
陈溱看过,向陈洧稍一点头。
依照范家那络腮胡和山羊须所言,他们要将紫竹吹矢和一封信一起放到拂衣崖上,引得陈溱步入范家陷阱。
屋内,其余五人面面相看,冯纪却长叹一声道:“唉,我连命都不要了也要逃离独夜楼,你们还有什么不能信的?实在不行,让这小妹妹给我再下一层毒不就得了?”
陈洧虽对这巧言令色的冯纪怀有不满,但也知道梁州地势复杂道路崎岖绝非虚言,一时犹豫不决。
萧岐不相信独夜楼的人,至此仍眉头紧锁。
陈溱却已走到冯纪面前,点向他膻中、百会二穴,对宋司欢道:“小五,给他看看。”
周章见萧岐是陈溱带回来的,忙让家仆收拾客房,还命人将紫燕牵到马厩里好生照看。
萧岐不眠不休两日,此时已是累极,沐浴过后便沉沉睡去。
陈家兄妹二人一同坐在院中小亭里,陈洧的目光穿过洞门落在一排
客房上。
“怎么把他带过来了?”
陈溱眨眨眼:“你认出来了?”
“以前在恒州的时候,瞧见过一次。”陈洧道。
陈洧其实不甚愿意提起此事,他少时家中遭遇变故,以奴籍之身于阵前厮杀,远远看到朝廷的小郡王时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并非嫉妒不满,而是感叹世事无常。
陈溱道:“我去无妄谷的路上遇到了他,听闻他也要去独夜楼,我便请他与我们一同前去。”
“我刚到淮州时,听说玉镜宫和你们一同出海,却独自乘船回来。”陈洧皱起眉,攥紧了手中茶杯。
陈溱一怔,捏着自己的手指道:“不错。”
“那你还敢把他带在身边?”
陈溱静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
陈洧一愣,看向妹妹时,眼中又多了几分忧色。
他道:“那日,你说你被他耍得团团转,非但生气,还有些难过。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把他带在身边,徒增烦恼呢?”
“萧岐在我身边,我的确会恼他怨他。”陈溱垂眸,长睫似羽,“可他若不在我跟前,我才忧愁难过。”
清风徐徐,陈洧双瞳微颤,“你,你怎么……”他不忍责怪亲妹,转而斥责萧岐道,“我看这小子肯定和那姓冯的一样,没安好心!”
“什么没安好心?”陈溱问。
陈洧稍有窘色,但唯恐妹妹被人骗了去,便道:“他二人对你有所图,妄想亲近你啊!”
“我知道啊。”陈溱道。
“你……”陈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早在流翠岛我便问过萧岐是不是喜欢我。”陈溱道,“我那时只觉新奇有趣,现在想来,他并非一时兴起。”
“你莫要轻易信人。”陈洧皱紧眉。
“我虽然不想让他离开我,但探清汀洲屿旧事之前,我也不可能完全信他。”陈溱覆上他的手,“我又不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哥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陈洧偏过头去,一言不发。
陈溱抿抿唇,看向周家院中嶙峋假山,灵机一动道:“哥哥记得《静溪修禊图》上爹爹的那首四言诗吗?”
陈洧按着额头道:“我没你那么好的记性,只隐约记得是写松石和青萝的。”
陈溱走出小亭,捻住攀在假山上的一条藤萝,启唇吟道:
“松石嶙嶙,青萝翳翳。瞻彼拙燕,时衔春泥。
松石苍苍,青驴咴咴。瞻彼佳人,丽质清徽。
松石崇崇,青云蔚蔚。瞻彼山岗,携手同归。”
陈洧听罢,沉默许久,道:“听爹说,这是给娘写的。”
“我问过娘,娘说她第一次见到爹时就骑着青驴。”陈溱回到亭中坐下,道,“不过这首四言诗,却是后来才写的了。”
陈洧听出陈溱意思,长叹一声,拍着她的手背道:“这世上坏人太多,只希望我家阿溱所遇皆良人。”
独夜楼屹立梁州百载,巨门堂绝非浪得虚名,宋司欢一时半刻配不出“陨星丹”的解药,只能暂时压制住一部分毒性。
即便如此,冯纪仍是高兴得很,还不住称赞宋司欢年少聪颖,那风轻云淡的模样,好似中毒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次日清晨,六人动身启程,周章命家仆准备了不少银两吃食,陈洧推脱再三,终是把干粮收了下来交由程榷背着。
当然,若非信不过萧岐和冯纪,陈洧更想让这两个怎么都看不顺眼的人去干苦力。
此行颇为顺利,十月廿二,六人就已抵达梁州深处。
梁州多崇山峻岭、丰草长林,即便到了深秋,山底下还是又暖又湿。
路边的黄葛树和小叶榕郁郁葱葱,树下支着几家小面摊子,面摊前皆架着大铁锅翻炒辣椒胡椒,几人离老远就能闻见股呛鼻子的香味儿,便找了家辣味儿稍轻的小店坐下。
店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他见六人衣着口音不似本地人,便迎上前道:“几位客官吃点什么?咱们店里能做清淡的,客官尽管放心!”
几人没什么忌口,倒是冯纪好奇问道:“梁州小食以辛香著称,你做清淡的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店老板腼腆一笑,摸着后脑勺道:“我娘子要喂孩子,吃不得辣的。”
几人闻言朝屋内瞄去,可屋里晦暗,什么也瞧不见。
“恭喜恭喜!”冯纪抱拳道。
店老板回屋后,陈洧问道:“此处距独夜楼还有多远?”
“两三日的路程吧。”冯纪答完,又兴奋地问道,“你们准备怎么对付独夜楼?踢馆还是烧光?”
见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陈溱不由皱眉道:“对付独夜楼做什么?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谁?”冯纪又问。
陈洧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冯纪闭上了嘴。
萧岐想着月主命王玉衡和李摇光传信之事,心中有些不安,便道:“如今我既踏入梁州,独夜楼的人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跟上,诸位小心些好。”
萧岐没冯纪那么多的话,只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斟茶,倒让陈洧省了不少心。可紧接着,他就把那杯青茶推到了陈溱面前。
陈洧看在眼里,腹诽道:“果真是一路人!”
没过多久,老板娘捧着餐盘过来,搁下三碗热气腾腾的面,笑意盈盈道:“客官慢用,还有三碗也好了,我这就取!”
“多谢!”冯纪抬起头道。
两人目光交接,俱是一惊,那老板娘极轻地吸了口冷气。
陈溱察觉到异常,待老板娘走回屋里便问冯纪道:“你认识她?”
冯纪笑笑:“陈姑娘莫要误会,我跟她绝对没什么关系,只是之前见过罢了。”
宋司欢“嘁”了一声,似是不信。
“问你认不认识,你哪那么多废话?”陈洧见冯纪油嘴滑舌的模样就恨不得把他的嘴缝起来。
冯纪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红艳艳的辣椒油,不慌不忙道:“她是破军堂的女刺客。”
五人皆是一惊。
“独夜楼的人发现我们了?”程榷惊道。
几人俱是蹙眉不言。
剩下三碗面是店老板本人端出来的,摆碗时面有歉色:“内子身子不舒服,客官见谅。”
陈溱与陈洧互看一眼,道:“无妨,让她好好歇歇。”
店老板走后,宋司欢取出银匙将六碗面挨着试了一遍,道:“无毒。”
几人这才放下心来。
宋司欢刚嘬了口面就背过身咳嗽起来,陈溱忙给她拍背。宋司欢咳了好一会儿,满脸通红道:“怎么这么呛喉咙?”
陈溱将茶水递给她,忍不住笑道:“都说了有清淡的,不是你自己想尝辣的?”
宋司欢将茶水一口饮尽,道:“我哪能想到会这么辣。”
冯纪乐弯了腰,道:“让你在我的药里放那么多生姜和桂皮,遭报应了吧!”
宋司欢竖起双眉,指着冯纪骂道:“那今日就停药吧,毒死你!”
“别别别!”冯纪连忙摆手,“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那药又苦又辣,难喝归难喝,可的确有效,冯纪早不似初见时那般面无人色,如今的他面色红润、容光焕发,倒真像个翩翩公子了。
程榷捧着碗尝了口通红的面汤,“我觉得还好。”说罢,又瞧向萧岐道,“萧大哥,我听说恒州西北也嗜辣,是吗?”
萧岐搁箸道:“不错。恒州西北夜间极冷,苍云山上更是终年苦寒,不管是百姓还是将士,都喜欢吃点辛辣的暖暖身子。”
听到这话,陈洧也不由感慨道:“苍云山上尽是亘古不化的冰雪,若没了这点烟火气,那才是真的难熬。”说罢,也饮了一口香气四溢的面汤。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六人才不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只管有说有笑。
忽然,面摊旁的黄葛树悠悠落下两片绿叶。
“瑞郡王,月主只请你来,你怎么拖家带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