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的日头不大,阳光穿过绿叶葱茏的黄葛树,在桌上落下点点微弱的金辉。
陈洧心惊未定:“他……他是个男人?”
“男人?”冯纪哑然苦笑,“他还算什么男人。”
陈溱将素心交给宋司欢,快步走出屋子。
冯纪见她出来,瞬时喜笑颜开,对众人道:“行了,我吃饱了,咱们继续赶路?”
程榷一头雾水,陈洧陈溱萧岐三人皆用冰凉的目光审视着冯纪,看得冯纪有些发慌。
“呃……”冯纪讪讪一笑,低头看了看桌上五个半满的面碗,“不好意思,忘了你们还没怎么吃。”
陈溱紧盯着他,道:“你那日拿了信,去樊城城北龙王庙,想找的人不是小五,而是我吧?”
冯纪笑了笑,片刻之后坦然道:“不错。”
陈溱与陈洧互看一眼,走到冯纪对面坐下。
陈溱道:“说说吧。”
萧岐虽不知兄妹两人和季天璇的渊源,但也明白冯纪对真实身份多有隐瞒,且他素来不喜独夜楼,便坐到了冯纪身侧,屏息静听。
冯纪道:“东山比武之事,江湖上无人不晓,陈姑娘和……陈大哥……”
陈洧打断他:“谁是你大哥?”当真是半分好脸色都不给他。
冯纪撇撇嘴,撕裂了胸前衣襟:“静溪居士的子女,总不会不想报落秋崖之仇吧?”
冯纪的话虽在意料之外,但也全在情理之中,陈洧和陈溱相看一眼,并不惊奇。
冯纪撕裂衣裳,从夹层中取出几片薄薄的碎纸。纸色泛黄,边缘有些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冯纪推开面碗,擦了擦桌面,把那几片纸展开摊平,兄妹二人看去,不由一惊。
陈洧呼吸一停,忙道:“程榷,把包袱里的卷轴拿出来!”
“好!”程榷忙不迭解下背上包袱。
陈溱看着桌上的东西,双瞳发颤。那些碎片上的图画,竟和赵弗凭记忆绘的《静溪修禊图》十分相似。
冯纪看看陈溱,又看看陈洧,惊道:“怎么,你们见过?”
“师叔,找到了!”程榷忙把画轴递来。
陈洧将卷轴摊开,把那几张碎片逐一放在对应的位置。这一次,换冯纪目瞪口呆了。
冯纪掏出的纸片虽少,但有两张上面却比卷轴上的画面多了几个题字,其中一张碎纸上隐约写着“清徽”、“同归”、“静溪居”的字样。
凉风乍起,绿叶随风而颤,陈溱道:“这些东西,你从哪得来的?”陈溱问道。
“说来话长。”冯纪喟然一叹,看着卷轴上那个持卷读书的女子道,“我也不算完全骗你们,我父母的确是在独夜楼极盛之时去给月主效命,我娘早就死了,我爹嘛……他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陈溱听到“早就死了”四个字,回想起方才李摇光说的话,心中惊道:莫非近几年江湖上出现过的与画中女子极为相似的人是个男的,是冯纪的父亲?
陈洧又取出怀里的一封家书,与那几片碎纸细细比对,双手发颤。
赵弗的字是赵鄞教的。赵鄞死后,赵弗思念父亲,时常临赵鄞的字画,笔迹与赵鄞已有八-九分相似。冯纪取出的,极有可能是丹青手赵鄞的真迹。
“你们……”想起陈洧方才的反应,冯纪忽皱起眉头,“你们说要去独夜楼,该不会是去找我爹吧?”
陈洧按着额头道:“这画上的其他人都死干净了,不找季天璇找谁?”
“果然。”冯纪眉头一舒,道,“我爹只顾着骗自己舒坦,不会理你们。”
陈溱凝视修禊图,对冯纪道:“先把这些碎片的来历说清楚。”
冯纪手指摩挲画面,道:“我爹进独夜楼之前叫季景明,我娘叫冯幼荷,这图上画的应该就是我娘。我娘说我出生那天下了瑞雪,所以我叫季逢年,是恰逢丰年的意思。进了独夜楼,终生都是月主的人。我爹擅用毒,所在待在梁州总舵,可我娘在我刚满周岁的时候就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了。”
说到这里,季逢年苦笑一声,又道:“因为我娘大多时候都不在楼里,所以我经常被同龄孩子说是没娘的孩子。我那时不懂事,为此没少怨恨我娘。可还没等我长大、没等我开始懂事,我娘就不在了。那次她像往常一样出去执行任务,却没活着回来。”
树枝颤抖间,一片黄葛叶落在画卷上,陈洧将它轻轻拂开,问:“什么时候的事?”
季逢年道:“弘明十九年,秋天的时候。”
萧岐不由看向陈溱,面露担忧之色。陈洧和陈溱皆低着头,指尖紧攥。弘明一十九年,正是落秋崖覆灭那年。
季逢年叹了一声,道:“那一年,江湖上发生了很多事。那年我十岁,因为一直记恨我娘,所以连她去哪儿都没问。一个月后,我娘被抬了回来。”
“他们说我娘是被蒙面高手抹了脖子死的,我爹看到我娘的尸体就疯了。”季逢年道,“我那时太小,根本不知生死为何物,我觉得我娘只是病了所以睡着了,所以我就躺在她身边抱着她。”
想着十岁的孩子抱着母亲尸体的情景,众人闻言顿生哀怜之情。
季逢年微眯着眼,神思恍惚,“她身上好冷,我抱紧了她,她醒着的时候我都没有好好抱过她。然后——”季逢年浑身一震,“我在她心口摸到了个冰凉尖锐的东西。我把它抽了出来,是根淬了毒的长针。”
陈溱惊道:“流星针?”
“正是流星针。”季逢年道,“我跟我爹说,我娘心口插着根‘流星针’,他却给了我一巴掌让我闭嘴。我不服,又去问带我娘回来的那些人,我娘是在哪被杀的,他们可能是觉得我是个不成气候的孩子,就告诉了我。”
“我一个人,骑着马走了十几日,才找到那处废宅。我在空无一人的宅院里摸索了两天一夜,拔光了院里的草,掀遍了屋里的砖,终于找到了这些。”季逢年说着,一指桌上的纸张。
那人应该是怕纸片乱飞,所以用石头搭了小灶来烧这些东西,孰料烧到一半石头砸下来扑灭了火,留下了这些画卷残页。
陈溱思忖:“冯幼荷若是因为这张图而遭难,那爹会不会也是……”
季逢年拈起一片极小的碎片,道:“这画损毁严重,可凑巧留下了我娘的半张脸。我又凭‘静溪居’三字辨出这是落秋崖崖主的号,而那时,落秋崖已经被朝廷剿灭了。”
宋司欢帮素心敷了药包好伤口,走出屋门见五人神情凝重,不由一愣。
“我娘的致命伤是‘流星针造成的,必是楼中人伤了她。”季逢年轻笑,狭长的眼眸露出几分凉意,“我没本事查出是谁,但没关系,只要独夜楼所有人都死了,就好了。”
“啊?”程榷不寒而栗,惊呼出声来。
宋司欢连忙过去摸季逢年的额头:“你说什么胡话呢,又发病了?”
季逢年笑笑,一个后仰躲开宋司欢的手,道:“对,我又毒发了,快去给
我熬药。”
宋司欢惦记着刚才的事,便道:“多给你加桂皮生姜,辣死你!”
这时,萧岐忽道:“我听闻独夜楼所接生意皆有卷宗记录,似乎是放在太阴殿,由月主掌管。”正是因为知道有卷宗的存在,萧岐才相信月主能够告诉他买主的身份。
“你的消息倒很准,可想要看卷宗却没那么容易。”季逢年道,“江湖暗潮涌动,谁不想将暗流把握清楚呢?初代月主正是因为想掌握江湖情报才定下了记录卷宗的规矩,那卷宗又岂能轻易示人?”
“如何才能看到?”陈洧问。
季逢年道:“击败月主。”
几人面面相觑,不由道:“仅是如此?”
季逢年瞠目,忙劝道:“百多年来,想看卷宗的人数不胜数,可没一个人能活着踏出太阴殿。我曾进太阴殿瞧过月主一眼,他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宋司欢嗤笑:“世间哪有三头六臂的人,他是哪吒三太子吗?”
其余四人方才心事重重,如今听了宋司欢的话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季逢年见他们打趣,立即正颜厉色道:“我真的看见了,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们要是不信,下次再看到那李摇光时问一问,看我有没有胡说!明着跟月主斗不可能赢,你们还是听我的,攒些猛火油,趁着夜色把独夜楼烧毁炸碎不就干净了?”
“气性倒挺大。”陈洧拍了拍季逢年的肩膀,“独夜楼不过是把刀,重要的是使刀的人。你烧了独夜楼,还怎么查真正要你母亲性命的人?”
季逢年稍愣:“你是说,这事还有幕后主谋?”
陈洧缓缓卷起画轴,目光在画中诸人身上一一扫过:“杀一人或许是因为私仇,杀这么多人一定是有阴谋。”
季逢年皱眉沉思片刻,点头道:“有理。”
萧岐起身道:“月主与我有约,我先去帮你们探探虚实。”
“别!”陈溱匆忙间拉住了萧岐衣袖。
五人全都看过来。
陈溱松开手,稍一抿唇:“总觉得独夜楼没安好心,月主怎么可能白给你情报,万一他们设了圈套,你一个人如何应对?”
她说这话时目光躲闪,也不抬头。
“对啊萧大哥,你和我们一起,我们更安心些。”程榷也跟着劝道。
萧岐眼眸微垂,终是答道:“好。”
六人与店老板一家作别后,匆匆启程。梁州多山,道路崎岖,到了第二日晚间,他们不得不在半山腰上歇脚。
陈溱不禁为当初带上宋司欢的决定感到庆幸——她不仅药熬得好,饭菜也做得好。
宋司欢把山鸡收拾好放进锅里,加上野果和姜翻炒,炒好后不用水也不用盐,只倒了酒进去煮,半个时辰后,盖子一揭,浓香四溢。
季逢年捧着碗,深吸了一口酒香:“诶,小妹妹,这道菜我似乎尝过。”
“这是淮州人常吃的东西,你怎么可能尝过?”宋司欢不以为然道。
“我去淮州杀过人,怎么不可能?只是——”季逢年故弄玄虚,见其余人都看过来才继续道,“这似乎是补气养血的。”
陈溱想起在周家时让宋司欢给自己把脉的事,顿时了然。
宋司欢立即叉起腰,对季逢年道:“我就喜欢做补气养血的,你爱吃不吃!”
六人酒足饭饱,正准备歇息,忽听见一阵清远的铃声。山林幽寂,铃声显得格外空灵。
“叮铃,铃——”
铃声由远及近,陈溱按上了“拂衣”剑柄。
一顶六抬软轿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那轿身不知用的什么木材,打磨得光滑平整,湛然生辉,四角坠着的银铃琳琅作响。抬轿的六名少年白净俊俏,轻功高超,在嶙峋山石上行走如履平地。
不多时,软轿落在六人面前,两名少年揭开轿帘,馥郁的脂粉香扑鼻而来,程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那人身穿粉裙,头戴环钗,拿鹅毛羽扇遮着半张脸,一开口却是男人的声音:
“逢年,跟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