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廊之中,萤火微微,萧岐面红耳赤,当即就要起身溜走。
“一点小伤,哪用这么麻烦。”
陈溱按着他没伤的那边肩膀,把他给摁了回来。
“这么多年都没个长进,你平常伤了也不让人瞧吗?”陈溱说着,指尖已触及萧岐衣领。
“我……”萧岐身子朝前微倾,“我平常也不找女郎中。”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没了声。
陈溱听罢,便对程榷道:“小五得帮我,你去那边守着。”
“奥。”程榷来回看看三人,总觉得让她们两个女子给萧岐看伤不妥,但他不敢违抗陈溱,只得握着剑走了过去。
见程榷离开,萧岐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更显局促不安。
见他乱动,陈溱便道:“这暗器不长,你不乱动的话,这件衣裳只会破个口子,你要是乱动,我就只能把你衣服剪开了。到时候伤口包扎好,你还得穿着个破衣裳在这太阴殿里走动。”
想着衣衫不整到处晃荡的样子,萧岐顿时定住了。
见他乖乖听话,陈溱便问一旁的宋司欢道:“怎么弄?”
“拔暗器,稍擦一下,立即敷药止血。”宋司欢递过来一只小瓷盒,将盖子打开,里面是黑漆漆的药膏,“这是止血药。”她又把药臼拿过来,“这是解药。暗器拔-出后立即敷上,然后用干净的细布捆好,捆扎实些。”
宋司欢把所有东西都摆好,还将金疮药和解药都涂在了帕子上,显然是不打算亲自动手。非但如此,她还拍拍裙子起身道:“我去那边帮你们看着。”反正此处是石廊拐角,她和程榷正好一人守一边。
萧岐纹丝不动,额角却隐隐渗出汗珠。他此时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背对着陈溱,不用去看她的眼睛。
陈溱唯恐出了差池,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揭开萧岐衣领,生怕拉扯到他后肩暗器。刚揭开一点,陈溱便一怔。
她凝眸回想片刻,问:“这是八月初,我在烟波湖上遇见你那日伤的吗?”
那日淮阳王府府兵闯上春水馆画舫,陈溱在船底水下遇到了萧岐。
萧岐这才明白她在看什么,低声应道:“嗯。”他答话时,背上肌肉不由绷紧,那枚暗器被带着轻微颤动,又割出几缕血来。
陈溱忙按住他肩头,蹙起眉来,“两次都伤在左肩,你都不怕再低一点就伤到心脉了?”把他领口又往下拉了些,陈溱低声问,“护着我就那么重要?”
其实萧岐不出手,她也未必就躲不开。不过萧岐下意识相护,陈溱的确有些动容。
本以为萧岐不会答,不想俄顷便听他道:“很重要。”
陈溱指尖微攥,定了定心神,才道:“忍着些。”
说罢,食指中指夹紧暗器疾速一拔,又将涂了金疮药和解药的帕子覆了上去。
萧岐一声不吭,只是紧蹙双眉。
陈溱又把宋司欢刚撕好的绸带取来给他捆紧,看那绸带上的血迹不再扩散才松了口气。
“疼吗?”陈溱又问。
萧岐摇了摇头。
陈溱见他耳背都快跟伤口一样红了,咬唇一笑,可转而想起玉镜宫迷昏众人离开汀洲屿的事,又一阵恍惚。
陈溱踌躇片刻,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唤道:“逸云。”
“嗯。”萧岐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答了。
陈溱问:“汀洲屿之事,当真非你所愿?”
萧岐怔了一瞬,垂睫道:“我当真从无害你……你们之心。”
他说罢,见陈溱久久不语,又道:“怎么忽然问这个?”那日在樊城城外,陈溱说过不再问此事,可她心里终究是介怀的。
陈溱低语道:“我怕我……”
那一瞬她想起了很多事。流翠岛上他们联手御敌,艨艟之上萧岐运筹帷幄,汀洲屿上两人同生共死,然而最后,玉镜宫却给众人下毒,将他们留在了岛上。
陈溱又想起,师父受裴无度蒙骗只身入敌营,履险如夷计杀敌寇,却落得个沉入洛水的下场。
“嗯?”萧岐听出陈溱语气有异,禁不住就要转头看她。
而后,他忽觉后肩一痒。
比指尖更软,比蝶翼更轻,像是初春之际浸了微雨的杏花,沾衣欲湿,一触即分。萧岐回过神转头去瞧时,陈溱已经挺直腰背坐端正了。
“我怕我犯错。”陈溱道。
若萧岐是辜恩负义之辈,自己这么对他,当真是大错特错。
可是啊,她心中总有些难以抑制的情愫,即便她不去想、不去念,即便她有意疏离,它们还是会不时涌现、蓬勃生长,一发不可收拾。
萧岐失神看着她。萤石辉映,那两片唇绵软柔腻,泛着濡湿的光泽。萧岐忽觉心湖之中坠入一块巨石,激起千层巨浪。
萧岐心底忽生出一种抱抱她的冲动,可刚刚转头就觉后肩一痛,整个人瞬间清醒。
陈溱将他衣裳拉起,萧岐整理衣襟腰带,两人皆是一言不发。
宋司欢远远瞥了两眼,见两人起身才缓缓走过来道:“萧大哥的伤比姐姐重多了,这几日得勤换药。”
萧岐点头,陈溱又将程榷叫了过来。
“我恢复得差不多了,这里两种暗器上喂的皆是化功的药,可见月主并非是要杀人。”想起落下的石板、飞射的暗器,陈溱瞬时明白过来,沉声道,“月主不是要阻止我们去太阴殿,而是要将我们打散。”
程榷眼睛一亮,赞佩道:“多亏萧大哥在,那个月主的计谋无法得逞了!”
宋司欢用手肘戳他:“秦姐姐的意思是,这儿所有路都能走到太阴殿内殿,你怎么总想着夸你萧大哥?”
程榷赧颜,低了低头。
经程榷提醒,陈溱又问萧岐道:“能找到我哥吗?”
萧岐垂着头,后颈上还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绯红:“习武之人脚步极轻,方才我也是听到捣药声才找到你们。”
陈溱心中有些担忧,但仍宽慰道:“无妨,我们先去走,说不定能在内殿汇合。”
萧岐仰头看看顶上镌镂花木的石板,道:“不出所料的话,后面还有机关,我们得走紧些。”
陈溱便对他道:“我们走首尾,让他们两个走中间,如果再有石板砸下,我们就一齐往前冲。”
陈溱和萧岐商量好,宋司欢又取出几条绸带绑在一起,缠在每人腕上,四人这才上路。
而此时,陈洧和季逢年也遭遇了暗器袭击。
陈洧真气周转全身,内息游走绵延,长剑扫出扇形白光,“蒲公英”撞在光幕上发出铿然声响,又被凛冽的剑风震飞,贴着石壁悠悠然坠下。
季逢年使双匕,手掌翻飞,寒光熠熠。两柄匕首在漫天“花海”中横冲直撞,铁屑纷飞。
一缕被斩落的纤丝飘然落在季逢年手背上,像是被螳螂割了一样,季逢年低眸瞥了一眼,愕然道:“上面有毒!”
陈洧闻言一惊,剑招陡转,使出家传剑法“弹冠振衣”来。
《潜心诀》心法催动周身真气,源源不断地朝双臂涌来,陈洧横剑挥震,剑气如滔滔海浪般撞出,“蒲公英”登时变成浪巅的白沫,随波颠倒。
待暗器尽数散去,季逢年抬起手背递到鼻尖一嗅,道:“是独夜楼的‘星散’!”
说罢又从腰间布袋中翻出一只小瓷瓶。
“蒲公英”是极轻柔的暗器,以刚抗柔极耗心神内力,陈洧虽未中招,但也有些委顿。此时见季逢年掏出瓷瓶,讶然道:“你有解药?”
“我爹是巨门堂堂主,别的没有,解药倒是一堆。这暗器做得刁钻,你先服上一颗,以防万一。”季逢年自己先服下一粒,又将瓷瓶递给陈洧,“我问他要了不少解药——除了‘陨星丹’的,那玩意儿他不可能给我。”
陈洧接过,看着瓶中药丸不禁忧道:“我们倒是有解药,可阿溱怎么办。”
季逢年也是一愣,皱眉道:“‘星散’只是化功的,并无毒性,陈姑娘不会有事。咱们快些到内殿,或许能赶上给陈姑娘解毒。”
陈洧打量他几眼,评道:“算你有些良心。”
季逢年却开始耍贫嘴,“这不是良心,是真心。”他按着心口笑道,“我不爱藏着掖着,你看先秦那些古人,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就要给人家唱歌送花送大雁……哎!你,你做什么?”
陈洧扬起剑鞘,季逢年忙倾身躲避,陈洧上前两步将剑鞘拍到他肩上:“我还有的是力气揍你!”
“唉,陈大哥你不要这么凶嘛。”季逢年嘻笑道,“你这么凶,到时候妹子和闺女嫁不出去,不得怪你?”
陈洧瞪他,“关你什么事?”陈洧自诩脾气不错,可看萧岐和季逢年就莫名不顺眼,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季逢年闻言,在心里为陈溱和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小女孩默哀片刻,又把怀中舆图取出道:“还照着这个走吗?”
“不必了。”陈洧望着前方狭长幽深的石廊,“咱们肯定能见到他的。”
两人拾掇完毕,又走了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躲过五波暗器三块石板,竟觉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个极其宽阔的圆形大殿,壁上萤石流光溢彩,四颗硕大的夜明珠下各卧着一座白玉狐狸雕像。十二根石柱顶起浑圆的穹顶,顶上镂金错彩。
“就是这里。”季逢年道。
他并非第一次踏入内殿,可还是被面前的阔大瑰丽所震撼。
就在此时,空旷昏暗的大殿内响起一道声音:“季逢年,你身为独夜楼弟子,带外人闯太阴殿,该当何罪?”
两人闻言看去,只见大殿之中亮起一盏明灯,灯光之下站着个戴冠披袍的人。
那衣袍的颜色似鸦青,又似黛蓝。袍角和后裾上有金粉点缀,在灯辉之下明明灭灭,如漫天星辰倾泻。
然而裙摆袍角远不及那人的上半身更惹人注目。
陈洧震惊不已,呆立原地,心道:“这月主,还真是个三头六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