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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赴赌约醉眠春水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49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月光透过琉璃顶,霎时被百来盏灯碗黯淡了光辉。天井正中,美人在花台上扣弦,台下几尊镂空铜灯罩将灯光裁碎,映在春水馆每一个角落。

陈溱和余未晚正在房中对酌。去年埋下的九酝春酿了近一年,坛子揭开,清香袭满了整间屋子。

刚听完师姐的话时,陈溱的确有种闯入淮阳王府的冲动。可萧岐正是因为保住了他们才会被监视软禁,她现在过去,一

旦被人瞧见,岂非坐实了萧岐的罪名?

一直以来,陈溱心里总有那么一丝期冀,希望萧岐不是背信弃义之人。所以那日在樟树林中她会帮他隐匿行踪,所以那日在石廊中她会禁不住吻他后肩,所以那日在太阴殿中她不假思索就抱住了他。

可如今迷雾渐散,陈溱却有些怯了。萧岐情愿被整个江湖记恨也不愿说出真相,一定有他的难处,可他何必一人去承担呢?是天性大仁大勇无私无畏,还是因为信不过其他人?

萧岐信不过她,倒也没什么错,毕竟这两个多月来她没少疑心他。想到这里,陈溱又灌了盏酒。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余未晚吹罢《长相思》,见陈溱面前的酒坛已经见了底,便连忙将陈溱手里的酒盏抢了过来,问:“你怎么也喝这么多?”

陈溱按按额头,又将酒盏夺了回来:“难受。”

余未晚笑了,问:“你难受什么?”没了夫婿心中郁结,四处游荡排忧解闷的是她,陈溱怎么喝得跟她不相上下?

“替人难受。”陈溱望着桌上烛火,目光有些迷离。

“替人难受?”余未晚端量陈溱,可酒意上来,她也瞧不出所以然来,便帮陈溱转移注意力道,“你这么好心,不如替我难受。”

陈溱又倾了杯酒,茫然看她:“你难受什么?”

“哎呀,你醉死了!”余未晚推陈溱一把,险些把她推摔,只好赶紧扶着她道,“我相公没了,你还存心让我多说几次。”

陈溱用如今稍显糊涂的脑子想了想,道:“节哀。”

“你也太没诚意了。”余未晚道。

陈溱道:“那我替你哭一哭你相公?这不像样子吧。”

余未晚一想也是,便道:“你若有心,不妨长歌当哭。”

陈溱没有答话,只将坛子里最后一滴九酝春倒入杯中。

“我可不是占你便宜,早在流翠岛我就给你唱过曲子的。我娘说,那首《水调歌头》是从徐祖师那儿传下来的,所以我才用它来试你们。你说小时候听你娘唱过,那你娘不会是听清霄散人唱的吧?不对,我看那老爷子一本正经,不像是会唱小曲的。”

余未晚越扯越远,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原先要说什么,她咳了两声,继而道:“听闻令尊文采斐然,有静溪居士之称,想来你也是不差的。我近日写了篇祭文,不如你帮我改改吧!”

陈溱哪写过这东西?可她刚在落秋崖祭拜过父母,如今见余未晚若有所失的模样,不禁触景伤怀,加之这些日子郁结难舒,便道:“我尽力。”

“那我写下来,你在纸上改,免得我酒醒之后什么都不记得,辜负了你一番情意。”余未晚道。

屋外的人把酒寻欢,屋内的人借酒浇愁,灯火明了又黯,黯了又明。是夜,陈溱和余未晚喝得酩酊烂醉,馆中姑娘忙活了好一阵子才把两人收拾妥帖。

有人喝多了撒酒疯,有人喝醉了话不停,陈溱却是一声不吭地睡了过去。可她睡得不安稳,眉尖紧蹙,羽睫微湿。钟离雁给她擦了擦颊上的泪,皱眉道:“喝了多少,怎么还哭上了?”

“姑娘家嘛,肯定是有什么心事。”丽娘收拾着桌上的杯盏,忽瞧见几张小笺,便抽出来看了看,笑道,“我就说,女儿家长大了总是容易伤怀的。”

钟离雁接过笺纸,只见上面涂涂划划,似乎写了首诗:

风未敛,雨阑珊。

落叶侵岸侧,飞花浸溪湾。

鸳鸯零落春水冷,鸿雁独死长空寒。

葬往日约誓,守今生流年。

生隔死断参商远,海誓山盟俱妄言。

合卺夜,剪烛光。

脉脉阳台梦,盈盈腊酒香。

薄雾疏帘动月影,金钗翠袖拥红妆。

妆未成,生死分,空画长眉待何人?

楚腰瘦尽不堪握,水殿对影见泪痕。

空对着,一钩残月,

守得住,几回圆缺?

休矣,痛矣。

酹酒一觞,伏惟尚飨。

上面的字迹有余未晚的,也有陈溱的。

丽娘瞧了瞧榻上酣睡的两人,笑道:“女儿家心慈善良,极易跟他人共情。陈姑娘写这东西时,肯定是想起了自己喜欢的人。”

钟离雁捏笺纸的手微一用力,抬头看丽娘:“她喜欢谁?”

“我不知道,但一定有,毕竟无情人写不出有情诗。”丽娘说着,指了指小笺。

钟离雁摇头:“那不一定,负心多是读书人。”

“罢了罢了,我不跟你争。”丽娘又看了眼陈溱,稍一扬眉,“咱们明日一问便知。”

烟波湖冬日不结冰,水鸭一大早就叫个不停。

宿醉的感觉极难受,陈溱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胃里一阵翻滚,刚要起身便瞧见了床尾坐着的赵弗。

赵弗见她转醒,忙将桌上的小盅捧来,道:“这儿的姑娘多,沈郎不便过来,就托我炖了雪梨汤,来尝尝。”

陈溱被这一声“沈郎”叫得骨头都酥了,慌里慌张地接过瓷盅道:“多谢嫂子。”

“一家人无需客气。”赵弗见陈溱面色不好,知道她昨夜没少喝,微一蹙眉问,“妹妹出去一趟,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雪梨汤又甜又润,两匙下去胃里舒坦不少。陈溱想起哥哥的叮嘱,便道:“此行一切顺利,我只是见到了故人,才多喝了些。”

“故人相逢固然可喜,可也无需喝这么多。”赵弗拿帕子给陈溱擦了擦额头,又笑道,“妹妹只顾着朋友,都不知道窈窈也一直想着你呢。”

陈溱放下汤匙,惊讶地眨眨眼:“她还记得我?”

赵弗道:“小孩子怕生害羞,其实心里都惦记着。你们刚走,她就问我要爹和姑姑。”

窈窈乖巧,不似同龄孩童那般顽劣,又是自己的亲侄女,陈溱本就喜爱。如今听了嫂子的话,她心中更是欢喜。

赵弗轻拍她的手,道:“见你醒来我就安心了。沈郎回来,我便随他搬到了客栈,妹妹想窈窈的话就来看我们。”

“嗯。”陈溱点头。

赵弗走后,陈溱又歇了会儿才下床梳洗。待收拾妥帖,陈溱刚推开房门,就见钟离雁和丽娘站在门外,把她吓了一跳。

瞧她二人的模样应是等了一会儿了,陈溱便问道:“师姐怎么在这里?”

钟离雁不知如何开口,丽娘眼珠一转,拉过陈溱道:“陈姑娘,你昨日喝醉以后,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你知道吗?”

陈溱愣住,支吾道:“我,我叫谁?”她说着,双颊竟一点点红了。

丽娘瞧着陈溱,禁不住拿团扇掩唇笑了起来,一戳钟离雁道:“看吧,我就说。”

陈溱这才明白过来,扑向丽娘道:“好哇,你耍我!”

丽娘被她挠得直往钟离雁身后藏,一边躲还一边笑道:“姑娘心里若是没想着人,也就不怕我打趣了!”

陈溱宿醉醒来,脑子里本就昏昏沉沉,哪能料到丽娘耍她?

“好了。”钟离雁将她二人分开,捉起陈溱的手,郑重道,“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陈溱一怔,钟离雁拍了拍她的手,又摇摇头,转身离去。

钟离雁走后,丽娘按着门扇对陈溱招手道:“陈姑娘,来。”

陈溱跟她进去,问:“师姐方才为何那样说?”

“你说陪那夫人喝酒,却把自己灌得七荤八素的,你心里不舒坦,我们瞧不出来吗?”丽娘拉她坐下,又道,“雁娘平日里没少叮嘱馆中姑娘莫要相信男人的鬼话,她不是针对哪个,而是不喜欢天下男人。所以啊,这些事你还是跟我说。”

“什么这些事?”陈溱目光躲闪。

见她装傻充愣,丽娘便道:“我方才说你喝醉了喊别人名字,你脑海里最先想到的是谁?”

陈溱一言不发。

丽娘稍一挑眉,道:“好,我不问是谁,我帮你理理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好不好?”

“你还有这本事?”陈溱讶然。

“那是自然,也不看我是做什么的!”丽娘轻咳两声,有模有样地问,“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喜欢他?”

陈溱回想一番,禁不住垂眸笑道:“他平日里矜持不苟,可让我稍稍一逗就会脸红。”

丽娘把团扇搁在桌上,托腮道:“确实够诱人的,但这不算。若只是这样的少年郎,烟波湖畔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又何须非喜欢他不可?”

陈溱一想也对,凝神思索片刻,道:“他运筹帷幄万夫莫敌,却不失仁义之德,赤子之心,我很敬佩。”

丽娘却笑了:“好姑娘,你都说了是敬佩。你这是找郎君还是找大英雄呢?若是要找圣人英雄,我可帮不了你!”

陈溱怔了,若这些都不是,那她该答些什么?

丽娘凑近了些,盯着她问:“你有没有忍不住想抱抱他亲亲他?”

陈溱回忆起太阴殿内种种,如实道:“有。”

她不止想了,她还做了。

丽娘听到了小秘密,眉欢眼笑地追问道:“那你是因为好奇亲亲抱抱是什么感觉,还是因为那个人?”

陈溱道:“因为他。”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丽娘兴奋得一拍手,“这才是遇到心动的人嘛。”

“心动的人?”陈溱琢磨这四个字,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若是馆中姑娘遇到了心动的人,我必然叫她们收慑心神,及时止损,可你不同。”丽娘握起她的手,“你是自由身,既然遇见了心动的人,何不尝试一番呢?”

陈溱何尝不想呢?之前还能控制住自己,可昨日听了师姐的话后,她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是想、是念、是怜、是爱,是期望与他携手并肩、生死与共。

可父母之仇的迷

雾刚散开些许,风雨桥比试又迫在眉睫,她哪能去惦念这些?罢了,罢了,这些还是等春耕节之后再说吧。

陈溱一定要回无妄谷过年,陈洧便准备把赵弗和窈窈带到樊城,安顿在周府。余未晚见陈溱不留下来陪她,干脆收拾东西回碧海青天阁蹭吃蹭喝。

四人站在马车前,陈溱掂了掂沈窈,感觉比前几个月重了些。小不点乐滋滋地趴在她肩头,嘴里嘟嘟囔囔地叫着姑姑。

陈溱被她叫得心软,便对陈洧道:“她才多大,你就忍心让她承受舟车劳顿?”

赵弗伸出手指让沈窈攥着,道:“过年要的就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别的都是小事。”

陈洧也道:“谁让她姑姑喜欢东奔西走?”

见他夫妻二人同心,陈溱便笑道:“好嘛,欺负我一个。”

赵弗趁机笑道:“那妹妹快些找人帮帮你。”

赵弗语焉不详,陈溱和陈洧却心领神会。

陈溱尚未说什么,陈洧便道:“找什么找?天底下多的是所托非人的谢道韫,女儿家何必非得嫁人?”

陈溱若无其事地握了握沈窈的手,对她道:“你爹跟你说话呢。”

沈窈转过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陈洧道:“爹爹,抱!”

陈洧接过她拍了拍,又对陈溱道:“我今日对你这么说,来日对窈窈也是这么说。”

赵弗拉过陈溱,指指陈洧道:“不必理会,在沈郎眼里,天底下就没人能配得上我们窈窈。”

姑嫂二人达成一致意见,抢过窈窈一起钻进车舆里了。

红霞漫天,马车飞驰。陈洧望着夕阳眯了眯眼,道:“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我把落秋崖收拾出来,咱们回见山院过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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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林逋《长相思》

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白居易《井底引银瓶·止淫奔也》

负心多是读书人。——曹学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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