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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涉溱水鹤归清宵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5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太阴殿中,壁上青翠萤石流光溢彩,四只白玉狐狸沉默相望。

“表哥还是这么随心所欲。”朔月翻着文曲堂弟子传回来的信,会心一笑。

她合上书信,又问那三个月主道:“季天璇还在淮阳王府?”

“萧岐把他看得紧,咱们的人动不了手。”方脸剑眉的满月答道。

朔月沉思片刻,道:“罢了,冯幼荷已死,料他也说不出什么。萧岐有什么动作吗?”

上弦月哼笑一声,道:“听说那小子回去之后就跟没事儿人一样,我看他根本就不在意!”

下弦月也眯着细眸道:“他还真是沉得住气。”

“他不可能不在意,利刃惯会藏锋。”朔月一笑,“玉镜宫的确磨了两把好刀,这把,就借我独夜楼一用吧。”

宁许之把柳玉成捞上来以后就丢给门内弟子照看,又吩咐他们给她灌了两大碗姜汤。直到第二日启程的时候,柳玉成都还在拼命漱口。

宁许之啧啧道:“知道难喝,下次就别往水里跳。”

柳玉成本想耍贫嘴反驳,可见到宁许之身后跟着的陈溱就什么都忘了。一路上有她和宋司欢一同照顾陈溱,众人也放心些。

初春时节,草木芽苞初放,隐于东山轻烟雾霭之中,朦朦胧胧,一片寒碧。

沈窈从小长在西北,头一次见到南方的春山,挣脱了赵弗的怀抱就要自己爬石阶。可她人小腿短,没走几步就累得坐了下来。

陈洧要把她抱起,宁许之却抢了个先:“让我来。”

沈窈乐呵呵地朝他张开了双臂。

宁许之抱起沈窈,道:“听师兄说,师姐上东山时刚六岁,每日晨昏观海都累得气喘汗流。窈窈才三岁多,自己怎么上得去?”

陈洧陈溱二人闻言,心中皆是感慨万端。

在儿女眼中,母亲天生就是母亲。可几十年前,他们的母亲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个年幼的小姑娘。

几人花了半个多时辰爬上山顶,甫一踏入巍巍山门,便有个浓眉黑目的弟子迎了上来,正是谷修泽。

守在山门跟前的弟子见宁许之抱着个孩子,不由目瞪口呆,还未来得及相问,便听宁许之吩咐谷修泽道:“去见你太师父。”

卢应星所住的沧浪居一向是整个碧海青天阁最清净的地方,扫洒弟子手里的笤帚都是用柔软的芦苇扎成,抚过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宁许之亲自进去通报,陈洧便接过沈窈让她莫要出声。

不一会儿,童子传话,让兄妹二人和赵弗沈窈都进去。谷修泽便带着柳玉成宋司欢等人守在院外。

卢应星的模样与陈溱半年前见到的别无二致。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身羽服道冠整整齐齐。远远看去,好似图上老君。

卢应星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一张长几。他朝沈窈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陈洧便把沈窈放下,让她过去。

许是不曾见过头发全白的老者,沈窈怯生生地看着卢应星,刚走了两步就拐回头扑到赵弗身上。

赵弗忙蹲下来摸她的脑袋,道:“窈窈乖,去让前辈瞧瞧。”

沈窈这才又一次走向卢应星。

卢应星摸着她细软的头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清霄散人平日总是板着脸,此时却称得上慈眉善目。

“沈窈,窈窕的窈。”

卢应星的手顿了一下,而后笑道:“好极,好极。”

恍惚间记起四十年前,他也问过一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道:“我姓沈,小名思思。”

卢应星便问:“没有大名吗?”

“没人给我取大名。”

卢应星提笔写下两个字,指着对她道:“以后你就叫‘蕴之’,沈蕴之。”

思绪回到今日,卢应星拍了拍沈窈的肩,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

“师父。”宁许之说着扬颌指了指陈溱,提醒卢应星。

卢应星便对陈溱招手:“你过来。”

陈溱走过去,在卢应星身边坐下。

卢应星搭上她的脉,内力在陈溱身上游走片刻,不由皱紧了眉。

陈洧和赵弗见状,攥紧了相握的手。

“经脉分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奇经八脉与武功内力相关,其中任、冲二脉对女子至关重要。我当年断了蕴之的阴跷、阳跷、阴维、阳维四脉,已是……”提及旧事,卢应星双瞳微颤,静默片刻才继续道,“孩子,你任脉受损,怕是再也不能……”

任主胞胎,陈溱当然知道卢应星要

说什么。可即便没伤到任脉,她也早就在揽芳阁中喝过各种汤药了。

“此事无需强求。”陈溱微微一笑,又问卢应星,“请问前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害处吗?”

卢应星道:“内力在经脉中游走,经脉有损,内力便会滞涩。”

陈溱下意识问:“和我娘一样吗?”

紧接着,她便感到压在自己脉搏上的三指一顿。可话已出口,想收回来却是不能了。

所幸卢应星失神只是一瞬,一瞬之后,他便道:“你比你母亲更糟。”

陈洧忙问:“此话何意?”

陈溱当时年幼,只记得母亲不常用剑。可陈洧明白,沈蕴之当年一习武就胸闷气短、面色苍白,想来是疼痛难耐。

卢应星望了陈洧一眼,继而对陈溱道:“任、督皆是大脉,此二脉受损,内力便无法从丹田传至周身。如今,你连‘闻道境’的人都不如了。”

内力境界分“闻道”“登台”“抱一”“恍惚”。连“闻道境”都不如,相当于一点内力都没有了。

陈溱面色如常,像是早已料到。

陈洧和宁许之却是骇然。

“这些日子,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吧。”卢应星对陈溱道。

能不能提得动内力,陈溱自己最清楚不过。她点点头,又问:“前辈有办法医治吗?”

卢应星收回切脉的手,道:“我尽力一试。”

陈洧和赵弗闻言相视一眼,忙道:“多谢前辈!”

“不必,我……”

卢应星想说陈溱是沈蕴之的女儿,他做这些都是应当的。可转念一想,沈蕴之早已被自己逐出师门,他跟陈洧陈溱又有什么关系呢?

卢应星拍了拍身旁的沈窈,对她笑道,“去你爹娘那儿。”

宁许之牵着沈窈过去,又带陈洧赵弗出了屋子,阖上房门。

“经脉乃气脉,气乃无形之物,经脉亦然,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你治好。”卢应星道。

陈溱便道:“无妨,多谢前辈愿意尝试。”

陈溱盘膝坐定,卢应星将右掌抵在她下丹田正对的后腰,缓缓输送内力。

既然经脉不通,那就用内力徐徐打通它。

俄顷,卢应星精纯深厚的内力全部滞留在陈溱丹田中。陈溱只觉丹田訇然欲炸,额上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卢应星见状连忙收手,一推陈溱的肩将她转了个面,捉起她的手与她四掌相抵。

不能从首端打通,那就从末端打通。

孰料片刻之后,内力全从两人掌心相接处逸散出来。

卢应星急忙收手,皱眉道:“怎会如此……”

陈溱缓缓睁开眼眸,轻声道:“前辈无需自责。”

卢应星看着她,忽惊得向后仰去。

陈溱的额头布满冷汗,几缕发丝粘在脸上,眉尖微蹙,唇色泛白。

那年沈蕴之伏在地上,双肘抵着石板看向他时,也是这副模样。

卢应星盯着陈溱,眼中一阵酸涩。他站起身,背对陈溱道:“你且回去,容我想想。”

经这一番折腾,陈溱浑身上下又痛又乏,只得缓缓起身,慢慢出去。

宁许之安排几人住在自己的安澜院中。

陈洧记挂陈溱的伤势,让赵弗和窈窈歇下后,又专程来探望陈溱。

听了陈溱的叙说,陈洧问:“会不会是因为《沧溟经》与《潜心诀》不同,所以才未能成功?”

陈溱便让陈洧试了试,可仍无济于事。

陈洧凝眸沉思,道:“我曾听爹娘提起,谢长松谢前辈乃当世神医,不知他能否医治。”

谢长松便是宋晚亭的丈夫,宋司欢的养父。陈溱道:“我托小五问问。”

陈洧点头,又冷声道:“早就听闻玉镜宫的武功典籍浩如烟海,没想到还有这般阴毒狠辣的功夫。”

陈溱笑道:“不过是用内力震损别人经脉的招式罢了,江湖上内力深厚的人都使得。他震伤了我的,我也震损了他的。”

“父亲当年被牵扯进梁王谋逆案,以致落秋崖遭此横祸。”陈洧望向窗外凌乱树影,沉声道,“玉镜宫既是江湖巨擘,又与朝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明白朝堂中人争权夺利有多残酷血腥,知道裴无度的恩将仇报,也见到了顾平川的心狠手辣,那何必再跟萧岐有诸多瓜葛?”

陈溱一愣,默然片刻才眨眼问道:“哥哥很不喜欢他吗?”

陈洧摇了摇头,道:“到淮州以前,我是欣赏他的,可一牵扯到你就不一样了。萧岐既是朝廷郡王,又是玉镜宫弟子,他牵涉的势力太多,看似贵不可言,实则岌岌可危。你若真与他……萧岐一旦成为众矢之的,以你的性子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若非骨肉至亲,绝不会跟她说这些。陈溱听罢,垂眸深思。

陈洧拍拍她的手,道:“我是想让你能脱身便早些脱身,以免日后无法自拔。”

陈溱一笑,覆上陈洧的手:“谢谢哥。”

陈洧以为自己劝的话有用,刚松一口气,便听陈溱道:“可我早就无法自拔了。”

陈洧愣住。

陈溱又道:“你就由着我吧。”

烛火跳了又跳,窗上的影子不住摇曳,可陈溱的双瞳却稳如磐石。

陈洧阖了阖眼,片刻后,笑道:“如此说来,我这妹夫岂不是小我六七岁?”

刚才还大大方方的陈溱听了这声“妹夫”,双颊竟泛起了红晕,眼睫也垂了下去。

陈洧便拍了拍她的肩:“早些歇息。”

长夜如水,沧浪居中灯火通明。

卢应星将刚写好的书信摊开晾着。他望向桌边高柱灯内摇曳的烛火,一阵恍惚。

那年他拜访楚经纶,返回途中经过俞州的一个小村庄,本想借宿,孰料遇到波匪徒。

卢应星虽将匪徒杀尽,可死在匪徒刀下的那几个村民却再也过不过来了。

卢应星捡到沈蕴之时,她就蜷缩在母亲身下,而她母亲的后心早已一片殷红。

小姑娘浑身发颤,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因为怕发出声音,她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别怕。”卢应星朝她伸出了手。

从俞州到东山还有好长一段路程,小姑娘受了惊吓,每夜都睡不好觉。卢应星身边的活物除马儿外就她一个,便觉得自己应该哄哄她。

可卢应星无妻无子,大徒弟孟启之拜入他门下时也已是个小小男子汉,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小丫头。

卢应星焦头烂额,终于记起了幼时师父哄自己入睡的歌谣。他一下一下轻拍着那小姑娘,唱道:“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卢应星回忆起这些,嘴角渐渐带起笑意。

而后,他又想起了许诚。

那年,东山桃花灼灼,清霄散人和长清子在花下饮酒……

高柱灯架上烛火快燃尽了。

第二日天刚破晓,安澜院内众人便被一阵急切的通报声吵醒。

“掌门!沧浪居,太师父,太师父他……”

陈溱匆匆穿好衣裳,冲出屋子跟在宁许之后面。

她看到宁许之愣在卢应星的屋门口,听到他极轻地唤了声“师父”。

而后便是一声高呼。

卢应星靠坐在梨木椅上,双目微阖,嘴角还带着笑意。

碧海青天阁弟子聚在沧浪居外哭成一片,孟启之、宁许之、高越之在屋内打点。

桌上摆着几封信。

一封给妙音寺觉悟禅师,求他以《易筋经》相授;一封给汀洲屿现任掌门白皎皎,求她相赠谷神珠;一封给谢家家主,询问是否有修复经脉的方法……

除觉悟外,每一个收信人都是他的小辈,可每一封信上都写着“卢应星谨呈”。

卢应星膝上另搁着一张小笺,上面写着:“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

大邺光启十四年二月初六,清霄散人卢应星羽化登仙,年一百零八岁。

卢应星身为当今武林的泰山北斗,生前最后一件事竟是求各门各派为弃徒沈蕴之的女儿修复经脉。

高越之是卢应星的小徒,平日与他最亲,如今伏在棺上泣不成声。

陈溱呆立屋中望着棺木,忽捉摸不透自己对卢应星的感觉。

孟启之对她道:“师父一直为师妹的事后悔不已,如今也算有所弥补。你把‘惊鸿’收下吧。”说着,递上了那把光华流转的“惊鸿剑”。

陈溱看着“惊鸿”,眼前忽浮现出母亲用剑的样子。她道:“我能否将它带回落秋崖,葬在我娘身边?”

孟启之怔了一下,道:“也好,蕴之会喜欢的。”

江湖上没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卢应星生前也嘱咐过身后事一切从简,所以棺木很快便葬在了后山桃园。

卢应星下葬时,陈溱终忍不住落下泪来。

返回安澜院后,宁许之对几人道:“师父写了八封信,要分别送往八个门派,若让你们拿着信一处处跑,不知得弄到什么时候。所以我派了八队弟子分别前往各个门派,你们就留在东山等消息。”

陈洧和赵弗自然没有异议,宋司欢却道:“我得回家一趟。”

宁许之明白她的用意,便拍了拍她的肩,道:“长松医术高明,你回去问问他也好。”

宋司欢点头。

陈洧见陈溱出神,便唤了她一声:“阿溱?”

陈溱眨眨眼,对众人道:“我回烟波湖畔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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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黄庭坚《水调歌头·游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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