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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涉溱水竹笛扬威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56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陈溱这几日都没有歇好,不仅因为卢应星,还因为她自己。

她五岁启蒙,七岁“闻道”,十五“登台”,十七“抱一”,二十二岁登峰造极,转瞬之间内力尽失。

说不在意是假的。

其实那日扣住风雨桥飞椽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想

借力翻上桥檐,可忽然发现自己使不出半点内力。

正因如此,她才不择手段地阻止萧岐切脉。

在碧海青天阁的这几日,陈溱时而立在山顶看云海翻腾,时而去碣石台看潮起潮落,但总是避开那些练功的弟子们。宋司欢和柳玉成和她聊天时,她总有些心不在焉。

她心中有失意,有懊恼,但更多的是怅然。

既然任何东西都有可能一夕湮灭,那就怜取眼前人吧。

烟波湖畔有钟离雁照拂,宁许之自然放心。可陈溱终归内力尽失,陈洧放心不下,便决定送她前往。

晚间,沈窈睡下后,赵弗将纱帘掖好走到窗边。

陈洧正坐在椅上揉着额头,见她过来,皱眉道:“阿溱说想回烟波湖畔,我总觉得她是去找萧岐。”

赵弗将桌上的灯芯挑了挑,柔声道:“你与妹妹血脉相连,自然希望她好。可这种事,情投意合才是最重要的。”

“我只是很怕。”陈洧以手支额,惆怅道,“既怕萧岐遭人忌惮连累阿溱,又怕他争名逐利辜负了阿溱。”

前者他前些日子给陈溱说过,后者他却不忍提。

良籍贱籍不得通婚。当年萧敦要娶宋华亭的事在朝野上下议论了整整七年,淮阳王萧敦加冠以后整整七年未娶。最后,即便小张后力排众议将此事定下,宋华亭还是得立誓此生绝不踏出王府半步。

宋华亭只是江湖中人,可陈溱却是“罪人之后”。萧岐当真能比他父亲更坚贞不渝?

赵弗十多年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自然明白陈洧所指。她在另一边的椅上坐下,垂眸想了想,忽喃喃道:“前年槐城大捷,你若留在军中论功行赏,必能脱离贱籍。”

陈洧一怔,转头看她。

烛光将赵弗的脸颊映得分外柔和,她望着陈洧双眼,问:“放弃入良籍的机会带我走,你后不后悔?”

陈洧摇头,“荣名非我意。”他也问赵弗道,“那你呢?放弃安稳的日子跟我走,你后不后悔?”

赵弗道:“惟愿与君同。”

两人相视而笑,不由将手交握在桌上。

弘明一十九年,赵鄞被抄家后,家中女眷被流放到西北边陲。

大邺有戎常年交战,许多百姓不堪战火纷扰,便背井离乡。人少了,粮食衣物自然也少了。于是朝廷流放犯人到边境开垦荒田、缝补衣裳,以补贴军用。

赵家是书香世家,赵弗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她哪里干过耕种的粗活?

但赵弗深知自己的处境,她不能有丝毫怨言,更不能找人诉苦。她默默地挽起袖子,白日耕田,夜间缝补。所幸她性子温和又勤劳能干,颇得管事阿姆赏识,少受了不少苦。

光启六年,有戎内乱,浑邪夺了单于之位后大举南下。陈洧化名沈溪,以周家养子的身份响应朝廷征兵令,来到恒州。

赵弗微微一笑,握着陈洧的手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妹妹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你就由她去吧。”

“好。”陈洧道。

赵弗又问:“肩上的伤怎么样了?”

陈洧的手一顿。

赵弗便道:“你真以为瞒得过我?”这种事瞒外人容易,瞒枕边人却难。

赵弗既然瞧了出来,陈洧便不再隐瞒。他拉赵弗起身,笑道:“早就好了,不信你看。”

杨柳拂堤,乳莺轻啼。几人还没到烟波湖畔,便远远瞧见风雨桥下泊了十来只小船。

船夫们手里拿着抄网,在湖里东一下西一下的打捞。还有几个光膀子的直接跳进了湖里,不知在找什么东西。

宋司欢看着稀奇,便拦下一个路人,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捞剑。”路人道,“你们不知道吗?二月二那天有两个江湖高手在风雨桥上比试,比到最后,赢了的那个竟然把剑掉进了湖里,那可是‘拂衣’啊!”

宋司欢闻言瞧向陈溱,却见她神色如常。

陈洧望着湖上忙碌的船夫,道:“看来是没捞到。”

“说不定已经埋入淤泥了。”陈溱道。

“拂衣”并非是她不小心掉的,而是故意扔的。既然已经扔了,那不管谁捡到,都与她无关。

刚到春水馆门口,几人便碰到了程榷。

恒州到淮州路途遥远,程榷今日才赶到烟波湖。因赶路匆忙,他脸上蒙了灰也来不及擦,一见到陈溱就迎上前去道:“师叔已经和那顾平川比试过了吗?有没有伤着?结果如何?”

陈溱微笑道:“一切都好,自然是我赢了。”

程榷舒了口气,立即咳嗽起来。陈洧便把水囊递过来道:“赶紧喝口水,声音都哑了。”

春水馆的姑娘远远瞧见几人,忙去唤钟离雁,孰料余未晚也跟了出来。

钟离雁握起陈溱的手,问:“如何?”

陈溱摇了摇头。

余未晚则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道:“你伤得很重吗?怎么还去碧海青天阁了?宁掌门也真是的,回碧海青天阁也不告诉我一声,也不带我一起回去。”

程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宋司欢便把他拉到旁边低声解释了一番,程榷不由脸色一白。

陈洧轻拍陈溱的肩,对她道:“你在这里等候消息,我带你嫂子和窈窈在附近歇脚。”

“哥哥不是说要把落秋崖收拾出来吗?”陈溱道,“这些日子左右无事,哥哥不妨先回家去。”

陈洧看向赵弗,赵弗微一点头,陈洧便道:“也好。”

程榷闻言赶忙对陈洧道:“我跟师叔一起。”

陈溱却对他道:“你有别的任务。”

“师叔请说。”

陈溱拉过宋司欢,对程榷道:“小五要回家一趟,你得把她好好的护送回去,知道吗?”

陈洧也道:“此行顺路,我能护送你们一程。”

谢长松乃当世神医,宋司欢回杏林春望自然是请父亲为陈溱医治。想到这里,程榷点头道:“好,我们这就去!”

“急什么?”宋司欢瞧他一眼,笑道,“你先去客栈洗一洗,脏兮兮的。”

程榷这才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果然风尘仆仆。

陈洧拍拍他的肩,笑道:“不急,窈窈也累了,咱们歇一日再启程。”

程榷点头。

陈溱又将“惊鸿”递给陈洧。陈洧稍一皱眉:“你如今没有兵刃,不如就将它留下防身。”

陈溱摇摇头,笑道:“我随手寻一把便可,‘惊鸿’还是陪着娘吧。”

陈洧无法,只能依她。

送走四人后,陈溱和宋司欢跟钟离雁余未晚回春水馆。

春水馆白天不如夜间喧闹,可陈溱刚踏进去就感到了一股子热切。不是氛围,而是目光。

久居江湖,陈溱对这种目光再熟悉不过。好似狼群围攻猎物,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裹挟着无法压抑的杀气。

陈溱立在门口,朝馆内扫了一眼,只见二十来个老老少少的客人都站了起来,或握刀或持剑,每个人都盯着她。

“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咱们这儿的酒不合口味……”丽娘见势不妙便温

声去劝,孰料却被个汉子霍地推开,周围的姑娘连忙去扶。

钟离雁面色骤冷,扬声问道:“诸位在春水馆等候多时,所为何事?”

乐坊青楼向来鱼龙混杂,姑娘们雁再谨慎也不可能摸清每个人的底细。

一个汉子走上前,目不斜视地盯着陈溱,抱拳道:“久闻武林魁首威名,特来请教!”

余未晚笑了一声,破口骂道:“明知道人家前些日子刚跟别人打过,元气大伤,你们还偏挑这个时候比试,你们要不要脸?”

钟离雁记挂陈溱的伤势,低声对她道:“你退后,我来应付。”

“既然是冲我来的,那我就更不能躲开了。”陈溱说着把宋司欢推到余未晚跟前,随手抽出腰间竹笛走上前,“来吧!”

陈溱明白,今日她若是躲在别人后面,明日必会有更多的人来找她的麻烦。

“如此,请赐教!”一名持刀男子率先冲上前,大咤一声扬刀朝陈溱砍来。

竹笛不敌利刃,只能避其锋芒,陈溱腰胯右转带动手中竹笛平扫而出,砸向他的腰。那男子被打到了脾脏,腹痛难忍,刀“咣当”一声落了下来。

无妄谷底多竹,云倚楼指点陈溱时也常用竹枝。陈溱长长短短的竹枝都用过,如今使起竹笛也算得心应手。

第二个人使九节鞭。兵器一寸长一寸强,陈溱手中竹笛没有优势,索性虚晃两招引他注意,反手却将腕上的“摽梅”激射而出。“摽梅”薄如花瓣,边缘却锋利无比,一击削断最内侧的节间圆环,将那九节鞭变成了个六寸长的铁棒。

仍有人不信邪,一个接一个地上。这些人的武功路数五花八门,显然不是出自同一门派。陈溱不用内力,招式更是出奇无穷。

两方相斗,各显神通,变化百出,旁观的人禁不住连声叫好。

陈溱没有内力傍身,不抗只避,反而不觉得疲乏。

到第七场,那人眼见自己节节败退,便从怀中摸出几根钢针来,蹭蹭射向陈溱心口。

陈溱手中竹笛挥舞,只听“噔噔”几声,那六根钢针竟全部打进了竹笛音孔里,齐齐整整,一个不少!

这得是多敏锐的眼力,多迅捷的速度?

在场之人无不震骇,再无一人敢上前。丢暗器的那个更是体若筛糠。

又听“咔”的一声,竹笛也裂成了两半。

二十来个老老少少的汉子这才回过神来,又惊又俱地说着“佩服”。

他们都是江湖草莽,见陈溱和顾平川两败俱伤就想来捡个便宜,轻轻松松扬名天下。岂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陈溱负了伤仍能将他们击败。

“滚!”陈溱道。

二十来个人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灰溜溜地往门外跑。

余未晚却在门口一拦,问道:“就这么轻易放了?”

“让他们走。”钟离雁道。

这些人既然敢来,就说明江湖上不少人都在打陈溱的主意。放他们走,那整个江湖都会知道陈溱并不好惹。

陈溱回到屋中便摊开手臂让宋司欢察看。

她没有内力,却强行接下六根内力沛然的钢针,手腕被震得又麻又痛,关节处一片红肿。

钟离雁让侍女取冰给陈溱敷上,道:“你立这一次威也就够了,以后再有人来,都交给我处理。”

陈溱笑道:“这两日不是骑马就是坐车,闷得很,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钟离雁并未被陈溱逗笑,反而盯视着她。

钟离雁像寒枝上的白梅,美貌之中本就带了三分清冷,陈溱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乖乖说了句:“是,师姐。”

“好好歇息。”钟离雁又道。

众人走后,陈溱在房中百无聊赖,忽然想起了萧岐曾说自己回到春水馆他就会得到消息的事。

也不知道他现在得知了没有。这般想着,陈溱走到窗前推窗下望,忽地怔住。

烟波湖畔的梨花开了,洁白繁盛,一丛丛的压在枝头,好似捧捧新雪。

微风拂过,一朵梨花落到萧岐肩上,沿着他的衣襟滑向袍角,飘到地上。

萧岐仰首,恰看见她。

陈溱忽然很想扑向他。

她按着窗子,对萧岐道:“接住我!”

明知道自己使不出轻功,陈溱还是不顾一切地跳下去,和春风撞了个满怀。

萧岐果真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陈溱靠在萧岐的肩胛,见他愁眉不展,便问:“怎么心事重重的?”

萧岐垂眸看了她片刻,道:“听闻经脉受损有如剥骨抽筋。”

陈溱一顿。

萧岐抱紧了她,继续道:“你那日对我说,以后有什么都要告诉你。可你为什么连经脉受损这样的事都不和我说呢?”

陈溱垂下眼睫,如实道:“不知怎的,就是不想让你担心。”

两人之间右片刻的静默。俄顷,萧岐道:“你这样待我,和待宋司欢、待程榷是一样的吧。只是宠着我,却不让我为你分担些。”

分担。

陈溱那日的话不就是要为萧岐分担吗?可事情到了自己头上,她却犯起了糊涂。

陈溱仰头看向萧岐,见他仍是眉头紧锁,心中不免一揪。

她想起那日丽娘的话,忽然福至心灵,环上萧岐后颈,凑近些道:“不对。我待他们和待你可不一样,我不只想抱你,我还想——”

她说着就把唇递了上去。

四周静得出奇。柳絮纷飞、乳燕呢喃、梨花飘落,这样极轻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唇与唇相触,似风似雾似云似雨。比春风更迤逦,比水雾更朦胧,比云朵更绵软,比烟雨更润泽。细腻温存,又带着些濡湿的凉意。

两人之间落了朵轻盈的梨花,陈溱扶着萧岐双肩,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道:“瞒着你是我不对,但我确定我喜欢你。”

刚说完,她便见萧岐脸颊和耳根都是一样的红。

也真是难为他还能抱稳自己,也真是难为他还没把自己扔下逃之夭夭。

陈溱索性自己挣脱开来站到地上,理了理衣襟和额前细发,对萧岐道:“回去吧,免得再惹人怀疑。”

萧岐抬眸看她,脸上红晕未褪:“那你跟我回王府。”

陈溱眨眨眼,好似没听明白。

萧岐又道:“你在我身边,我才安心。”

陈溱思忖,江湖上有这么多人惦记着她,去淮阳王府避避也不失为一条妙计,便仰头笑道:“那你可得把我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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