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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涉溱水心之所向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51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陈溱同春水馆中众人作别时,钟离雁虽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宋司欢依依不舍,给她塞了去腐生肌膏。倒是丽娘和余未晚,不知在偷乐什么。

二月春浅,花酣柳醉。胜景不可辜负,陈溱萧岐二人便叫了船家,乘船前往对岸。

小舟如叶,两人立在船头,耳畔是微风习习,入目是湖光山色,顿时心旷神怡。

难怪文人墨客羡慕渔樵,看着烟波湖的景致,谁不想归隐呢?陈溱不禁慨叹:“羡渔翁,终岁老烟波!”

老船夫大笑一声,道:“小姑娘年纪轻轻,心怎的老了?”

“老伯此话怎讲?”陈溱转身看他。

“年轻人得出去多闯闯。”那船夫道,“老夫十七八岁的时候,约了同村五个小伙,乘小舟沿姚江顺流而下,在东海上漂了两个多月呢!”

他撑着桨,目光已乘三千里长风飞向远处。

陈溱和萧岐都是出过海的,闻言相视,皆是惊奇。

陈溱饶有兴致道:“那么久?你们带的东西够用吗?”

船夫道:“东海多小岛,我们遇见了就上去找点野兔野果,然后继续往东划。有一回啊,我们钓起条四尺多长的大鱼,可惜肉腥得很。”

二人正听得尽兴,老船夫忽喟叹一声,道:“可惜最后,因为连着五天没瞧见一星半点陆地,船上的东西用尽了,我们六个只好往回划。”

陈溱闻言,亦是唏嘘。

老船夫猛一撑桨,四周水波哗哗作响。他道:“嘿,在海上撑船那才叫撑船呢。不像这烟波湖,无波无澜,镜子似的,就适合养老!”

陈溱笑道:“老伯说的在理,果然是我疲倦了。”

船夫笑了两声,撑桨唱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他的嗓音浑厚老迈,却又意气风发。

仗剑少年、楼上佳人、舟中老翁、街边乞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这便是江湖。

见萧岐发怔,陈溱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想什么呢?”

萧岐回神看她,道:“忽然想

起,我还从未问过你,你想做什么。”

陈溱凝眸沉默片刻。

小时候她只想活下来,学成最厉害的武功,去给爹娘报仇。后来,几经风雨,时过境迁,她才恍然明白,报父母之仇是为人子女的本分,就像扫东海海寇是江湖侠士的大义。这些是她该做的,并非她所求的。

陈溱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道:“待大仇得报,我要去做个游侠。纵马天下,泛舟湖上,赏洛阳花,折江南柳,观海上月,饮窖中酒。不为名利羁绊,不为世事奔波,萧然尘外,剑斩不平,那才真叫快意!”

阳光灿烂柔和,将她的面颊映得莹然如玉。她说得这般舒畅,嘴角都带上了笑意,看得萧岐有些醉。

“你呢?”陈溱又问萧岐。

萧岐稍移开目光,道:“苍云山西侧有河谷,我想亲眼看看塞上江南。”

他答得简单,陈溱却听出了其中深意。

大邺和有戎之间有一片沙漠,两国本该以此为界,可沙漠寸草不生,白日热浪灼人,夜间寒风刺骨,极难驻守,是以大邺守军退到了沙漠以南的苍云山,有戎士卒退到了沙漠以北的狄历草原。

有戎固守草原时,苍云山西麓是恒州百姓的草场。那里牧草肥美,河水静深,牛羊遍野,被称为“塞上江南”。

可有戎南下,苍云山一线战火连连,这塞上江南也毁于兵燹。

“到喽!”老船夫一声吆喝唤醒了沉思的两人。

陈溱对萧岐笑道:“那记得带我一起看。”

“好。”萧岐道。

淮阳王府墙外有带刀护卫严密巡逻,可萧岐轻功高超,能无声无息地溜出来,自然也能无声无息地溜回去。

然而陈溱内力尽失,翻过王府高墙容易,不惊动守卫却难。萧岐便将她抱起,足尖一点纵身越过高墙。

淮阳王府中间靠南的位置有片池塘,八角小亭翼然立于池上,碧青纱帘和湖水融为一体。

池塘周围假山林立,瀑布涌泉点缀其间,又有青松翠竹环绕,清灵幽寂。

“父王住在正北,母妃平日也在那里,不过她还有个小院在东南角。湘儿住西边那座院子,我和萧崤在东面,他靠南些。”萧岐记着陈溱那句怕找不到路,便带她认了起来。

他正说着,忽在淙淙水声中辨出几道极轻的脚步声。

萧岐自然不怕被府中人瞧见,可陈溱毕竟闯过王府,万一被府兵认出,又要引来麻烦。这般想着,萧岐便拉着陈溱躲到假山之后。

这处假山石上挂着道三尺宽的银瀑,水珠溅在身上,凉意沁骨。

待看清来人时,两人惧是一惊。

只见宋华亭带着侍女秋荷走来,似乎在议论着什么,可惜瀑布水声哗然,两人听不真切。

陈溱往假山内侧靠了靠。她那日来王府救宋司欢时,和宋华亭打过照面,因此绝不能被瞧见。

萧岐也皱起了眉,紧紧盯着那主仆二人。

直到宋华亭和秋荷走远,陈溱和萧岐才松了一口气。

陈溱背靠假山,道:“我还是待在你那儿,不出来的好。”

萧岐面带歉意,伸手拉她。

瀑布周围布满青苔,又湿又滑,陈溱手上微一用力,脚下忽一个踉跄,萧岐忙上前搀扶。

陈溱也迅速扶向假山,熟料这一按竟然扑空,半个身子朝瀑布倒去,所幸萧岐扶得及时,才没让她一头栽进水里。然而,陈溱整条左臂都伸进了水帘。

顾不得泉水冰凉,陈溱伸臂探了探,道:“空的。”

两人相视一眼,一同迈了进去。

假山之中别有洞天,两人没走几步便见到一条通往下方的石阶,拐角处放着盏青瓷长明灯。

“你以前没来过?”陈溱问。

萧岐摇了摇头。

也是,谁没事儿往瀑布里面冲。

两人一同沿石阶朝下方走去。陈溱捏了捏萧岐的手,道:“像不像那日在汀洲屿的时候,我带你走水下暗渠?”

萧岐颔首,微微一笑。

那时水下昏暗,怕两人走散,陈溱才任由萧岐捉着自己的手腕。可如今却不同了,他二人牵着手,再无半分窘迫。

下了石阶,又沿石廊走了十几步,前方豁然开朗。

石穴正中是一座五尺高的莲花台,台上放着一只石盒,盒盖用铁扣和铁钉锁得死死的,整个石盒又箍了两圈铁环。

萧岐内力浑厚,又有刀在手,想打开这只石盒并不困难,可打开之后想要复原怕是难办。为免打草惊蛇,他没有轻举妄动。

“这么小一只盒子,怕是连剑都装不下。”陈溱说着走上前仔细瞧,忽然发现石盖一角似乎刻过字,但又被人刻意刮去了。

“宋……晚亭,宋晚亭?”陈溱辨认出那三个字,不由一惊,问萧岐道,“你姨母的?”

萧岐皱着眉,摇头道:“我不知道。”

谢长松和宋晚亭隐居多年,萧岐从未见过这个姨母。

“待小五从杏林春望回来,我问问她。”陈溱刚说完,就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们进来时淋了水,衣衫半湿。陈溱如今没有内力护体,石穴中阴风吹来,不由得浑身一颤。

萧岐想给她擦擦头发,却发现自己衣衫也是湿的。他顾不得去想这件密室有什么玄机,一把拉起她道:“快些回去。”

烟波湖畔多水,当地人习惯每日沐浴,街上有不少日出就开张的混堂。

淮阳王府当然没有混堂,但每个院子里都有专门安置汤池的浴室。

见小郡王拉着个姑娘湿淋淋地回来,满院仆从婢女瞬时低下头,不敢多瞧一眼。

萧岐径直把陈溱带到浴室门口,道:“快进去吧,别着了凉。”说罢便要离去。

“哎!”陈溱忙叫住他,低声道,“我没衣裳。”

萧岐眨了眨眼,像是有点不知所措。

陈溱也眨了眨眼,比他更不知所措。

好半天过去,萧岐才僵僵道:“小妹应当有新裁的衣裙,我去问问。”

陈溱这才随那两名侍女进去。

屋中水汽氤氲,灯光被水雾映得格外柔和。两名侍女将陈溱带到后便拉开屏风,匆匆离去,带上房门。

这两日舟车劳顿,又跟七个喽啰打了一架,陈溱的确累了。她除去衣衫鞋袜踏入池中,靠着石壁,舒服得险些睡过去。

直到屋门“吱呀——”一响,陈溱才瞬时清醒,将浮在水上的巾帕拉到身前。

一道柔柔的女声传来:“姑娘,奴婢将衣裙搁在这儿了。”

“好。”

陈溱洗完出来,见萧岐立在院中,便提着繁复的下裳道:“许久不曾穿十二幅的裙子,走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说罢,还故意踢了裙摆一脚,将那绣满玉兰的裙子扬得老高。

萧岐走过来拢起她背后的发,道:“小妹不常外出走动,绣娘给她缝制的衣裳都是这般。”

见仆从侍女匆忙提桶换

水,陈溱便问他:“不去沐浴?”

萧岐不可能湿淋淋的去见萧湘,所以早就换了常服,头发也烘得差不多了。可瀑布兜头浇下的是生水,不再用热水洗一遍总归放心不下。

“先给你擦头发。”萧岐道。

两人走入房中,萧岐拉她在椅上坐下,便拿起巾帕给她擦头发。小郡王从未干过这活,擦拭时格外小心。只是擦着擦着,萧岐忽然一停,垂首静静地看着陈溱。

“看我做什么?”陈溱转头问他,几滴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衣襟上,随着她的心口微微起伏。

萧岐有一瞬神思恍惚,移开目光道:“第一次见到你就是这般模样。”

陈溱笑了,抬手贴了贴自己的脸颊,道:“怎么会,过了十年,我都觉得自己模样变了。”

“不是。”萧岐把她额前湿发往耳后一理,道,“你那时也是这样,发梢滴着水珠,像漫天星光。”

陈溱怔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你早就醒了?”

萧岐老老实实道:“我根本就没昏,只是我发现一挣扎就往下沉,一动不动地躺着反而能漂起来。”

陈溱想起当年萧岐身上的流星针,又记起那日萧岐从太阴殿后殿走出时惝恍迷离的样子,心中不由生疑,正要询问,萧岐却先开了口。

“我可不可以……”萧岐一顿,垂下眼睫,双颊一片嫣红,轻悄悄道,“亲亲你?”

陈溱刚沐浴过,双颊被蒸得微红,恍如长天烟霞。萧岐看着她,只觉心神激荡,又暗中自咎不该如此唐突。

陈溱愣了愣,头一回被萧岐惹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低下头,捏了捏指尖道:“你这么说,让我怎么答?”

她都亲过他三回了,他还有什么好问的?

可见萧岐问地真心实意,陈溱稍一抿唇,道:“以后你想抱抱我、亲亲我,都不必问我。”

萧岐顿觉脑中轰然,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盈的吻。

淮阳王府阔大,萧岐院中有不少房间,从前任无畏便是住在东厢房。可萧岐既不想惊动府中人,又不想陈溱离开自己身边,便让她和自己住在一处。

虽在一处,却也垂了帘幕拉了屏风,陈溱歇在卧房内的月洞门罩架子床里,萧岐却躺在外间的罗汉榻上。

陈溱辗转无眠,叹了几声,轻手轻脚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

窗棂上贴着软烟似的窗纱,月光柔柔照进来,洒在陈溱身上。她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座玉雕。

什么纵马泛舟、赏花折柳,什么萧然尘外、剑斩不平?她如今这幅模样,能做什么?

恍惚间又回到了幼年时,乱箭如雨,火光焚天,眼见着家中变故亲人离去,她却什么都做不了。经历了那些她才恍然大悟,自己有多想变强,多想提剑斩尽仇敌,多想将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可这十多年却恍若一场大梦。如今梦醒了,自己还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人,还谈什么什么手刃仇人?

她仰头,眼角的那滴泪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骏马、小舟、繁花、翠柳、明月、美酒,这些都是很美好的,它们属于潇洒惬意的游侠儿,而不是这样的自己。

月光近在眼前,陈溱却觉得自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直欲将她撕碎。

“阿溱。”

这声呼唤让陈溱浑身一颤,攥紧的手指渐渐松开,按着心口不敢吭声。

六扇紫竹座屏风将床榻遮得严严实实,她若安然躺着,萧岐自然不会发现。可她起身走到窗边,身影便被月光勾勒在了纱帘上。

萧岐隔帘望着那道身影,皱眉问道:“你是很痛,还是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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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羡渔翁,终岁老烟波。——李洪《满江红》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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