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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涉溱水与子夜语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42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月光如水,纱帘影动。陈溱忽然扑过去,一把抱住萧岐。

此刻软玉温香在怀,萧岐心中却无半分绮念,他拍着陈溱的后背,感到她的双肩在微微发颤。

夜静风凉,月光将二人依偎的身影勾勒在帘幕上。

陈溱紧紧抱着萧岐,这些日子心中的苦闷、失意、懊恼如潮水般一涌而出。直到从萧岐肩上抬起头来,她才发现自己双颊是湿的。

陈溱抬手擦了擦脸,朝萧岐勉力一笑,问:“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萧岐抚着她的发,道:“喜怒哀乐,人之常情。”

两人在榻边坐下,陈溱斜倚在萧岐身上,道:“幼时,我总觉得娘不喜欢剑,每次师兄师姐们练剑时她都避开。

“直到有一天,我瞧见她在映雪堂的大银杏树下舞剑,她眼中的称心快意,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

“所以,八年在东山听到清霄散人亲口说他断了我娘经脉时,我真的很生气、很难过。我总想,若我娘功力尚在,当年落秋崖遭难,她是不是就可以活下来……”

说到这里,陈溱喉中一哽,眼角微湿。萧岐抚着她的肩背,静静听着。

陈溱靠在他肩上,握起他的手,道:“我既想和你在一起,又不想这幅样子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一定会护着我,我也知道哥哥、宁大侠、师父师姐他们都会护着我,可我不想、不愿,我不甘心呐!”

这世间最怅然的事,无过于英雄末路,美人色衰,如黄粱梦,到头一场空。

萧岐只觉心尖被揪住,疼痛不已。他抱紧了陈溱,柔声安慰道:“都会好起来的,别想那么多。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姑娘,绝不会生活在任何人的羽翼之下。”

陈溱惨然一笑,搂紧了萧岐道:“倘若经脉真的无法恢复,你可不可以带我藏起来?去一个像无妄谷那样无人踏足的地方,我什么外人都不想见。”

风雨桥比武后,这个心思在她心头萦绕许久。她没对骨肉至亲的哥哥说,没对恩同父母的宁许之说,没对少时玩伴柳玉成说,却在此时告诉了萧岐。因为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劝她,而萧岐不会。

“好。”萧岐的声音有些沉,但终归是应了。

陈溱舒了一口气,靠在萧岐肩上,微微阖上双眼。

萧岐想起她白日里还说要纵马泛舟,仗剑江湖,此时却要息交绝游,避世归隐,心中疼惜之情更甚。

萧岐抚着她脑后柔软的细发,忽问:“身上的伤还疼吗?”

“每日都涂去腐生肌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陈溱迷迷糊糊答道。她方才情绪激动,此时冷静下来便觉困倦,眼睛都不愿睁开。

萧岐道:“明日,我陪你练剑吧。”

陈溱睁开双眼,坐起身道:“我想学刀。”

见她有兴致,萧岐这才释怀,微笑道:“好。”

陈溱扑回他身上,道:“我好喜欢你!”

她这般坦荡,坦荡到一遍遍给他诉说自己的心意,倒让萧岐面颊微热。

“你说过了。”萧岐道。

陈溱抱紧他,把脑袋埋在他肩窝,额头蹭着他的心口:“我说不够。”

两人絮絮叨叨,说到月影西斜,烛火转黯,渐渐言语模糊,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

不知过了多久,梁燕呢喃,乳莺啼柳。陈溱睁开眼,见自己老老实实地睡在榻上,不由一惊。仔细回想一番,才记起昨晚是靠在萧岐身上睡着了。

夜晚好像总能勾起人们的哀思,可当黎明到来时,那些情绪便会和夜色一起剥茧抽丝般消散。

陈溱起身更衣,梳洗毕,萧岐已命人将朝食端了上来,对她道:“春寒料峭,喝点粥暖暖身子。”

那粥应是糯米熬制,临熟又加了地黄、姜汁、牛乳,色泽金黄,暖意袭人。陈溱尝了一匙,笑道:“为何只有乳和地黄粥,不见苏暖薤白酒?”

萧岐稍一皱眉,道:“你剑伤尚未

痊愈,过些日子再喝酒。”

陈溱无法,只能乖乖喝粥。

萧岐又道:“我常年不在府中,手下信得过的人不多,只得委屈你待在院中。”

“本就是找个清净的地方养伤,不用四处走动正合我意,有什么委屈的?”陈溱说着将衣袖往上捋了捋,又道,“这衣裳一瞧就不像是舞刀弄枪的。”

小郡主这身衣裳是为踏春专门裁的,轻纱长衫干净雅致,丝缎长裙却在每个细褶上都绣了玉兰花。

萧岐托腮看她:“投袂翩翩,一定好看。”

陈溱嗤地一笑,道:“剑走青,刀走黑,哪来的投袂翩翩?”

“怎么没有?”萧岐起身,朝她伸手,“我带你看。”

玉镜宫开山祖师莫辞远生性洒脱,曾携一白玉箫、一寒铁剑云游天下,所创招式也都潇洒恣意,大开大合。水涵天也说,玉镜宫功法原以飘逸豪放见长,自长清子归顺武帝以后,刀法枪法才趋于刚劲威猛。

院中老杏巍巍,萧岐刀光雪亮,举手投足皆潇洒迅捷,飘逸灵动。

刀尖撩动春风,新落的花瓣随刀风翩然而起,萦绕在萧岐周围,而他长刀递出,刀尖悬着一片犹带朝露的杏花。

陈溱禁不住上前去接他的刀:“我试试!”

她生来就是习武之人,一招一式都能勾起她的悸动和渴望,这些日子的苦恼悔恨尽数抛到脑后,握起刀的那一刻,陈溱感到自己又活了过来。

萧岐望着她,竟有些出神。她本就该这样,利刃在手,做江湖上最明亮、最潇洒的女子。

杏花落在她鬓间,她眼角的笑意,比十里春光更为灿烂。萧岐心中一动,唤了个侍从过来,朝他叮嘱了几句。

不一会儿,院外守着的侍女进来通报,说小郡主过来了。

萧岐略一思索,道:“让她一个人进来。”

陈溱闻言也将刀一收,走过来问:“我头发乱不乱?”因方才使刀,她的脸颊腾出一片粉红,像枝头秾丽的杏花。

萧岐帮她将额前细发理到耳后,道:“好看。”

陈溱一笑:“你就会夸我。”

萧湘过了年虚岁十七,比宋司欢还小两岁,容颜秀丽,又带着几分娇憨稚气。她瞧见陈溱,双目一亮,提起衣裙小跑过来,开口就是:“听说姐姐一次能打三四十个我表哥?”

陈溱闻言一愣,看向萧岐。

萧岐的目光躲了躲,显然是没料到他随口说的一句话会让妹妹记这么久,还当着陈溱的面说了出来,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陈溱抿唇一笑,对萧湘道:“打你宋家表哥倒可以,打你秦家表哥却是不行。”

萧湘兴致更高,眼中仿佛有星星。她望着陈溱道:“听闻二月二那天,姐姐和秦家表哥在风雨桥上比试,还赢了他?”

小郡主久在深闺,对江湖上的事本就一知半解,更不可能知道陈溱赢得这场比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提起风雨桥实乃无心之举。

萧岐闻言,轻咳一声,对萧湘道:“不是叮嘱过你不能让人知道,你怎么还专程过来了?”

萧湘好似刚瞧见他,小嘴一撇道:“瞧瞧都不行!”

萧湘去年就听人说陈溱和萧岐走得近,是以昨日萧岐来讨衣裙,她便不依不饶地仔细盘问了一番。

陈溱被萧湘逗笑,问萧岐道:“你怎么对她这么凶?”

“我几时凶过她?”萧岐无可奈何,只得叮嘱萧湘道,“不能跟任何人提起陈姐姐,知道吗?”

“知道了——”萧湘拖长了声音道。

萧岐又道:“萧崤也不行,母妃更不可以。”

“知道了知道了。”萧湘说着,突然又道,“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萧岐问。

萧湘走到老杏树下,稍一努嘴,朝萧岐招了招手。

萧岐看了眼陈溱,跟萧湘走过去。

听了萧湘的话,萧岐瞬时皱紧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听说是年前订下的,太后亲自挑的人。”萧湘低声道,“我今晨给父王请安的时候,在门外听到他跟母妃说的。对,说不定母妃马上就要过来告诉你了。”

萧岐眉头皱得更深,对她道:“你先回去。”

萧湘瞧了眼陈溱,又走到她跟前道:“我约了姊妹三月踏春骑马,那几套骑服还在赶制,等做好了我给姐姐送过来!”

陈溱微微一笑:“多谢。”

小郡主这才高高兴兴离去。

萧湘走后,萧岐仍立在花树下,蹙额出神。

陈溱走了过去,一笑道:“我忽然发现,我虽然没了内力,耳力却依旧不错。”

萧岐石雕似的定住,片刻后才道:“我会推脱。”他说这话时,竟不敢去瞧陈溱。

孰料陈溱上前牵起了他的手,轻声道:“逸云,前路会有很多艰难险阻吧?”

萧岐点头,又问她:“你怕吗?”

陈溱摇了摇头。

春风拂面,落花纷飞,萧岐握紧她的手,也道:“你在身边,我便什么都不怕。”

管他山高水险,任他荆棘载途,只要二人同心,又有何惧?

没过多久,一名老奴过来道:“郡王,那人肯开口了。”

陈溱握着萧岐的手紧紧一攥。季景明肯开口,那是不是说,当年的事又会有新的线索?

两人稍加整顿,萧岐便带陈溱前往淮阳王府地牢。

孰料刚踏出院门,就跟宋华亭的步辇撞了个正着。

步辇与软轿不同,宋华亭面前毫无遮挡,一眼就瞧见了两人。

迎面撞上,陈溱避无可避,萧岐将她往身后挡了挡也于事无补。

宋华亭显是吃了一惊,捉紧了扶手竖眉道:“你好大的胆子!”也不知是在说陈溱还是在说萧岐。

萧岐不答,拉着陈溱便要绕开。

宋华亭又对随行侍从府兵道:“把她给我拿下!”

侍从们刚哗啦啦地亮出一截兵刃,便听瑞郡王道:“谁敢?”

陈溱站在萧岐身侧,冷眼看着众人,不为所动,脸上亦无半分惧色。见过她的府兵遥记起当初的情景,不由后怕。

萧岐淡然走到步辇跟前,低声道:“陛下忌惮什么,母妃应该十分清楚。您若不想让淮阳王府蒙难,就该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宋华亭只觉萧岐的目光和语气无比陌生,怔愣片刻,盯着他道:“你敢这样和我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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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苏暖薤白酒,乳和地黄粥。——白居易《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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